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吗?这个想法我觉得挺不错的,但目前我尚未了解过具体是什么类型的海报,才会显得文艺范儿十足,而且啊,布置活动室光有海报可能还是单调了点,你,不妨多提提意见?”
金幼孜见江小白似乎真在讨论布置。
戒备,又一次松懈一分。
顺着自己的知识领域轻声答复。
“如果有等比例的手…咳!有美术生作画用的那种精致雕塑去作为视觉焦点,我想,到时候的活动室布置效果会好很多,当然,成本这个方面就……。”
金幼孜适时打住,将话题限制在客观讨论范围内。
江小白点了点头。
右眼,又一次极其迅速地闭了一下。
金幼孜再次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一幕,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快了一拍,眼前的嘴强王者明显又在纠结些什么?
难道这布置有疑点?还是……?
片刻之后。
江小白的手指在石膏上轻轻敲了敲。
“成本问题…其实不算问题,毕竟我们外联部今后在推动文艺社团建设上,会有一笔可以灵活使用的‘文化氛围营造经费’,理论上,可以用于采购一些能体现社团文化、提升格调、非消耗性的‘示范性陈列品’,只要是说得通的就行。”
江小白语速不快,咬出的每个字都格外清晰。
像是在让金幼孜深刻地参透些什么那般。
“尤其是,外联部今后的活动室布置必然会作为社团的样板参考,因此,某些只要符合艺术相关的海报、雕塑、甚至是手办…都,完全可以用这笔经费去报销,毕竟,我们需要有一个标杆去吸引别人创建文艺社团。”
江小白说的全是部门规定、样板、标杆、报销。
没有半个字提到个人喜好或交易,透出了一股无比浓烈的官味。
就在这时。
金幼孜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几乎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的目光没有看江小白,而是投向远处翻滚的乌云。
喉头微微动了动,似乎在吞咽着什么。
金幼孜自然早就听懂了那层层包裹下的核心,眼前的嘴强王者,无论是不朽篇幅的之前还是以领导者说话的现在,都已经明确表示他可以动用规则之力,让‘采购二次元帅哥的海报与手办’成为一件合理、合规甚至有功的部门工作。
一想到这儿。
她,变得无比兴奋。
但兴奋之余又会被冷静给彻底占据大脑。
紧随其后的,就是金幼孜需要再次确认这诱饵的虚实,又不愿暴露自己的急切。
于是。
这位跑腿小妹决定效仿电视里面那套。
故意将话题拉回最初,语气却比之前更务实了一些。
“标杆吗…听着挺不错的,不过,请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如果我加入,请问到时候的我具体负责哪一块?总不能真当哪哪儿的‘万能胶’吧?”
看似金幼孜在问职位。
实则是在问江小白的职能权限,以及考验对方的接话能力。
毕竟,金幼孜能多大程度上影响甚至决定这笔‘氛围经费’的使用,完全取决于江小白的职权究竟能够控制到什么程度。
江小白知道。
眼前这条名为金幼孜的鱼在试探饵的牢固程度。
因此,立刻给出一个既有限定又有空间的答案。
“初期,金同学负责文艺社团申请的初步评估与对接,兼带一部分部门内部规则与需求整理,中期,金同学有权限直接接触社团核心的需求,也可以直接参与到部门资源分配的讨论。”
江小白给了金幼孜挨近采购决策的合理位置,又用参与讨论保留了部门的最终控制权。
明里暗里都在说,自己是个实权者。
金幼孜沉默了片刻。
眼前的风,更急了。
吹得头发与思绪都有些乱。
金幼孜在权衡,江小白给出的舞台和权限是否值得自己浪费时间登上这艘,仍在风浪中颤颤巍巍继续行驶的新船。
尤其是,必须与眼前这个心思难测的家伙更进一步地合作。
最终。
金幼孜,转回身。
正对着江小白。
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眼底多了一丝达成共识的锐利。
“听起来,似乎比我埋头刷题要有意思一些。”金幼孜顿了顿,直视江小白的眼睛“不过,参与讨论和有建议权可是两回事,我,需要明确在专业领域内‘我的意见’能有相应的权重,否则,这和跑腿打杂当个小助理没什么区别,只是名义上好听点罢了,没多大意思。”
金幼孜不再纠结二次元相关,而是将其转化为更正式的诉求。
同时。
她也用‘没意思’这样轻描淡写的词,保留了随时退出的姿态。
江小白笑了。
这次是清晰可见的、带着达成初步意向的淡笑。
因为江小白知道,协议的核心部分已经在刚才敲定。
紧接着,这位断臂男伸出没打石膏的左手。
“欢迎加入外联部,金幼孜同学,关于专业意见的权重问题,我们可以细化到初步的工作流程里。”
江小白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些又开始聚集的厚重乌云,神情淡然“毕竟,我们这个部门的活动室可是文艺标杆,当然需要真正懂行的人过来把关。”
金幼孜看着嘴强王者伸出的手。
又看了看他脸上那洞悉一切般的淡笑。
迟疑,半秒。
金幼孜忽然觉得自己答应加入,或许不只是为了那些可能合规出现的‘陈列品’,更是因为这个合作伙伴给出的挑战和舞台,确实比波澜不惊的日常更让人觉得有意思。
金幼孜伸出手。
短暂地、礼节性地与江小白握了一下。
指尖,微凉。
“合作愉快,江部长。”
“哎,别喊部长,我还没当上呢,别给我胡乱立旗帜。”
“啊?”
三顾茅庐事件,尚未结束。
目前只是明确留住了金幼孜这个人,但未完全留住她这人的心。
正如同黑心公司里面的那些领导,每次都会说向上级汇报给你升职加薪,但你的每一份贡献都只是在给这位领导添砖加瓦。
因此,世人都会将其行为定义为‘画饼而已谁不会’。
同样道理。
哪怕布子恩先前已经提及过‘森林与镜屋’这个故事,也会碍于没有表现的机会所以白白浪费,于是乎,江小白率先要做,无疑就是强行把人拉进自己所建的那个镜屋里面。
否则,没有后续可言。
云层后。
一道微弱的阳光挣扎着透出,短暂地照亮了露台,在两人身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光斑。
旋即又被更深的灰色吞没。
风未停,但新的同盟已在话语的机锋与默契的试探中悄然成型。
…。
午饭过后。
阴转晴所带来的阳光有些晃眼。
此处是食堂通往综合楼的僻静小路,石板路缝隙里长满了倔强的青苔,一旁的老槐树投下婆娑却漏光的影子。
此刻的江小白一边盘算着外联部的那摊子破事,一边朝着布子恩学姐所在的图书室前进。
刚拐进这条小路。
三条身影就从槐树后闪了出来,成品字形把他堵在了中间。
“你就是江小白?”
听见这话,原本还在思考问题的江小白总算愿意抬眼瞧了瞧周遭。
刚才率先说出这话的男生,嘴上长着一副非常标志性的龅牙,每说一句话都会推一下别人鼻梁上的眼镜,这里,我们暂时把他称呼为逻辑兄。
右手边的男生则是一位袖子撸到肘部,只为展露他那并不可观肱的二头肌,哪怕嘴巴不动,双手也会把拳头捏得嘎吱响,这里,我们暂时把他称呼为直球兄。
最后就是左手边的男生,个子稍矮,眼神躲闪,而且鼻梁上的那副超大号眼镜还时不时会被别人逗弄,这里,我们暂时把他称呼为附和兄。
至此,三位歪瓜裂枣已经介绍完毕。
见状,江小白涌不出一丝想要与之闲聊的念头。
“你们认错人了,我姓蒋,老蒋的蒋,不姓江,而且还经常有人像你们那样不小心认错了人,害我白白浪费不少时间去解释,如果你们真的想要去找江小白的话,我建议你们直接去…。”
江小白打算就这么一边忽悠一边离开。
然而,眼前的三人并没有被如此简单的技俩给蒙骗。
终究还是重新围了上来。
“你当我们傻啊,全校就只有一人右边胳膊包扎成萝卜的模样,江小白不是你难道会是我?”
说罢。
直球兄还顺势秀了一波隆起却不可使的肌肉。
“就是就是!”附和兄点头如捣蒜。
无奈。
江小白又一次停下了脚步。
“呃。”
与此同时。
“咳咳!”逻辑兄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有深度“根据我的研究,以及亚里士多德…不,是苏格拉底在《理想国》里的间接论述,一个阵营的背叛者,其危害远大于明确的敌人!”
苏格什么拉底到底有没有说过这句话,江小白并不知晓。
但江小白明显看得出,这货其实是没什么文化在装作很有文化的标杆级文青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