为此，史柯南继续补充道。
“这份代价，不能是什么简单的钱又或者是礼物，那，就太俗套了，也不能是让我们伤筋动骨的，那，会显得他们斤斤计较，因此，它必须是恰到好处地，既满足了他们的面子，又让我们‘觉得’肉痛但还能承受，顺便，还可能为我们之间未来的互动开一个有趣的先例。”
话音未落。
廖威立刻把腰杆挺得笔直。
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嘴里发出嗯、哦、原来如此的应和。
只是。
廖威的眼神时不时闪过的一丝茫然。
像平静湖面下的小鱼吐出的泡泡，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状态。
‘史大哥说的台阶是什么？要什么说法？创什么先例？这跟处理王鹏那个蠢货，具体有什么直接关系？’
廖威的心中腹诽并没有涌现一二。
所以，史柯南似乎很满意廖威专注聆听的姿态。
并，继续他的绕弯艺术。
“因此，对王鹏的处理就不能是简单的清理门户，那样太粗暴，也太过容易引起内部矛盾，不仅无法传递到那个贵公子协会的耳朵里，更无法成为下台阶的说法，所以，我们得需要把它包装成一个事件，一个能体现我们原则、纪律，以及对合作伙伴尊重的仪式性展示…小廖啊，你，明白其中的关键了吗？”
天空明明是乌云密布的模样。
可廖威却能就此瞧见无穷无尽的宇宙。
只因，他的大脑早就陷入了宕机模式。
但。
廖威的身体却依旧保持着小老弟该有的模样，并重重点头。
“明白！史大哥的意思是要……是要，搞得正式一点的！有仪式感的！”
碰运气得出了的结论。
不仅没有暴露自己的无知，反而还让史柯南的笑容加深了一点。
史柯南带着鼓励，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牛弹琴的玩味。
轻轻拍了拍这位小老弟的肩膀，如同在对待下属一般。
“嗯唔，不错，方向对了，但不止，仪式感只是外壳，内核应当是信息传递，我们想要解决问题，就需要通过这个仪式向协会传递三个信息：一，我们是知情的；二，我们很重视这儿；三，我们有能力控制局面并给出交代。同时，还不能让其他人觉得我们怕了协会，而是出于对游戏规则的尊重。”
廖威眉头紧锁，努力消化。
“信息传递……，游戏规则尊重……。”
笔尖在记事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但，人却早已神魂游走在光年之外。
看着廖威越来越像听天书的表情。
一直像石雕般坐在史柯南对面，抱着手臂、目光垂视手机画面的刘逸。
几不可闻地沉重唉了一声。
这声叹息短促而无奈，像一块小石子投入粘稠的思绪泥潭。
随即。
刘逸抬起眼皮，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接剜向廖威。
言简意赅，字字砸实。
“意思是诬造王鹏爱财如命，把他倒卖偷拍照片的流水和证据链做个漂亮，然后你亲自押送他去社联会档案室自首，全程要让协会那边恰好有人看见就行，私下再给协会送个贵宾折扣，堵他们的嘴。”
廖威醍醐灌顶，眼睛瞬间亮了。
几乎要热泪盈眶地高喊着。
“啊！逸哥！我懂了！原来是这样！太清晰了！谢谢逸哥！！”
由于这份感谢发自肺腑，充满了对拨云见日者的由衷。
一下，就让史柯南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间僵了零点一秒，随即变得有些微妙。
史柯南轻轻咳嗽一声。
眼神略带幽怨地瞟了刘逸一眼，语气里则是多了点酸溜溜的味道。
“刘兄弟啊，你看你总是这么直接，小廖可是咱们未来的骨干，要多培养他独立思考、领会领袖精神的能力嘛，你这一下子把谜底全揭了，他还怎么锻炼抓重点、悟精髓的本事？这就像下棋，你直接把将军的步数说出来，旁观者还怎么领略中盘搏杀的奥妙？”
刘逸面无表情地迎上史柯南的目光。
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地、极其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少扯皮。”
史柯南被噎了一下。
笑容有点挂不住，只好把火力转向廖威。
尽管语气仍然温和，却带着一丝无情的压力。
“小廖，你逸哥是实干家，讲究效率，但你也不能光等着答案，对吧？以后听我说话，要多想一层，想想背后的逻辑，想想为什么是这个步骤，而不是那个。这样才能真正成长，独当一面，对不对？”
廖威额头冒汗。
看看笑容‘核’善的史柯南，又看看冷面如铁的刘逸。
夹在中间且身为小老弟的他，恨不得自己赶紧缩成一团。
“对对对，史大哥说得对！是我太笨，没领悟到精髓！我以后一定多想！多悟！那个……我、我这就去按照刘哥啊不！按照史大哥指示的精神，结合刘哥的具体指导，去落实王鹏的处理方案和……和那个贵宾折扣的拟定！”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来。
抓起笔记本，朝两位大哥各鞠了一个略显仓促的躬。
然后快步朝着自行车棚外走去，背影写满了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文字。
史柯南看着廖威略显狼狈的背影，摇了摇头。
又看了一眼重新进入省电模式的刘逸，无奈地笑了笑。
这次的笑容里倒是多了点真实的无奈和调侃。
“刘兄弟，当年你我二人一同管辖两大功能部门的时候，就没见你拆过我的台，反倒是现在下岗了以后，就只晓得怎么拆我台，唉…培养接力棒，任重道远哦。”
刘逸目光掠过远处哪怕地面湿滑依旧在操场跑动的小老弟身影。
半晌，才淡淡道。
“他能跑腿，也足够听话。”顿了顿，刘逸补充了一句“想太多，容易乱。”
史柯南闻言失笑。
重新拿起那枚过时玩具，对着头顶的阴天看了看。
“也是，各司其职嘛，他脑子不灵活确实容易坏事，你能把他点醒也是功劳一件…。”
史柯南的话头忽然停顿了一下。
指尖上的过时玩具停止转动，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露出底下冰冷的审视。
此刻。
头顶上的乌云盖住了为数不多的日光，恰好遮住了他的半边脸，并让那沉思的表情显得格外清晰。
“说起来，刘逸。”
史柯南的声音压低了些。
目光投向不远处小水滩上晃动的涟漪，仿佛在自言自语。
“昨天我们对叶繁单方面宣布的那场胜利，赢得是不是……太顺了点？”
听见史柯南非常难得地喊出自己的全名。
刘逸，不知不觉中挺直了腰骨。
但刘逸没有张嘴说话，只是静静地倾听对方继续阐述的后半段猜想。
“他押上全部身家只为了搞假点数弄出通货膨胀，却被我们一个线上化的操作就给直接夭折，毫无后手，这可不像他…姓叶的虽然固执，但不是愚蠢。”
史柯南顿了顿。
视线转向刘逸，带着探究与疑惑。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昨天的胜利，本身就是个饵？姓叶的知道自己正面玩金融肯定玩不过我们，所以故意输得这么脆，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把真正的杀招藏在这后面？”
史柯南朝着虚空抬了抬下巴。
意指传承协会的突然发难，以及这个时机的恰当好处。
“借那群少爷小姐的刀来砍我们的人，得同时知道‘两女一男’的底细，能弄到王鹏那种边缘人物的把柄，还能精准把线索引到我们身上使劲烧，并快速得到传承协会那头的肯定…目前已知的校园势力里，除了刚被我们打残的社联会，还有谁？有这种动机？有这残留的能量？敢玩这套？”
刘逸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这个可能性。
然后，他缓缓摇头语气肯定。
“不是叶繁，却又像是叶繁。”
“这话怎么讲？”
刘逸抬眼，目光锐利。
“首先是手法不对，昨天的他输掉的可不止是钱，还有部门成员对他能力的信任，以至于他现在焦头烂额，根本没富裕的资源去布这种局，其次是叶繁如果真要和我们继续玩，那他肯定会做得更合规，更难抓把柄。”
说到这，刘逸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史柯南听完。
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脸上重新浮起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仍留着一丝未散的阴霾。
“说得对，风格不符。”史柯南顿了顿，随后继续补充“姓叶的就算想要借刀，也会把刀擦得更亮，借口编得更圆，像这种泼脏水似的打法，确实不像他的路数……不过。”
话锋一转。
史柯南的笑容变得微妙。
“这反而提醒了我们，就算不是他，也可能有别的老朋友，见我们赢了社联会，风头正劲，想给我们再加点料，让我们别太舒服，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看来，这潭水，比我们想的可能还要浑一点。”
话题不再继续，只是对社联会的存疑减少了一分。
头顶的乌云离去，不明显的日光透过塑料水钻，在两人指尖折射出细小却耀眼的光斑。
就像他们正在编织的那张无形之网。
看似脆弱，却意图笼罩一切。
初夏的风穿过车棚，带来远处操场的隐约喧哗和草木气息。
石桌旁。
算计在微笑与沉默中继续滋生。
拐角处，放风的成员打了个哈欠，目光依旧警惕。
殊不知，旁边的草丛堆里早就潜伏了一道额头油亮的倩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