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消散时，我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实验室太安静了。
布朗博士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我们。他的肩膀僵硬，手指悬在操作面板上方，却一动不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
“博士？”连上前一步，“我们回来了！克雷斯没事，收藏家被打跑了——”
“我知道。”
博士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他缓缓转过身。
那一刻，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博士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仿佛三天三夜没睡。但最让我不安的，是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愤怒，还有……愧疚的眼神。
“发生什么事了？”铃音已经握紧法杖。
博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实验室深处。
那里，原本存放时间机器核心的保险柜，门敞开着。
空的。
“时间机器不是已经被偷了吗？”连茫然地问。
“那是……那是复制品。”博士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正的时间机器核心，一直藏在……藏在另一个地方。”
“什么？！”
“那个黑袍人，他拿走的只是外壳。”博士抱住头，“真正的核心，我一直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但是——”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三天前，就在你们离开后不久，有人入侵了这里。他……他直接找到了核心的位置。好像……好像早就知道藏在哪一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博士摇头，“他穿着和你一样的换装服，戴着面具。但——”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
“他的战斗方式，和你一模一样。”
死一般的沉默。
连看看博士，又看看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铃音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而我——
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和我一模一样的战斗方式？
怎么可能？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
不，不对。
那个人已经死了。
我亲眼看着他被黑色的浪潮淹没。
“悠人。”
铃音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某种我从未感受过的疏离。
“不是我。”我迎上她的目光，“绝对不会是我。”
“那为什么会有人和你战斗方式一样？”
“我……”
“你的剑法，是克雷斯教的。克雷斯的剑法，是幻想传说世代传承的。”她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世界上，能和你用出同样剑法的人，只有——”
“铃音。”连打断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铃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像一把刀，刺进我心里。
“你在怀疑我？”我问。
“我在找答案。”她说，“从你醒来那天起，一切都不对劲。你知道时间机器会被偷。你知道收藏家会去幻想世界。你知道克雷斯有危险。你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
她上前一步。
“现在，又出现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偷走了真正的时间核心。”
她的声音在颤抖。
“悠人，你到底是谁？”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前世为我启动时间机器、用生命送我回来的女孩。
她的眼神里有怀疑，有警惕，但更多的——
是恐惧。
她害怕真相。
害怕那个答案，会摧毁我们之间的一切。
“铃音。”我深吸一口气，“你问过我，我的梦里，你们是不是都死了。”
她微微一颤。
“我现在告诉你——是。”
连瞪大了眼睛。
铃音的脸色变得苍白。
“在那个梦里，我们并肩作战了一百天。经历了幻想、宿命、永恒、仙乐——无数个世界。我们一起笑过，哭过，战斗过，也差点死过。”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然后，在第一百天，我们输了。”
“输给谁？”
“收藏家背后的人。”我摇头，“直到最后，我都没看清它的真面目。我只知道，它叫观测者。”
观测者。
这个名字说出口的瞬间，实验室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连在那个梦里，第一个倒下。”我转向连，“他为了给我们争取逃跑的时间，一个人冲进敌阵，被黑色的浪潮淹没。”
连的笑容凝固了。
“铃音，你是最后一个。”我看着她，“你启动了时间机器的核心，用自己的一切，把我送回了现在。”
铃音的嘴唇颤抖。
“告诉我，”她问，“那个我，说了什么？”
“她说——”我闭上眼，“活下去。替我们活下去。然后，拯救大家。”
泪水从铃音眼角滑落。
她没有擦。
“所以这就是答案。”她的声音哽咽，“你醒来时抱着我哭，不是因为我还活着。是因为——”
“因为另一个你死了。”我睁开眼，“为了救我。”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连突然笑了。
“哈。”他走过去，重重拍我的肩膀，“早说嘛！害得铃音那么紧张！”
我愣住了。
“你……相信？”
“为什么不信？”连理所当然地说，“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里的痛苦，比上次更真实。”
他转向铃音。
“喂，你也别哭了。这家伙不是说了吗，另一个你可是超级帅气地启动了时间机器，把他送回来的。这不说明，不管是哪个你，都选择相信他吗？”
铃音擦干眼泪，看着我。
“那个我……她后悔吗？”
“不后悔。”我认真地回答，“她最后的笑容，和你们一模一样。”
铃音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点头。
“那就好。”
危机解除了。
但博士的声音，再次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你们……先别急着感动。”
他指着监控屏幕。
上面，一个身影正站在枢纽世界的最高处。
穿着和我们一样的换装服。
戴着面具。
他转过身，对着摄像头的方向，缓缓抬起手。
然后——
做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连的招牌动作。
每次战斗前，他都会这样握拳，然后伸出拇指，指向自己。
“接下来，交给我吧！”
那个身影，做了同样的动作。
连的脸色变了。
“怎么可能……”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博士切换画面。
另一个监控视角。
那个身影身边，漂浮着几件发光的服装。
每一件，都散发着熟悉的气息。
克雷斯的斗篷。
斯坦的披风。
利德的头带。
罗依德的护腕。
“他在我们战斗的时候，同时袭击了其他传说世界。”博士的声音在颤抖，“这些……都是他从那些勇者身上强行剥离的服装。”
我握紧剑柄。
收藏家。
这一切都是他布的局。
调虎离山。
让我和连、铃音离开枢纽世界。
然后——
派出另一个“我”，偷走真正的时间核心。
同时袭击所有传说世界。
他到底想干什么？
“悠人。”
铃音走到我身边。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想干什么——”
她握住我的手。
“这一次，我们一起面对。”
连也走过来，站在我另一侧。
“对！管他什么复制品不复制品的，敢冒充我，我揍扁他！”
我看着他们。
前世失去的伙伴。
今生，依然站在我身边。
“走吧。”我深吸一口气，“去会会那个‘我’。”
我们冲出实验室。
但还没跑出几步，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一道光芒从天而降，落在我们面前。
光芒消散后，出现的不是那个神秘人。
而是一个女人。
银色的长发，白色的长袍，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她的眼神深邃如星空，仿佛能看穿一切。
“时间守护者。”博士惊呼，“你怎么会——”
女人看向我。
“重生者。”她的声音空灵，“你的重生，打破了时间的平衡。”
“什么意思？”
“那个偷走核心的人，不是你，但也不是别人。”她说，“他是——”
她顿了顿。
“是你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没能拯救的伙伴。”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被观测者吞噬前，被收藏家救走。现在，他的记忆被篡改，力量被扭曲，成了收藏家最强大的武器。”
“他是谁？”我嘶声问。
女人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你自己去看吧。”
她抬手，一道光芒射向我的额头。
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画面。
黑色的浪潮中，一个身影被淹没。
但他没有死。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把他拉了出来。
收藏家的面具出现在他面前。
“你想活下去吗？”收藏家问，“想复仇吗？想让你那个‘伟大的勇者’明白，他根本不配拥有伙伴的信任吗？”
那个身影抬起头。
血污下，是一张我无比熟悉的脸。
连。
是连。
那个本该在第一战中就死去的连。
那个我直到现在，都以为已经失去的连。
他活着。
他被收藏家救了。
他——
恨着我。
画面中，收藏家递给他一件黑色的服装。
“穿上它。忘记过去。成为我的收藏。”
连接过服装。
缓缓穿上。
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变得空洞，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容。
“好的，主人。”
画面破碎。
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耳边，时间守护者的声音飘来：
“你想拯救所有人。”
“但你想过没有——”
“有些人，已经不需要你的拯救了。”
我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个身影的方向。
他依然站在那里。
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服装。
做着连的招牌动作。
等待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