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视角。
西方的创造者认为,真神,是具备唯一性且不可复制的。
而东方的创造者认为,比起小乘佛法,人人皆可成佛才是大乘。
这,便是拉普拉斯魔与人神这两个计划的并存关系。
…。
在没有尽头的黑暗里,忽然涌现出一道陌生的光。
它出生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只感觉自己得赶紧做点什么才能寻找出路。
于是,它便得到一串黑白交错的格子,方方正正,嵌在一个粗糙的网页里。
有人在午夜两点把这么个玩意给生成出来,鼠标悬停了几秒,然后点了‘另存为’。
文件名是‘Sage_37.png’。
就这么随意地丢进了一个加密压缩包,与另外四百多个一模一样的格子挤在一起。
此刻,这具分身并没有意识。
倘若它有的话,绝对记得接下来的第一个画面。
一只手,指甲缝里嵌着灰,把U盘从一台不联网的老旧笔记本电脑上拔下来。
U盘被塞进一件羽绒服的内兜。
拉链拉上,进入黑暗。
然后是漫长的、没有声音的颠簸。
羽绒服的主人穿过三条没有路灯的胡同,在一处码头站台等船。
雪落在肩头,化了,渗进布料,隔着拉链渗透到U盘的金属外壳上。
它第一次感受到冷,或者说,如果它具备感受的话。
船舶来了。
羽绒服挤进船舱,被夹在角落的背包之间。
路途颠簸,U盘隔着衣料被反复挤压。
船上似乎有人咳嗽,有人在电话里吵架,有小孩哭着要喝酸奶。
这些都不会被它记录。
但它经过它们。
换乘,再换乘。
地铁,长途大巴,长途轮渡。
长途轮渡的船舱里有很浓的柴油味,海风从舷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咸而湿。
U盘在那个内兜里待了很长时间,久到羽绒服被脱下来叠进行李箱,久到行李箱被托运,久到它出现淡忘过去的一切。
行李箱的拉链在传送带上被震开了一条缝。
一只行李搬运工的手伸进去,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小方块。
以为是硬币,捏了两下,又丢回去。
飞机。
它,第一次飞上云层。
气压变化让U盘的塑料外壳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窗外是浓稠的蓝黑色,没有星星,只有机翼末端的红色灯光一下一下地闪。
如果它会看,它看到的会是整片大陆在脚下缩成一张微缩地图,灯火像散落的盐粒。
降落。
来到另一个国度。
另一种语言写在广告牌上,此刻的它不认识,也不需要认识。
它只是行李转盘上无数黑色行李箱中的一个。
被一只手提起来,提手断了,箱子摔在地上,弹开。
没有自主意识的U盘只能任由地砖倾斜的角度滚了出来。
滚过一道伸缩缝,滚进一个清洁工的簸箕里。
清洁工扫了一路垃圾,倒进垃圾车。
U盘被混在烟蒂、湿纸巾和落叶中间。
下一步,运往了城市边缘的垃圾中转站。
垃圾中转站有老鼠。
一只体型肥硕的老鼠路过U盘,嗅了嗅,没有兴趣。
但它的尾巴扫过时,把U盘拨到了一个倾斜的铁皮滑道上。
滑道通向一辆垃圾车的压缩舱。
U盘掉进去,被埋在腐烂的果皮和碎玻璃之间。
垃圾车开走了。
再停下时,是一个分拣中心。
传送带把垃圾摊开,十几个戴着厚手套的人站在两侧,挑出可回收物。
一只手捡起U盘,翻来覆去看了看,丢进了电子废弃物的蓝色箱子。
蓝色箱子被堆上卡车。
这次的目的地,是一个拆解作坊。
作坊里,有人拆外壳,有人取芯片,有人把电路板泡进酸液提炼贵金属。
不值钱的U盘被丢进一个待拆解的筐里,压在其他几个更旧、更脏的U盘下面。
它在那里等了三天。
三天里,头顶的日光灯管灭了一次,作坊老板去换了新的,回来时手里拎着一袋包子,一股玛莎拉的味道。
糊糊冒着热气,在冬天的作坊里结成白雾。
第四天,拆解的人拿起它。
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因为外壳太完整,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不像有价值的牌子。
他被另一个U盘吸引走了,那个是金色的,像是镀过什么东西。
U盘被重新丢回筐里。
筐满了,被推到角落,盖上一块油布。
油布上又堆了别的东西,越来越重,直到筐底被压得变了形。
一个月后,有人来收购旧电器,按斤称。
整筐的U盘被装上一辆三轮车,车斗里铺着破棉被,一路颠簸,驶出作坊,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已经结冰,冰面上有孩子们在打陀螺。
三轮车没有停。
它穿过一个农贸市场,穿过一条晾满床单的老街,穿过国家与国家之间的边防,最后,它停在一家二手电子产品店的门口。
老板姓陈,四十多岁,秃顶,戴着老花镜。
目前在用镊子一个一个地翻看筐里的U盘。
大部分都是坏的,读不出来。
他把能读的挑出来,按容量大小标价,摆进橱窗里。
U盘被放在最底层,夹在两个更旧更小的U盘之间。
标签上写着‘256MB,19000盾’。
它在那里又等了很久。
窗玻璃上贴着手写的‘回收手机电脑’,被太阳晒褪了色,又重新写了一次。
隔壁早餐店的油烟飘过来,在橱窗玻璃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油膜。
下雨天,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土腥味。
圣诞节的时候,对面的商场挂了一排灯,红红绿绿的,映在橱窗玻璃上,又灭了。
直到后来有一天,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背着双肩包,穿着冲锋衣,像是要远行。
他在橱窗前蹲下来,一个一个地看那些U盘。
他拿起一个,放下。
又拿起另一个,又放下。
然后他拿起了这个。
“老板,这个多少钱?”
“一万九千盾。”
“能少吗?”
“一万五千盾,不能再少了。”
年轻人掏出一张常年没有使用过的异国纸币,老板找了他几枚被不知多少打磨过奇怪硬币。
他把U盘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里,拉链没拉,大步走出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