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四,寻找反击时机。
虽然这个规则是我临时硬编上去的,但不代表我非得按部就班。
尤其是,等这个家伙逻辑自洽的幻觉达到顶峰之后,等他因为我的毫无反应而开始产生自我怀疑或焦躁,等所有底牌和意图都炫耀式地摊开…我想,这,应该就是最好的反击点。
心声尚未说完。
江小白的扑克脸战术居然已经生效,甚至就连当事人都不觉得这就是战术的一环。
萧仗预想当中的对方出现惊慌、辩解甚至求饶的结果均无出现。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
这种沉默开始反噬萧仗的信心。
他,忍不住加重了威胁。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找人打断你另一根胳膊!!”
萧仗故意瞥了一眼江小白打着石膏的右臂。
本以为自己的视线可以触动对方的软肋。
结果,江小白的眼神里反而因此闪过一丝自行补全的了然。
‘他不怕?他为什么不怕?难道,这家伙的手是打架打的?听说,有些底层在较量的过程中完全不计较死活。’
刹那间。
萧仗就被自己的念头给吓到了,让这货原本就外强中干的气场顿时动摇了整整一瞬!
就是现在!
识破对方立场动摇的江小白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萧仗精心营造的压迫感直接撕开一大道口子。
“萧仗,一年2班,本学期期中考试年级位列在班级中坚靠后的排名,勉强达标铜发夹的标准,父母均为本地中型私企中层管理人员,家住碧水湾小区,本学期初在林间小道向赵雅歌告白被明确拒绝,目前是优越者联盟外围成员,主要贡献是为联盟在一些校内活动的杂务,以及,提供自己家庭企业的低价物料去作为支持。”
江小白一口气地把叶露在图书室内随口提供的情报复读出来。
语调平稳得像在点名,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碎了萧仗试图包裹自己的那层精致外壳。
露出了里面那个无论是在成绩、家世、感情上都并非顶尖,甚至需要靠提供‘低价物料’来维持圈子身份的萧仗。
萧仗的脸色瞬间白了。
随后又迅速涨红,他嘴唇哆嗦地说。
“你敢开盒我?”
回头却突然发现,自己在这份赤裸裸的情报面前。
任何后续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萧仗最大的依仗,无非就是优越者联盟和铜发夹身份。
但在对方精准的定位下反而标注成‘并非核心’的标签。
江小白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羞愤与慌乱,知道心理上的优势已经建立。
话锋一转,不再纠缠于身份碾压。
而是抛出了那个更核心的问题。
语气也从冷峻的揭露转为一种近乎平和的、甚至带点怜悯的探讨。
“萧仗,其实你做了这么多,甚至不惜借优越者联盟的势,真的,只是为了瞧见赵雅歌是无敌的?还是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她?”
江小白顿了顿。
看着萧仗变幻的脸色,给出了那句关键的问心之语。
“等你彻底了解你的白月光以后,了解她的脾气,了解她的算计,了解她私下里可能的不修边幅,了解她的一些奇怪癖好,甚至是她对囧妹那种复杂但真实的依赖,她,还会是你心中最初的那个完美无瑕的‘白月光’吗?”
萧仗,被问得愣住了。
完全猜不到双方的话题为何急速转向这个奇怪领域。
更是没办法凭借着自己的贫瘠词典,继续维护心中那个圣洁的幻影。
尤其是江小白话语里那种远观与不可亵玩的潜台词,像极了一根细针,眨眼就刺破了他一直不敢深想的泡沫。
萧仗嘴唇动了动。
最终,却只能挤出一句色厉内荏的质问。
“你……你什么意思?同我说清楚点!”
布子恩曾经解释过。
粤语里面的‘同我’既可以表达为跟着我,也可以解释为你给我。
显然,此刻的含义就是后者。
江小白轻轻叹了口气。
露出了,像是对牛弹琴后的无奈。
“这种情感,等你什么时候分清楚了幻觉与现实,就自然晓得其中的意义了,毕竟,恋爱从来都不是一边倒的仰望或占有,要不然,被仰望的人会累,而负责仰望的人…会喘不过气。”
萧仗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更混乱了。
巨大的挫败感和被看穿的羞耻,让他急需找到一个反击点。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用尖刻的语气,狠狠地嘲讽道。
“别说得你好像有多懂似的!你有谈过恋爱吗?纸上谈兵谁不会!”
江小白看着萧仗因激动而变得有些扭曲的脸。
忽然觉得有些索然。
点了点头,坦然道。
“是啊,确实谈过。”
“电脑游戏里谈过是吧?呵,少在我面前唬人!”
萧仗不信。
或者说。
他不愿意相信这个连发夹都没有、还打着石膏的丑陋家伙,会有超越他情感经验的一刻。
江小白无意解释。
只是顺着萧仗的话,用一种让对方更加憋闷的、近乎无赖的坦然回道。
“你就说,谈没谈过嘛。”
“你……!”
萧仗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种避实就虚,却又让人无法证伪的游走态度,比直接炫耀更让人恼火。
两人就这么争辩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废话。
萧仗,深吸一口气。
问出了自己为数不多、也最在意的问题。
语气夹带着最后的倔强和挑衅。
“好,就算你真的‘懂’,那我问你,女神赵雅歌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萧仗紧紧盯着江小白。
希望听到一个肤浅的答案,好让他重新获得批判的制高点。
江小白沉默了片刻。
目光投向主干道上越来越多的光斑,午后的暖阳终于完全驱散了今早下过雨的冷意。
背景,变得鲜活而嘈杂。
随后回头看向那位恋爱初学者的萧仗,清晰而平静地说。
“她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你——!”萧仗大怒,感觉自己心中最神圣的东西被彻底践踏。
“所以。”赶在他爆发前,江小白平静地在喧闹的沙沙声背景音中补充道“赵雅歌在我眼里永远都不可能会成为什么‘白月光’,她最多,只是在这所学校…乃至这个社会的颜值排行榜上公认第一的存在,就是这么一个客观事实,仅此而已。”
客观,冷静。
剥离了一切个人情感投射。
这个答案比诋毁更让萧仗难受。
如此一来,便彻底否定了他全部狂热行为的神圣性基础。
萧仗不甘心!
咬着牙,带着最后一丝挖苦的得意追问。
“那你的白月光是谁?说出来听听啊?”
萧仗已经准备好最恶毒的嘲讽,只为砸向那个即将出炉的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
江小白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细针刺痛。
但迅速恢复了平静。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萧仗无法理解的、复杂的黯淡。
江小白抬起没打石膏的左手,指了指远处的方向。
萧仗误以为那人正好出现在小道的另一头,所以下意识地跟随指尖看了过去。
结果,那儿什么都没有。
与此同时江小白顺势公布了对方所需要的答案。
“你猜。”
“你敢耍我!”
就在这时。
‘叮咚当咚——!!!’
急促而响亮的校园预备铃毫无预兆地穿透教学楼的所有喧嚣。
清晰地炸响在两人耳边,如同一声强制性的休止符。
所有未尽的话语、翻腾的情绪、暗藏的机锋,在这一刻被强行截断。
江小白不再看萧仗一眼。
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小道汇入涌向教学楼的人群。
独臂男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和熙攘的人影中。
步伐稳定,没有一丝留恋或迟疑。
僻静小道内。
只留下萧仗一个人,他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
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脯起伏着,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场彻底落败的交锋中,又像是在拼命消化江小白那些剥皮见骨的话语。
腿脚像被钉在了原地,迟迟没有力气迈开步子去追赶即将开启的下一节课程。
暖色调的阳光洒满校园。
喧闹的人声,成为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
傍晚,综合楼一层会议室别厅。
光线本就黯淡的此处,从高处那几扇积灰的窗户透进来的夕阳更显得有气无力。
退休的白炽灯管挣扎地发出嗡鸣与惨白的光,试图照亮墙皮剥落更甚的墙角,以及,那几套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旧桌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日复一日的粉笔灰、汗水以及疲惫浸润过的特有气味。
外联部成员们陆陆续续地拖着脚步挪进来,一个个脸上挂着上完最后一节课的放空与麻木。
眼神有些发直,远不如上午那般闪烁着看热闹或站队时的精光。
她们几乎是本能地坐回了上午的位置。
仿佛,身体的惯性比大脑的思考更可靠。
当前情景之下唯一显得不和谐的,就是坐在老位置之上的那个庄衍鹄。
他腰杆依旧习惯性地挺着,但细看便能发现那挺直里带着一丝僵硬。
此人的目光不再像上午那样具有横扫全场的侵略性,而是有些飘忽,刻意回避着与某些人对视。
庄衍鹄能明显感觉到。
之前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当中,如今却不再是什么敬畏或追随。
更多的是好奇!是打量!
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还真敢过来开会啊…要是换作我,早上丢那么大脸,肯定找借口不来了。’
某人的内心如此腹诽。
‘坐得还挺稳……不过感觉气场弱了好多,像被戳破的气球。’
某人的视线如此停留。
‘今天的主角,怎么看都该是另一边了吧?’
某人的表情如此阐述。
但。
众人均没有把这些内心戏份化作言语谈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