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号码的变更。
电子屏幕上的数字从四十四跳到了四十五,那把温柔的电子合成女声立刻播报道。
“请,四十五号,患者,进入,骨科三诊室。”
母子二人立刻离开长廊的坐椅前往问诊室。
那间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张检查床,一个洗手池,墙上挂着几张人体骨骼结构图。
骨科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
医生看了看情况,又看了看病例,示意可以去拆掉石膏了。
家母觉得这也未免太快了一些,平常人不都是三个月才能拆掉吗?这样提前结束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之类的吧?要不还是等三个月之后再来拆掉?
然而。
陆小美的这番说辞在更加专业的人士眼里看来,完全就是一个笑话。
她所说的平常人,是指年长者,并不是指年轻人。
而她所说的三个月,那是针对骨头碎裂程度而定的。
但若是从母亲的角度来看。
任何人都会对自家的宝贝儿子心切。
殊不知,陆小美的真正目地竟然是打算让自家傻大儿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狠狠地利用石膏的这个障碍去牵制着江小白的行动范围。
就在陆小美与医生使劲扯皮的时候。
江小白已经拿着医生的收费单,前往付账台那边结算了。
结算完毕以后,就是寻找护士姐姐拆掉石膏。
他在治疗室的门口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的年轻女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收费单,点了点头。
“进来吧。”
拆解的过程十分解压。
那位专业的医护人员会使用一把电动石膏锯,在手臂的纵轴处切开两侧,随后就是利用杠杆原理的方式撑开。
‘咔’的一声,石膏裂成了两半,像一颗被剥开了壳的鸡蛋。
当然,该做法并不是完美的。
后续还得用剪刀,把紧贴皮肤的部分滑动去除。
剪刀是钝头的,不会伤到皮肤,但每一次滑过的时候,那种冰凉金属的触感还是会让手臂上的汗毛竖起来。
直到手臂从石膏里被解放出来的那一刻,江小白甚至觉得它轻得不像是自己的一部分。
就这样,结束了石膏臂模式。
然而还没完!
由于手臂的皮肤上仍然残余了不少的粉末与块状,白花花的,像冬天衣服上没拍干净的雪,江小白果断捡起地上的那些石膏,查漏补缺地重新涂抹了一些上去。
他的动作很快。
左手抓起一块较大的石膏碎片,在手背上抹了两下,又在手腕上补了补。
未等护士姐姐理解这位高中生的想法之前。
江小白狠狠地隆起手臂肌肉,肱二头肌在皮肤下鼓起来,绷成一个硬邦邦的圆弧。
通过这种方式,让皮肤上面的粉末与块状出现明显的龟裂纹路,然后纷纷脱落如同雪花一般,从他手臂上簌簌地落下来。
有的掉在地上,有的落在他黑色的T恤上,有的飘进了治疗室的空气里,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没错,这就是十几年前一部名叫《石O元》的漫画作品的登场方式!
若是手臂的皮肤上面再搭配一些黑色的纹路那就更加完美了!
很遗憾的是。
江小白的这种做法,只换来了护士姐姐不明所以的翻白眼。
外加,陆小美火急火燎赶来这头扭着他耳朵严格执行华夏的家庭教育。
右手精准地捏住了江小白的左耳耳垂,用力一拧。
“哎哟——!”
手臂,终于康复了。
无论再怎么甩动,始终都不会疼。
甚至可以把右臂举过头顶,在空气中画了几个圈,活动了一下长时间没有动弹的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但,补钙的药物还是要继续吃上一段时间。
且短期内不能做任何高强度的运动,例如什么举重、拔河、过肩摔、甚至是俯卧撑之类的。
离开医院以后。
先回一趟家里,把药物都安放好。
这,才前往学校那头继续处理琐事。
结果到半路才从金幼孜的消息答复中幡然醒悟了过来…今日,二年级的学生竟然也有假期,唯独可悲的三年级学生必须累死累活地继续返校。
‘也就是说,今天不能开会议了’
看了一眼并不遥远的学校大门,又看了一眼自家方向的距离。
考虑到此时的自己已经拆掉石膏,以及,晚上二十四点来临之前必须完成每日跑步的惩罚。
于是乎。
江小白决定先完成一部分的惩罚,也就是跑步回家。
途中。
早已习惯单手模式的断臂男…呃,现在已经不再是断臂状态了,得换一个更加合适的称呼才行。
那就重新叫回‘贼丢人’这个称呼吧。
好像…也不太好。
那就稍微折中一下,称呼为‘江贼’好了。
从江小白当前的边跑边笑来看,他本人似乎也非常喜欢这个称谓。
与曹贼存在着异曲同工之妙。
不错,不错。
一路上。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整条街道照得发白。
行道树的叶子被晒得耷拉着,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江小白不敢迈开太大的步伐。
并非是害怕自己扯到蛋,而是得重新习惯如何跑步,只因他难以保持左右平衡,导致始终无法提起任何速度。
尤其是甩胳膊的时候,非常不适应这种理应寻常的感触。
左臂摆动的幅度大一些,右臂摆动的幅度小一些,整个人跑起来摇摇晃晃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地面会不会忽然塌下去。
直到快要临近自家小区楼下时。
落伍手机,传来了熟悉的震动。
是来自伍文欣的最新消息。
【母猩猩(人在哪儿?)】
语气干脆得像一把没开过刃的刀,不锋利,但足够重。
看了一眼时间,距离赵珊洳的强制日程安排还有一个小时,果断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理由方面,无非就是瞬间洞穿了文字框另一头的母猩猩,早就从叶露那头得知今日自己康复的消息,然后借着去商场的理由稍微看一眼是否如愿罢了。
哪怕江小白晓得这一点,也不敢轻易戳破。
毕竟。
伍文欣可是非常标准的百分之九十九的傲,剩余下来的百分之一才是娇。
鬼知道这层谎言被揭开以后,她会忽然做些什么遮羞用的举动。
也许,狠狠地来上一记鞋面踩踏鞋底的行为已经算是最轻的惩罚。
随着思考的结束。
不知不觉中,江小白又一次使用跑步的方式从小区门口来到广场一角。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滴在地上,在灰色的地砖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印记。
这也算是顺便为今晚的原计划训练安排给提前结束了。
不得不说,一公里还是相当简单的,尤其是结合着跑跑走走没有速度规定的这种情况下。
扭了扭腰,甩了甩不怎么习惯的惯用手。
右臂在空中画了几个圈,肩关节依旧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是在为这台刚刚重启的机器做一次简单的自检。
“早知道刚才应该直接回家洗一下手臂再出来的,现在稍微流了一点汗以后,光是稍微嗅一嗅就感觉有股怪味在上面,估计,是连续一个月没有洗澡导致的……。”
江小白嘴巴上是如此抱怨。
但脚下的步伐倒是完全没有朝着附近的公共卫生间前进。
原因无他,无非就是制造出‘刚从医院那头敲完石膏’的感觉,好让那位即将过来这边集合的伍文欣会念在这份‘赤子之心’,从而减少今后每周自己的出勤次数。
虽说。
如今这位赤子的气味方面有点刺鼻就是…。
石膏粉末、汗液、还有皮肤长期被封闭后分泌的油脂混在一起,如同一锅被遗忘在炉子上的杂烩汤。
哪怕是江小白这位当事人,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右臂,也会忍不住眉头皱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
广场另一头的梧桐树下,一道身影出现了。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伍文欣终于在不远处登场了。
她并没有像以往那般穿着旧校服,可见,接下来的行程也许不是前往商场购物。
然而,她也没有穿着很好看的纯白色连衣裙,反而穿着一套看起来就很干练的牛仔吊带裙的装扮。
那裙子是深蓝色的,吊带细细地搭在肩上,领口开得不高不低,露出一小截锁骨。
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腰带,把她的身形勒出一个很挺拔的轮廓。
脚下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一尘不染。
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随着走路的步伐轻轻晃动。
整张脸不施粉黛,却干净得像刚洗过,皮肤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
眉毛浓密而英气,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不拐弯,不躲闪。
嘴唇微微抿着,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只是冷淡地平着。
未等江小白想通这头母猩猩具体是何用意之前。
伍文欣已经来到了江变态的面前…而又立刻后退半步。
抬手遮挡着口鼻,用很嫌弃的语气臭骂了几句。
“变态,你这是去医院挑化肥了?还是去成为医院的养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