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夏汛期的天空像个心事重重的画家。
大块厚重的灰云在布幕上方缓慢移动,偶尔,漏下几缕苍白无力的阳光。
旋即,又被吞噬干净。
风是这场博弈的天然伴奏。
时而轻柔,带来楼下草坪修剪后的青涩气息;时而骤急,卷起灰尘掠过空旷的露台发出呜呜的声响。
吹得人衣角翻飞。
心绪,也随之起伏不定。
此处是二号教学楼二楼的露台。
当那阳光偶尔刺破云层,恰好落在栏杆上时。
便会立刻反射出锐利且晃眼的白光,短暂地模糊两人视线。
江小白背靠着冰凉的栏杆,侧身对着眼前特意找人喊来的金幼孜。
这次的他没穿外套,校服衬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打着石膏的右臂,如此造型让他当前这副倚靠的姿态看起来有些随性,又暗藏领导者的风范。
江小白的目光落在远处操场奔跑的人影上。
可嘴边的话,却是对着不满不屑的转校生说。
“金幼孜。”
江小白开口,声音不大,相当轻易就会被周遭的风给盖去。
是陈述,而非询问。
“还是那句话,我们外联部现在稍微有点缺人,尤其是缺脑子清楚、做事有章法的人。”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甚至没有像上次周末那天,一直动用着‘谢诗心’这个安全词去作为打掩护。
这,就是江小白遵循对方意见动用领导者的语气去说话的开门见山。
同时也显得当前这回三顾茅庐的气氛庄重了非常之多。
金幼孜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同样也是面朝外,双手搭在栏杆上。
清风吹动她细软的留海。
金幼孜微微眯了下眼。
不知是因为风,还是因为这句话的直白。
“哦,是吗。”
金幼孜应了一声,尾音平淡地上扬。
既不显得自己对于这种再来一遍的事情感到意外,也没透出她是否已经查阅过与该部门有所关联的兴趣。
“只是吧,我觉得目前校内脑子清楚的人似乎还有不少来着。”
言外之意就是。
金幼孜希望对方端出更加充足的理由去说服自己。
“但在一起打过硬仗的,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递刀子的。”
江小白转过头。
目光,平静地落在跑腿小妹的侧脸上。
此时,阳光恰好被云遮住。
江小白的面上并没有刺眼的反光,唯有清晰的轮廓。
“无论是校内还是校外都不多…而且,沙盘游戏的那场赛事期间,你,做得很好。”
江小白动用领导者特有的语气,直接点明了价值的源头。
尤其是这共同的经历,以及验证过的能力。
金幼孜没有立刻接话。
指尖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此刻,她也终于愿意侧过头来,看向那位被她私下称呼为嘴强王者的江小白。
眼神里全是审视和谨慎。
“江同学过奖了。”
措辞片刻。
金幼孜,继续用公事公办的态度去作为回应。
“那是团队协作的奇迹,并非是我一人之功,而且,你现在说的‘做事’,具体是指外联部里的什么事?拉赞助?算账?”
金幼孜终于把核心问题给抛了回来。
并顺势点出了这个草创部门目前的各种麻烦点。
既是在试探自己的工作内容,也是在评估风险,更是衡量自己的能力。
江小白右眼极快地闭了一下,不到零点一秒。
像是被那忽然掠过栏杆的刺眼反光晃到,又像是一次无意识的身体连贯反应。
随后。
江小白神色如常地回答,语气平稳。
“都是,也都不是。毕竟万事开头难,更何况还是草创期的期间,目前我们在忙的莫过于文艺社团的审核工作,与潜在的赞助商初步接触渠道建立,内部人员管理,绩效规则的草拟…事情既多又杂,因此,我们需要能有多线思考并把想法落地的人才加入。”
“这样啊,那么…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看似是不接话茬。
实则,这就是抬高身价的戏码。
倘若接下来的江小白故意把金幼孜说得无所不能,那么,江小白必然就要为她的这份无所不能给买账。
但若是不那样说。
金幼孜肯定也能动用能力不足的借口去婉拒江小白的邀请,毕竟这已经是阳谋,是任何人都能瞧得见的下一步棋。
然而。
江小白却偏偏换了个角度去说事。
“目前,外联部因为有点特殊原因的缘故,短期以内无法招募三大功能部门以外的人手加入其中,但若是成功赶在对外招募之前变身为成员,那么,该成员将会拥有‘开国功臣’的标签,哪怕今后卡在了升级的瓶颈,也必然是不容忽视的存在,更别提…升级为骨干的速度也比寻常成员快上不少。”
江小白在描述着一个广阔、重要且充满挑战的蓝图。
但巧妙地将‘具体执行细节’包裹在宏观叙述里。
既是画饼,也是展示舞台的美好。
与此同时另一边。
金幼孜丝毫就不对江小白的那一套画饼说辞感兴趣,反倒是对不久之前那个短暂的单眼闭上充满了自豪感。
只因,江小白在沙盘赛事期间从未对‘寻常人’使用过这种微动作,哪怕对方是来自名校的谈判专家,当时的江小白也依旧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然而。
他在对付个别堪称‘难以翻盘’的事件时,只需经历完上述的微动作以后就能立刻得出解决方案,关于这足以说明,只有得到认同才能换来这种最高规格的应对策略!
在金幼孜的认知当中。
江小白这个幼稚的举止,其实就跟某些人在考试期间喜欢咬笔头或者转笔一样,是一种思考问题时的习惯。
既是微表情方面的破绽,也是当前这股自豪感的源头。
如果换做是其他人或许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含金量,但至少,金幼孜自认为比其他人更懂这个瞬间的变化。
她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心中掠过一丝笃定:这个嘴强王者,居然开始认真应对自己了。
金幼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根据你那‘事情既多又杂’的描述来看,如果我真的很幸运地加入了这个组织,恐怕,未来的自己像是个负责打杂的万能胶一般。”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质疑。
既贬低了职位描述,又暗示需要更明确的好处来匹配这样的多功能要求。
江小白自然是能够听懂背面话的。
但他并未直接提及好处,而是再次拐了个弯。
“如果这世上真有‘万能胶’级别的人才,也得看看她可以贴在什么地方之上,例如,贴在即将起飞的火箭上,和贴在破旧课桌上,其相关价值明显不太一样,不是吗。”
江小白接得很快。
这次他没有闭眼,反而迎着风,让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看起来也更为坦诚。
“外联部现在有‘棱镜核心技术工厂’提供的一笔种子资金,有学校方面‘文艺复兴’的初步默许,缺的,就只剩下把脚底下的燃料给彻底点燃,把眼前的图纸完全变成零件的人。”
江小白提出了火箭的比喻。
并点出了现阶段部门已掌握的资金、政策倾向、提升职位等这些方面的吸引力。
说到底,依旧是画饼。
但比之前的画饼要稍微更有一点吸引力罢了。
又是一阵风卷过,带来远处上课预备铃隐约的声响。
对话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只有风声呼呼。
两人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又似乎在享受这片刻沉默带来的压力缓解。
江小白忽然轻轻呼了口气。
肩膀略微放松,像是暂时从严肃议题中抽离,闲聊般说道。
“今早开会的时候有人抱怨,说,如果文艺类社团要是真搞起来的话,到时候自家活动室都不知道该怎么布置,才会显得更有文艺范儿。”
江小白提到了一个关联度看似不怎么高的话题。
将核心主题,暂时带离了刚才那种过于直接的讨价还价。
金幼孜并未留下心眼。
而是顺着这个台阶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脊背,随口应道“什么文艺范儿?那种东西在我眼里看来,无非就是在墙上涂鸦些什么,撰写些什么,留下些什么,倘若到时候懒的动手,大可以在活动室内贴满各式各样的海报。”
话一出口。
金幼孜似乎意识到自己接得太快了,太具体了!
视线闪动了一下,但随即稳住。
眨眼看上去如同只是顺着江小白的话题随口举例。
另一边。
江小白仿佛没察觉金幼孜的细微波动,反而像是被这个话题勾起了一点兴趣。
只见这位断臂男缓缓转过身,手肘支在栏杆上。
面向金幼孜时。
其姿态明显要比之前更随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