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记下这一切的庄衍鹄,放在桌下的双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些无声的议论在聊啥。
但,自己必须坐在这里!
退,就意味着彻底认输!
甚至就连最后一份残存在牌桌上的资格都没了!
所以。
庄衍鹄只能厚着脸皮,用这固执的出席去维系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存在感。
该过程,似乎远比他想象中更让人如坐针毡。
“咳,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吧?”
临时部长何萌音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大,却像一把小锤,瞬间敲碎了弥漫在会议室内的疲惫与各自的心思。
此时的何萌音站在那张象征主位却毫无威严的旧桌子后面。
美眸扫过全场。
最终在江小白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那,我们开始今天傍晚的临时会议吧。”
会议开始这四个字像一道不甚响亮却清晰的指令。
奇迹般地,让方才还沉浸在该空间当中的呆滞与散漫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尽管众人的身体依旧疲惫不堪甚至想打哈欠,但所有人的眼睛都重新聚焦落在了何萌音,以及侧后方随意靠在墙边神色平静的江小白身上。
此时此刻的空气中。
一种微妙的、混合着期待与紧张的张力正悄然滋生。
会议的议题很快就出现在黑板上写出。
‘为赶在棱镜核心提供的一万元赞助被彻底消化前,让我们规划下一阶段的行动。’
何萌音完全按照事先与江小白对好的剧本。
提出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没错,这笔资金的确解决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但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外联部的立身之本始终是建立稳定且多元的赞助渠道,我认为,我们应该趁热打铁,将现阶段的文艺复兴计划推进到实质性的商业拓展阶段。”
说完,何萌音目光垂下。
落在自己的记录本上,仿佛那上面有金科玉律。
庄衍鹄知道接下来就是自己代表大家的‘顶嘴’时间。
碍于今早一事的影响,他,深知自己不能再傻乎乎地选择正面强攻。
只是沉默等于默认。
庄衍鹄必须发出点声音才行,哪怕这声音听起来…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变味。
清了清嗓子。
庄衍鹄用一种刻意放缓、仿佛经过深思熟虑的语调开口。
“何部长的方向,嗯唔,很有高度。”他先给对方捧了顶高帽,紧接着话锋就是一转“不过嘛,我们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上午的钱刚到账,傍晚就想着出去拓展,知道的人,也许会说我们外联部干劲十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这群学生娃拿着企业家的钱,迫不及待要去提前体验推销员工作呢。”
言外之意,不要把部门的未来规划给搞错了方向。
说罢。
庄衍鹄,扯了扯嘴角。
试图挤出一个‘我在顾全大局’的笑容,但其效果更像是牙疼欠收拾了的模样。
听到这些以后。
众人表面上风平浪静没有任何表示,内心却都是一边倒的惊涛骇浪。
‘来了来了,最经典的顶嘴戏份,这酸味…我隔夜饭都快要嗝出来了。’
某人用眼神传递自己的色彩。
‘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出去拉赞助是什么丢人的事一样,莫不是他在害怕自己能力不足会被曝光,所以也不让别人去?’
某人用眉毛挑出心中的腹诽。
但更多的,是声讨。
声讨庄衍鹄这种阴阳怪气。
江小白靠在墙上,听着这熟悉的反对声。
外表方面毫无波澜,内心深处甚至还有点想感谢庄衍鹄的配合。
‘我想让外联部今后变成一言堂,只可惜这个计划在短期内根本无法实现,倒是有他这只咕咕鸟继续扮演刺头的话,反而能让决议看起来显得更民主一些,更经得起大伙的推敲,虽然光是这份推敲的本身已经充满了个人情绪。’
随着思绪的暂停。
江小白抬眼看向庄衍鹄。
语气平淡得,如同上午那一会在讨论天气那般。
“庄同学的顾虑,可以理解,毕竟推销员这三个字,听起来的确是不如坐在会议室里规划未来扮演白领要来得体面。”
江小白顿了顿。
为这句话带来一点沉淀的时间,确保大伙都能跟上随后才补充道。
“但外联部的未来不是规划出来的,是从一家一家的商户里面谈出来的,一万块钱是我留给大伙的强心针,不是麻醉剂,难道要等到钱彻底花光了,大家落得一个灰头土脸的下场,才出去求人?”
庄衍鹄被噎了一下。
尤其是推销员与白领的比喻,简直就是在反讽自己的那堆实干论调。
尽管庄衍鹄真的很想反驳,毕竟昨日的两人可都在扮演着如今对方的角色位置,可为什么效果的部分却偏偏如此不尽人意呢?
思考到这儿。
庄衍鹄的脸色激红,立刻换了个阴阳角度。
而他的语气顺势变得更加‘语重心长’了几分。
“江同学说得对,要立刻开展行动,可行动…也得有个大概的方法吧?我们这群新兵蛋子一没经验,二没资源,三…连套像样的话术都没有,就这么赤手空拳地去商业街?那可不是拓展,那是去给人当笑话看!到时候碰一鼻子灰回来,彻底打击了积极性,岂不是更糟?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应该先内部培训,学习一下…呃,商务谈判技巧!对,关于这件事就由我代为授课!”
庄衍鹄为自己忽然能想起‘商务谈判技巧’这个词感到一丝得意。
反观来看江小白,几乎想叹气。
‘看,这就是最典型的为反对而反对的声音,从最初的不该做转到必须做,这层该死的逻辑看似是递进,实则是空洞。’
另一边。
在场之人听见庄衍鹄的这段自告奋勇以后,纷纷翻了翻白眼。
‘培训?谁培训?你培训吗?你自己拉赞助没拉到,反倒是把一坨大的拉到了会议室的荣耻墙上……臭不可闻。’
无视众人的心声。
江小白没有直接反驳商务谈判技巧的这个提案,反而还顺水推舟。
“庄同学提醒得好,那不如这样,我们一边实践一边总结,就选在今天傍晚,我们去附近的商业街进行第一次实战观摩与简易接洽,不预设什么硬性的指标,重点是熟悉环境,观察商户,尝试开口,哪怕只是问一句‘老板您好,我们是矿泉路中学外联部的,能耽误您一分钟简单了解一下吗?’也没问题,到时候遇到碰壁是必然的,但碰壁的过程本身,就是最好的技巧培训,总比在这里凭空想象谈判技巧要强,对吧?”
只字不提授课一事。
却用实战观摩与想象等相关字眼,进行了强烈摊开对比!
高下立判,说得就是江小白的方案了吧。
庄衍鹄只是张了张嘴,回头忽然发现自己又掉进了坑里。
‘如果再反对,就成了只愿凭空想象的懒汉。’
这是阳谋!
他憋了几秒,终于,憋出一句更显阴阳怪气的话。
“呵呵,江同学总是这么…善于把复杂问题简单化,所谓的跑去商户那儿问一句,你倒是说得轻巧,行,你们去吧,像我这种连真赞助和假电话都分不清的人,就不去拖大家后腿了,得留下来…好好反思顺便检讨一下。”
这话酸气冲天,自嘲中夹带着明显的怨怼。
结果下一秒。
“这是我们外联部第一次前往校外进行团建与组织培训的时刻,庄同学,你,这就已经打算脱离大部队搞特立独行了吗?”
江小白立刻揪着不服从队伍的问题点,把对方是否还能任职副部长位置的弹劾,给直接在众人面前摊开了。
几个原本和庄衍鹄走得近的跟班,全都尴尬地挪开了视线。
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飘向了何萌音。
名义上,这位临时部长才是那个负责拍板的人。
何萌音感受到那无形的压力。
她当然知道江小白的全盘计划,也清楚自己此刻该说什么。
但如果直接附和江小白就显得太像提线木偶,若是忽然转头支持庄衍鹄?那,才是最不可能发生的,除非是脑子出问题了才会去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两头不讨好。
何萌音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抬起眼,目光努力显得平稳而公正。
“团建与组织培训的事情肯定是不能缺席的,相信庄同学刚才也只是一时之间说了句气馁的自嘲而已,再说,我支持江先生的提议,不仅更具操作性,也是效率最高的方式,虽然庄同学的谨慎也是具备价值的方案,也在时刻提醒着我们注意方式和心态。”
何萌音故意打了个毫无风险的官腔。
然后迅速接上后话。
“但是,大家的意见不该在同一个会议室内出现多次的分歧,大家的方针更加不该像之前那般出现各自执行的现象,因此,我们应当要团结一致才行,既然,在场大部分的同学都对实地走访没有根本性的异议,那么,我建议,我们现在就简单分一下组,确定一下大致的目标区域和走访,原则就按江先生刚才说的,与商业街的商户进行友好接触,了解为主,不做硬性承诺,注意安全,及时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