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正从我的指缝间不断涌出。
“悠人……君……”
怀中的身体轻得可怕。莉赛特的金色长发被血污浸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她努力抬起手，想要触碰我的脸，那只手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
我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别说话。”我的声音在颤抖，“我马上带你去找敏特……她的治愈术一定……”
“骗人。”莉赛特笑了，嘴角溢出血沫，“敏特……三个小时前就……已经……”
她说得对。敏特已经死了。
那个总是温柔地笑着，会在战斗后为我们准备热汤的僧侣，被黑色的长枪贯穿胸膛，钉在神殿的石柱上。我到死都忘不了她最后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遗憾。遗憾不能再多陪我们一会儿。
“还有……连呢？”莉赛特的声音越来越弱。
我没有回答。
连。
那个热血笨蛋，那个总是第一个冲进敌阵的剑士，那个笑着说“我们要一起回去”的少年——
他在敏特死后，怒吼着冲向敌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斩开了包围圈，为我们争取到了逃生的机会。
然后他被淹没在黑色的浪潮中。
我甚至没能听到他的临终遗言。
“是吗……”莉赛特从我沉默中读懂了答案，“大家都……都……”
她的眼泪滑落，混着血水流下。
“对不起……”我抱紧她，声音哽咽，“对不起，我……我答应过要保护你们的……”
我是勇者。
从异世界被召唤而来的勇者。
他们说我拥有特殊的力量，说我是唯一能打败魔王的人。连相信我，铃音信赖我，敏特照顾我，里昂虽然嘴上刻薄却在关键时刻永远站在我身边。
一百天的冒险。
一百天的欢笑与泪水。
一百天的羁绊。
然后，在今天，在这个该死的时空神殿里，一切化为泡影。
“悠人君……”
莉赛特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但依然努力看着我。
“你……要活下去……”
“不——”
“听我说……”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紧我的手，“你不是……一直说吗……想要回到……原来的世界……想要见……妹妹……”
妹妹。
结城诗织。
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叫“哥哥”的女孩。那个在我穿越前最后一刻，拼命把我从地震中推开的女孩。
我还没能告诉她谢谢。
我还没能告诉她，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所以……”莉赛特的声音像风中的烛火，“活下去……替我们……活下去……”
“那你呢？你们呢？”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说好的一起回去呢？说好的要去看我的世界呢？连那家伙不是一直想吃日本的拉面吗——”
“抱歉呢……”
莉赛特的眼睛慢慢闭上。
“我……好像……先走一步……”
她的手从我手中滑落。
温热的触感，逐渐变冷。
“莉赛特……？”
没有回应。
“莉赛特！！”
我的吼声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我不知道自己抱着她的尸体坐了多久。
一分钟？
一小时？
还是一百年？
周围是战斗后的废墟。敏特的尸体在不远处，眼睛依然睁着，望着神殿高耸的穹顶。连的身体被埋在碎石下，我只看到他的一只手，依然紧紧握着那把断剑。
其他人呢？
斯坦、露蒂、里昂、利德、法拉、基尔……
十二个人。
十二个伙伴。
全部……
“啊——”
我仰天长啸。
声音里没有语言，只有纯粹的、原始的、撕心裂肺的悲鸣。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我们明明已经战胜了那么多强敌。我们明明约好了，要一起回去，要一起看樱花，要吃连心心念念的拉面，要看铃音穿上日本的和服——
铃音。
我突然想起她。
那个总是冷静的女孩，那个最早察觉我重生秘密的女孩，那个在仙乐世界对我说“无论你来自哪里，现在的你是我们的伙伴”的女孩——
她在哪里？
我机械地转动脖子，在废墟中搜寻。
然后我看到了。
神殿最深处的祭坛上。
那个黑色的身影。
那个导致这一切的元凶。
魔王。
不，应该叫它——观测者。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一团不断变幻的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眼睛，每一只都在盯着不同的方向——据说，那是它在观测无数条时间线。
而在它脚下，躺着一个人。
银色的长发，蓝色的长袍，总是握在手中的法杖已经断成两截。
铃音。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不……”
我放下莉赛特，踉跄着站起来，向祭坛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走一步，都有更多的记忆涌上来。
连教我剑术时认真的侧脸。
铃音为我包扎伤口时轻柔的触感。
敏特做的难吃的料理，大家一边抱怨一边吃得干干净净。
里昂别过脸去，却偷偷把最后一块肉夹给我。
还有莉赛特。
那个总是元气满满，会在战斗后为我唱歌的女孩。
她最后说：活下去。
“活下去……”
我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活下去。
然后呢？
一个人回到原来的世界？
一个人吃着拉面，看着樱花，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假装这一百天是一场梦？
假装这十二个人从未存在过？
“开什么玩笑——”
我冲向祭坛。
黑色的雾气翻涌，无数眼睛同时转向我。
我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我知道自己冲上去也是送死。
但那又怎样？
伙伴们都死了。
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观测者——！！”
我拔出已经卷刃的剑，纵身跃起。
雾气中伸出一只黑色的手，轻轻一握。
我的剑碎了。
我的手骨断了。
我的身体像破布一样被甩飞，重重撞在柱子上。
“咳——”
鲜血从口中喷出。
视野开始模糊。
但我还是挣扎着抬起头，看向祭坛。
观测者没有看我。
那些眼睛依然在观测着无数条时间线。
在它眼中，我大概只是无数时间线中微不足道的一个错误。
需要被修正的错误。
“可恶……”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原世界的妹妹。
穿越时的光芒。
与连的第一次相遇。
铃音递给我的第一件换装服。
莉赛特的歌声。
敏特的料理。
里昂别扭的关心。
还有……
一百天后的今天。
所有人都死了。
只有我还活着。
不。
我也要死了。
这样就好。
这样就能和大家……
“悠人——！！！”
一个声音撕裂了黑暗。
我猛地睁开眼。
祭坛上，那个我以为已经死去的银色身影，动了。
铃音。
她还活着。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坚定。
她的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我读懂了。
她说：
“回……去……”
“回到……一百天前……”
“改变……一切……”
一百天前？
怎么可能——
然后我看到她做了什么。
她用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布朗博士的时间机器核心。
那个本该在战斗开始前就被摧毁的核心。
原来她没有用。
原来她一直藏着。
原来她——
“铃音！不要——！”
她已经启动了核心。
光芒吞没了她。
也吞没了我。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看到她的笑容。
和莉赛特一样温柔的笑容。
她说：
“活下去。”
“替我们活下去。”
“然后……”
“拯救大家。”
“——！！”
我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目。
我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然后愣住了。
手。
完整的手。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断裂的骨头。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完好无损。
我环顾四周。
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的墙壁。
窗外传来鸟叫声。
这里是……
“喂——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
一个红发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苹果。他身后站着一个银发少女，表情冷淡，但眼神中带着好奇。
红发少年把苹果抛给我，笑着说：
“欢迎来到换装迷宫！我是连，她是铃音。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伙伴啦！”
苹果落在手中。
温热的触感。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台词。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笑容。
我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个人。
活着的。
完整的。
笑着的。
连。
铃音。
铃音！
我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你——你还活着——！！”
连愣住了。
铃音也愣住了。
她皱了皱眉，想要挣脱，却在看到我眼睛的瞬间停住了。
因为我在哭。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太好了……太好了……”
我松开手，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抱着头。
无声地痛哭。
连不知所措地看向铃音。
铃音沉默片刻，轻声说：
“让……让他静一静吧。”
两人离开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
我一个人坐在地上。
哭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明媚。
鸟语花香。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一百天前。
我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我擦干眼泪，握紧拳头。
这一次。
这一次一定要——
拯救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