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白努力让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硬是挤出一个算是平和的表情。
接话道“对啊，昨日的我也没有想到，查探地头蛇的任务竟然会被独孤兄弟给解决，关于这一幕，啧，堪比温酒斩华雄那般痛快厉害，直叫人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啊。”
故意使用与地盘人士截然不同的文绉绉比喻。
语气诚恳，试图传递纯粹的赞叹。
由于许久没有听见如此纯粹的赞叹声音的缘故。
独孤绝微微一愣。
他深邃的眼睛里飞快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波澜。
像是冰封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但涟漪尚未荡开就已平息。
然而。
独孤绝却并没有应答，也没有顺着话题往下聊。
只是抬手挠了挠头。
这个略显笨拙的动作稍稍冲淡了些身上的冷硬感。
独孤绝走到柜台前，目光扫向后面烟柜“给我来一包红精灵。”
不难看得出。
独孤绝认为自己与这个人送外号‘独臂’且来历有点神秘的江小白，还没熟络到可以随便闲聊互捧的地步。
以及。
独孤绝早就习惯了周遭人或惧怕、或嫉妒、或纯粹看不顺眼而生出的一片骂声与排斥。
偶尔窜出一两个表示欣赏或赞叹的。
在他的经验里，也必然是别有用心、城府颇深、想利用或算计他的类型。
如此一来。
独孤绝难免会对此心生警惕，选择保持距离，用最简单的买卖交易划清界限。
另一边。
无论是昨日在冲突现场暗中观察的江小白，还是今日在杂货店柜台后的江小白，均瞧见了这位龙傲天主角那股刻意保持的、生人莫近的疏离态度。
由此可以看得出。
姓氏独孤的本性其实不算是太难结交的类型，至少他会因纯粹称赞而微愣，但碍于他那种倒霉体质和长期被孤立的处境，使得任何主动凑上来示好都属于违背常理的行为。
所以。
独孤绝才会近乎本能地拒绝这种邀为同道的潜在请求。
考虑到这货是把相当容易掌控的双刃剑，不仅可以好好利用来处理一些灰色地带的麻烦，而且还有剧本可以提前查看。
而如今。
最为欠缺的无非就是一个合情合理、不显刻意、能让我们两人关系自然加深的契机而已。
无奈。
江小白，决定开始剑走偏锋。
既然正常途径被警惕，那就用点非常手段，直击对方可能意想不到的软肋。
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眼独孤绝。
没有立刻去拿烟，反而慢悠悠地开口。
“哦，你说的红精灵啊。”江小白一边说，一边摇头“…不卖。”
独孤绝闻言，眉头瞬间蹙起。
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断臂男身后货架上那条红精灵。
明明上方的那条烟里还有不少的存货，根本不像是卖完了的迹象。
外加。
尽管独孤绝长期遭遇各种莫名其妙专门针对自己的不公平现象。
比如小师妹的双标、路人的围攻。
但。
每次切实遇到这种毫无理由的刁难时，难免还是会从心底涌现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古语云，泥人尚有三分土性。
他盯着江小白，声音沉了几分“为何不卖？”
“那你跟我说说看，我不卖你的理由会是什么？”
独孤绝被这反问弄得火气更盛，脱口而出“无非就是你不想赚钱了，或者，你单纯只是不想让我买。”
这话说得直白又冲，带着他特有的开口即得罪人的特质。
哎…怪不得那群人为什么会骂你。
断臂男心中腹诽，哪怕说‘你看我不顺眼’都比你这话听起来像人话。
可嘴巴上却不是这样说。
随后，江小白脸上露出一副为你着想的诚恳表情。
“吸烟对身体不好，趁此机会给我戒了吧。”
长相方面明明只是一个在读高中的学生。
可语气当中却宛如某个语重心长的长辈。
瞧见如此奇葩的提醒，身为成年人的独孤绝直接被气笑了“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你打算把这家店弄倒闭是吗？”
他觉得这理由荒谬至极。
江小白微微一笑，丝毫不慌。
“我就是不打算做这单害人的生意了，才会这样提醒你的，怎样，要开始戒烟了吗？”
独孤绝懒得再废话，打算自己绕过柜台去拿“不戒。”
江小白，立刻伸出唯一能活动的左手，横过来阻拦。
虽然动作因为石膏限制显得有点笨拙，但态度坚决“你知道这玩意对你有害吗？”
身材单薄且断了一臂的断臂男，压根就拦不住人高马大的龙傲天主角。
可独孤绝却并没有真的强行闯入或推开他。
似乎那点基本的不对伤残者动粗的底线还在。
独孤绝只是停在柜台前，盯着江小白拦路的手，语气硬邦邦地“我当然知道。”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戒？”
独孤绝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这与你何干？你是单独针对我不成？”
他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新型的羞辱方式。
只见。
江小白缓缓放下阻拦的手，但目光依旧直视着独孤绝，语气变得平和而郑重。
仿佛在陈述一个普世真理。
“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人，但凡来我这儿买烟的人，我都会认认真真的劝告一遍…能别抽，就别抽。”
江小白的这番话。
既在独孤绝的耳里听来卖了份一视同仁、真心为人好的好感。
也确实让独孤绝这个长期被恶意包围的人，因为这份与众不同的多管闲事，而意外地记住了自己。
这，就是江小白剑走偏锋的计谋。
用最不像算计的方式，去算计。
独孤绝果不其然很吃这套。
他脸上那种愤怒和戒备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疑惑和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动容的神情。
独孤绝沉默了几秒，才生硬地说道。
“你的心意，我领了。”能让此人说出领心意这种话，已是破天荒“可我来这只是为了买包烟，不打算聊些什么大道理，还有，像你这么做生意肯定没有下一次。”
说罢。
江小白不再阻拦，仿佛是被他说动了一般。
主动转过身。
把身后货架上的那包红精灵拿了下来，动作随意地甩在布满划痕的收款台玻璃面上。
破旧的收款台，肮脏的玻璃面，被这轻轻一甩，立刻发出‘哐当’一声，出现了摇摇晃晃的情况，台面上几个空瓶子也跟着颤动。
但最终，它还是稳住了下来，像这杂货店一样，虽破旧却顽强。
江小白手按在那包烟上，没有立刻推给独孤绝，而是继续追问。
这次问题明显更加尖锐。
“在你拿走这包烟、点燃它、让它伤害你之前……那我最后问你一句：吸烟，会对你造成伤害吗？”
话音刚落。
独孤绝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包红精灵烟盒上。
那一行法律要求印刷的‘吸烟有害健康’格外瞩目。
他看得有点出神。
然后。
独孤绝很淡然地，甚至带着点自嘲地回敬道。
“呵…哪怕是神仙抽多了这玩意，也会受到伤害的好吗。”他顿了顿，最后半句声音低了下去“净是说些人人都知道的废话。”
独孤绝伸手。
拿走了那包红精灵。
同时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紫色钞票，放下。
交易就这么完成了。
正当独孤绝捏着烟，转身准备离开杂货店之前。
江小白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平静，却像一根细针。
“那我刚才提醒你戒了别抽，请问，这是在害你吗？”
还没来得及掏出打火机点燃烟蒂的独孤绝。
背影明显僵了一下，脚步顿住。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在原地站了两三秒。
闷声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你劝我别抽…确实，是为了我好。”独孤绝无法否认这个最基本的事实。
江小白乘胜追击。
绕过柜台，走到独孤绝侧前方不远。
确保自己的声音能清晰传入对方耳中。
语气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困惑。
“既然你也晓得，我是在为了你好，是在关心你这位甚至算不上朋友的陌生人的身体健康…那你为什么，刚才还要对我说出那些不吉利的话，诅咒我继续这样做生意肯定没有明天呢？”
江小白把独孤绝那句别扭的提醒重新拎出来，放在关心的对立面进行拷问。
在杂货店门口的独孤绝。
闻言，下意识地抬起头。
看了看门外三角洲那片昏黄的天空。
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独孤绝喃喃地，像是在问自己“对啊……到底，为什么呢。”
江小白没有给他太多思考喘息的时间。
紧接着抛出更核心的质问。
“你手上的这东西，明明在使劲伤害着你，从你的身体到你的钱包，可你反而只会对着它好，甚至还每天都想要见到它，离不开它，那我现在重新问你一遍，我不卖你红精灵的理由，会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