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白立刻捂住嘴。
但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屏幕，仿佛要用目光把表盘给烧穿。
他立刻把嘴巴凑近麦克风。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反驳。
“小际，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好不容易到手的钱就这么捐了？这不是一块钱！而是一万块！一万块啊！你看清楚点！是那个中年帅哥提供的合作意向金！再说，如果真捐了的话，那我未来岂不是白打工了吗！”
江小白语无伦次，独臂在空中激动地比划。
幸好车厢昏暗无人注意，否则，又一个活脱脱对着手表跳大神的傻子。
手表屏幕毫无波澜。
文字匀速浮现，理性得像在宣读判决书。
【本人理解您的情绪】
【毕竟您长年累月攒下的红包钱也未必能有这么多】
【难免会对突如其来的庞大资金产生怜惜的情绪】
【但】
【若是从逻辑与利益最大化的角度去分析】
【本人的建议，无疑是最优的】
“唉——。”江小白重重地哀叹一声，随后继续提问道“那你先说说看，理由是什么？”
【理由共计有四】
【其一】
【根基稳固需求】
【外联部目前处于‘文艺复兴’计划的关键期，急需实质性资金注入以通过下周例会审核，建立初始信用】
【此笔款项作为‘外部企业赞助’，会显得相当之有诚意】
话音刚落，吐槽降至。
“但凡是个人都会觉得有诚意的啊，毕竟那可是一万块钱啊……。”
无视江小白的自言自语，屏幕文字继续滚动。
【其二】
【风险规避】
【您的个人账户突然存入大额不明资金，容易引发家庭关注与疑心】
【若是转入外联部公账】
【则是名正言顺，且，资金流向清晰可控】
“拜托，你可是最顶级的骇客，资金流动问题你肯定可以有办法隐瞒的好吧……。”
【其三】
【控制权未失】
【您目前是外联部的实际运作核心】
【该笔款项进入基金后，使用范围和审批流程你拥有高度建议权】
【本质上，是从您左边的私人口袋，放入了您右边可监管的公共口袋】
“哦哦，这个倒是可以有，就是麻烦了点。”
【其四】
【长远杠杆】
【外联部在未来正式成立并成功运作后】
【那，将成为您在校内博弈的关键筹码】
【能直接影响社联会未来席位的分配】
【此项投资的长期回报率，远高于一次性消费】
【外加】
“外加？”
江小白，下意识地重复了屏幕以内的文字。
只见小际立刻掏出了最为关键的一句。
【该笔投资】
【可以彻底解决部门内庄姓男子及其一伙的问题】
庄姓男子？
哦，它在说庄衍鹄那只来自社联会的咕咕鸟是吧。
虽然这货确实烦了点，但也不至于烧那么多钱去解决吧。
江小白看着那一行行冰冷缜密的文字。
深知自己肯定怼不过小际，所以明显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道理他都懂！
小际说那堆玩意都很有道理！
但他就是舍不得！
那，可是一万块！
能买多少东西啊！
江小白重新把嘴凑近手表，声音里带上了绝望、挣扎、市井形象的精明幻想。
“道理…是道理，钱是钱啊！小际，你算算一万块能干什么？我能把超市零食区搬空三分之一！能把零食堆满我房间，吃半年！不，一年！能周末的时候去酒楼吃那个…那个，听说一片肉就要卖八十八块钱的雪花牛排！点上两片！甚至三片！再点个从来没敢正面看过一眼的土龙虾！我还能…还能去百货商场，把那套我偷偷看了好几次的运动服和跑鞋买了！不用等换季打折！就原价买！崭新崭新的！你看，这多实际！多快乐！反倒是就这么捐出去，听个水响都没听见！就要没了！这是谋杀！对我的快乐进行预谋谋杀！”
江小白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
就这么沉浸在突如其来的财富幻梦，和，即将幻灭的巨大痛苦中。
他甚至开始掰着手指头算。
仿佛那些零食、美餐、新衣服已经触手可及。
但下一秒却又正在飞速离自己远去。
手表沉默了几秒。
似乎是在‘读取’这只吝啬鬼那串充满物质渴望的哀嚎。
然后，文字再次浮现。
依旧平稳，却开始进行精准的需求替代分析。
【您的当前核心需求集中于味觉上的感官满足】
【奢侈体验所带来的短期愉悦】
【以及，新衣物提供的身份标识】
【针对上述需求】
【本人目前可以为您提供低成本替代方案】
“啊？居然这也有替代的吗？”
江小白满脸不可置信。
却又在下一秒，露出了迫切想要得知答案的神情。
【人类对‘丰盛食物’的感知受限于心理预期】
【且】
【仅与味蕾的刺激强度有着较为深远的影响】
【建议】
【花费一元购买十五克的特辣小米椒】
【生食后】
【口腔灼痛感激发的内啡肽分泌及大量饮水后的饱腹感】
【可在短时间内模拟出‘大餐’后的亢奋与满足】
【成本效益比极高】
说罢！
屏幕上贴心地附上了一个附近二十四小时在线便利店有售小米椒的导航小图标。
江小白看着这行字，他愣住了。
随即一股荒谬绝伦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小际！！！”
江小白差点吼了出来。
又猛地压低声音，脸憋得通红。
手表不为所动，继续保持输出。
【关于奢侈品的体验】
【其本质就是支付高额溢价获取稀缺性的一种心理满足】
【建议】
【利用您已知的薅羊毛漏洞】
【于本周六下午前往市美术馆，冒充‘青少年艺术考察团’成员】
【可免费参观当期特展并享用提供的限量茶点】
【至于新衣物的心理效应】
【其作用在于改变与被注视两者】
【建议】
【将您现有的一套居家服进行局部DIY修改】
【如，刺绣一个独特但不显眼的标志，或更换一组风格特别的纽扣】
【改动成本低于五元，但能提供持续数日以上的新鲜感和话题性】
【综上所述】
【花销不超过十元的预算】
【却能覆盖您所述的万元消费欲并斩获远超九成以上的核心心理体验】
江小白看着这份结论，又看看花销不超过十元预算的说辞，再想想那不翼而飞的一万块钱。
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诞感席卷了他。
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打出一拳，却砸在了棉花和铁板的混合体上。
棉花卸力，铁板反震。
江小白瘫回座椅。
望着车窗外流动的黑暗光影，眼神空洞。
嘴巴张了张。
想再反驳，却发现所有关于‘享受’的词汇，在小际那套冷酷理性又精准无比的‘替代方案’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幼稚，不堪一击。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半晌。
江小白有气无力地对着手表咕哝了一句，带着认命般的绝望和最后一点点不甘。
“……那，至少，那包辣椒，得是品质好点的吧？别拿快过期的糊弄我……。”
手表屏幕暗了下去。
几秒钟后，重新亮起。
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却莫名让江小白读出一点‘忽悠成功’的意味。
【好的】
淡蓝的光熄灭了。
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暗与摇晃的节奏当中。
江小白抱着书包，望着窗外。
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万块钱化作一串冰冷的数字，正疯狂地流向外联部的对公账户。
而他的未来，却只剩下价值一块钱的，灼烧喉咙的…所谓的慰藉。
以及。
需要他绞尽脑汁去实现的‘免费高端体验’与‘DIY居家服改装’。
“人生的大起大落真是太刺激了，怪不得，新闻上怎么会老是出现大学生被骗的情况，每年重复上演…原来，高中生被骗的次数压根就不比大学生低啊……。”
真的，江小白现在哭死。
…。
……。
…………。
今天是4月24号，周四。
晴转小雨。
由于伤心过度的缘故，江小白昨天晚上未能安然无恙的入睡。
看似辗转难眠，终究还是会被浓烈的疲惫感给强行带进梦乡。
梦里，什么都有。
但唯独没有钱！
一下子就让江小白赶在手机闹钟声响起之前惊醒了过来。
呼，还好只是…等等！
瞬间察觉到现实比梦境还要惨烈，倒不如说，他连自己的美梦都无法如愿控制。
顿时。
抑郁的情绪如同无处不见的空气，狠狠地将江小白浸泡在充斥着极度失落的染缸里。
不难看得出。
江小白近期的心理压力已经到达了一定的临界点，以至于当事人完全没能反应过来。
无论是疲于应对当下、解决关智仁的任务、再或者是小际借着‘屠刀’二字不出手援助…关于这些都不过是冰山一角的程度。
至于除此以外的像是什么学业繁重、三角洲地盘、外联部问题、充当补习老师…那些根本就排不上号的玩意。
你问我。
既然上述都不能称呼为麻烦的话，那，眼前最大的障碍到底是啥？
答案就是，江小白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