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后。
闷热的潮气,裹挟着粉笔灰与青春期特有的汗味,在楼梯间弥散。
上下楼的学生脚步声很杂乱,谈笑声与抱怨声混成一片背景噪音。
光线忽然从高处的小窗透入。
在灰扑扑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黯淡的方形光斑,并随着乌云的移动时明时暗。
拐角处。
一位雀斑男几乎是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怼到了眼镜妹脸前。
他鼻尖的雀斑因激动而变得愈发红肿与明显。
“快看!我就说不是我眼花!更新完软件以后,今日的线上点数交易系统前三次,交易数字的末位计算都会错误!不是显示bug,是正儿八经的多了出来一些数字!看我这记录,早上买了点东西,理论上会扣走我三千五百四十二,实际只减少了三千五百四十,而个位数的二跑哪儿去了?嘿,还留在池子里呢!等下一个交易的人无意中与我私下发起交易就能拿到!”
由于这位雀斑男一口气地说了太多话。
害他句末的时候,几乎只能用鼻音去哼出。
另一边。
眼镜妹推了推眼镜,身体下意识侧了侧。
只为挡住周遭可能投来的视线,然后压低声音。
“给我小声点…你啊,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据我所知这事情午休时就好像已经有人在传。”
话音刚落。
“管他哪儿来的!”
身旁的体育生突然凑了过来,铜发夹在他领口处特意晃了晃。
体育生咧嘴一笑,露出虎牙。
“能薅羊毛就是好事!无本生利,谁不喜欢?我正愁点数不够换新出的角色皮肤呢,这下好了,每天定点操作三次,积少成多啊!”
体育生的大嗓门瞬间吸引了附近几个同样佩戴发夹的学生驻足侧目。
有的立刻掏出手机查看,脸上浮现出相似的惊喜,而有的则是不明所以,只能虚心求教身边那些熟人。
一个小小的涟漪就在发夹持有者的圈子里漾开。
见状,一直旁听着众人闲聊的卷发女却并未立刻加入。
她纤细的手指卷着自己栗色的发尾,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低头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条多出来的微小余额,眼神里的疑虑渐渐压过了最初的惊喜。
直到终于有一人戳破了充满兴奋的表面。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优越者联盟那群人,做事可是出了名的滴水不漏,线上系统这么大的漏洞,还能固定次数的出现且截至现在尚未修复?我觉得,这不像故障,倒像…像……。”
“像什么啊?”雀斑男追问。
这时。
同样靠在墙边、仿佛置身事外观察着这一切的平稳姐开口了。
她没看手机,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几张或兴奋或困惑的脸,最后落在楼梯下方几个正仰头好奇张望的白夹学生身上。
‘呵,那些领口空空如也的差生连参与进来的资格都没’
心中如此腹诽的平稳姐,嘴巴上却在说着另一件事。
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像是钓鱼佬的诱饵,又或者说,像是杨校长的行为矫正电疗程序。”
几个人同时看向平稳姐。
这位可是出了名的平稳,无论是哪一次考试哪一场测试,都能提前揣测出考试范围大约七成以上,没有人不会对这么一号人物的猜测产生轻视。
顿时,体育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你们想想。”平稳姐继续补充,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为了薅这点蝇头小利,你们每天会准时打开这个App至少三次以上,且,需要主动去寻找身边之人成为交易对象,甚至会开始琢磨怎么搭配这三次机会利益最大化。”
众人听闻。
皆是点头附和。
“总之,你们会因此和同样在做这件事的人交流心得,共享攻略,一个基于这份小秘密的小圈子,是不是就这样形成了?”
平稳姐顿了顿。
看着不知情的雀斑男下意识怒视对方,并追加道。
“然后呢?那些不用这个系统,或者还没资格用智能手机的白夹们。”
平稳姐毫不避讳地用了一下这个禁称。
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客观,像是视为人类以外的什么。
“他们在你们的对话里,是不是就变成了彻底的外人?你们讨论的羊毛、漏洞、操作时机,他们完全听不懂,也没资格参与,一层基于共同利益和共同秘密的无形壁垒,是不是比任何校规标语都更快地建起来了?”
与此同时楼梯下方。
一个抱着旧帆布书包的白夹男似乎听到了什么只言片语。
他好奇地向上多看了两眼,却只是瞧见了一群发夹持有者似乎在聊着什么有趣的话题。
体育生立刻察觉。
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
“楼下的,你看什么看!没你的事赶紧滚!”
那男生脸色一白。
迅速低下头,匆匆走开了。
这一幕像一盆冷水。
让雀斑男和卷发女都清醒了些。
兴奋感彻底褪去以后。
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不安感爬上众人心头。
此刻。
全程不打算参与话题的卷发妹,忽然喃喃道。
“养成习惯…拉近距离,同时排斥异己…原来,历史书上的巩固阶级不一定需要明晃晃的欺压,只需要设计一个让我们乐在其中的游戏即可,他们,就会在这么个环节之下自动出局。”
平稳姐轻轻颔首,同意了这份看法。
随后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
“多学着点吧,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系统故障,尤其是他们推出的东西。”
她将‘他们’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像是在对众人科普,优越者联盟可不是什么慈善家一般。
“每一步,必然都是提前计算好的,能让你自觉自愿地走进他们规划好的圈子里,还能让你误以为自己占了便宜而沾沾自喜,这才是最高明,也最可怕的手段。”
一阵带着湿气的凉风穿过楼梯间,卷起几张地上的废纸。
远处传来第一声清晰的雨滴敲打玻璃的声响。
啪嗒,啪嗒。
几个发夹持有者愣在原地,手里攥着的,已经不再单纯让人觉得只能拿去玩游戏的智能手机。
彼此交换着眼神。
那眼神里有残留的兴奋,也有被点破的恍然,更有一种深陷棋局却不知执棋者是谁的寒意。
而楼下。
几个白夹学生聚在露台边低声说着什么,偶尔警惕地看一眼楼梯上方那个他们无法涉足、也无法理解的‘贵族’世界。
天上的雨,终于还是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
暂时模糊了楼上与楼下的界限。
却冲不散那堵已然在矿泉路全体学生心中筑起的,一道名为阶级的墙。
…。
云层在午后裂出缝隙。
夕照的天光像兑了水的橙汁,稀薄地涂抹在城市上空以及淌满街面的积水。
行人收拢的伞尖,一路滴答着未干的晴光。
搭乘地铁的江小白背着略显陈旧的书包,熟门熟路地拐进大众图书馆侧面的地下停车场入口。
停车场内灯火通明,白色灯管在水泥天花板上一字排开,照得地面反光。
空气中还是一如既往地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和,地下空间特有的阴凉。
角落里的保安亭玻璃擦得透亮,里面除了一台老式监视器、一个保温杯和一本卷了边的值班日志,几乎看不到私人物品。
此时。
保安老大哥黄卫国正背着手,在一辆奥迪车附近踱着步。
听到轻盈的脚步声靠近这头以后。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江小白身上的一瞬间,就像通了电的咸鱼立刻活了过来。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堆起笑容,不再是之前那种吹牛屁股时爽朗的笑,而是一种混合着恭敬、热络甚至一丝讨好的、层次丰富的谄媚。
“哎哟!江老弟!您来啦!”
黄卫国小跑着迎上来。
步伐有点不符合他年纪的轻快,在距离江小白两步远的地方恰到好处地停住。
腰杆不自觉地挺了挺,仿佛在向上级汇报工作。
“嘿呀今天天气特别闷,白天那会儿还下了好几场雨,这路上…还好走吧?我看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下雨,您…没带伞?要不去我亭子里拿把备用的,是新的,没用过!”
江小白脚步没停,只是稍微放慢。
点了点头。
“黄大哥,不用,真不用,谢谢。”
明明语气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但这声‘黄大哥’听在黄卫国耳朵里,似乎有了全新的份量。
这也引得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