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整个枢纽世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一块透明的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那个身影从高处跃下，轻盈地落在我们面前十米外。
黑色的换装服，银色的面具，还有——
那双眼睛。
我曾经无数次注视过这双眼睛。
它们会在战斗前兴奋地闪光，会在吃饭时满足地眯起，会在提到故乡时短暂地黯淡，然后重新亮起来说“没关系，这里有你们就够了”。
现在，这双眼睛空洞得像是两颗玻璃珠。
没有光。
没有温度。
什么都没有。
“连……”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没有回应。
只是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记忆中的连一模一样。
然后他开口了。
“好久不见，悠人。”
声音也是连的。
但语调不对。
太冷了。
太平静了。
像是在念台词。
“你——”真正的连从我身后冲出来，“你是谁？！为什么用我的脸——”
黑连看向他。
那一眼，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不是愤怒。
不是仇恨。
而是——
轻蔑。
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我是你。”黑连说，“或者说，是没能成为‘你’的我。”
他抬起手，黑色的雾气在掌心凝聚成一把剑。
和连惯用的火焰剑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是黑的。
“主人说，只要杀了你们，我就能真正成为‘勇者’。”
“主人？”连的声音在颤抖，“你说收藏家？你叫他主人？”
“他救了我。”黑连的语气依然平静，“在我被抛弃、被遗忘、被放弃的时候，他伸出手。”
他的目光越过连，落在我身上。
“而你，悠人。我曾经的‘队长’。你在哪里？”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在忙着救别人。”黑连接着说，“忙着改变未来。忙着做一个伟大的勇者。”
他举起黑色的剑。
“你从来没有回头看过我。”
黑色的剑斩落。
我本能地举剑格挡。
两剑相交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从剑身传遍全身。我脚下的地面寸寸碎裂，整个人被震退三步。
好强。
比前世的连更强。
黑连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第二剑、第三剑接连斩来。每一剑都带着黑色的火焰，那是连的火焰剑，却燃烧着完全相反的力量。
“悠人！”铃音的冰箭射来。
黑连头也不回，左手一挥，黑色的冰墙凭空出现，挡下所有冰箭。
黑色的冰？
“怎么可能……”铃音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会用我的魔法？”
黑连转过身，看向她。
“那个连会的，我会。那个连不会的，我也会。”他说，“主人给了我所有的力量。”
他抬起左手，黑色的火焰和黑色的冰同时浮现，在掌心交织旋转。
“火焰剑和冰魔法融合——”
黑连猛地握拳。
火焰和冰炸裂成无数黑色的碎片，暴雨般射向我们。
“防御！”
克雷斯教我的时空剑术本能地发动，剑身在身前画出一道弧线，金色的光芒形成屏障。
碎片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尖啸。
每一片碎片都带着连的力量，和铃音的力量。
他们两个的力量，正在攻击我。
而发动这些力量的人——
是连自己。
另一个连。
被扭曲的连。
“悠人！”真正的连在我身后怒吼，“让我上！我要亲手——”
“不行！”我死死拦住他，“你打不过——”
“那也要打！”连的眼睛红了，“那是我！那个家伙用的是我的脸！我的剑！我的——”
“所以他最想杀的就是你！”
我吼出来的瞬间，全场安静了。
黑连歪着头看我。
真正的连愣住了。
铃音垂下眼。
我喘着粗气，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恨的不是我。”我看着黑连那双空洞的眼睛，“他恨的是那个‘被救的连’。那个活下来的连。那个——”
“够了。”
黑连打断我。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别说得好像你很懂我。”
黑色的剑指向真正的连。
“杀了他之后，我会让你亲眼看着。看着那个‘被救的连’，是怎么死的。”
战斗再次爆发。
但这一次，黑连的目标只有一个。
真正的连。
他完全无视我和铃音的攻击，所有招式都朝连招呼过去。黑色的火焰、黑色的冰、黑色的剑光——
连拼尽全力闪避、格挡，但每一招都落了下风。
因为黑连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所有的习惯，所有的破绽，所有的本能反应。
“太慢了。”
黑连一剑刺穿连的肩膀。
“太弱了。”
一脚踢在连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太天真了。”
最后一剑，刺向连的心脏——
“住手——！”
我的剑斩向黑连的后背。
他没有躲。
剑身刺入他的身体，黑色的血液喷溅而出。
但他依然没有躲。
只是缓缓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是悲伤。
“你终于……对我挥剑了。”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一直等这一天。”
我愣住了。
剑还插在他体内，黑色的血液顺着剑身流下，滴落在地上。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黑连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在那个黑暗的地方，我每天都在想——悠人会不会来救我？会不会像救别人那样，来救我？”
“我……”
“然后我想明白了。”他继续说，“你不会来的。因为在你心里，我已经死了。在你心里，‘连’是那个活着的笨蛋，不是我。”
他握住我刺入他身体的剑，一寸一寸拔出来。
黑色的血液喷涌，但他的表情没有一丝痛苦。
“所以我不等了。”他说，“我自己出来找你。”
他举起剑。
“我要让你记住我。”
黑色的剑斩落。
我没有躲。
因为我知道——
这一剑，他瞄准的不是我的要害。
而是我的记忆。
剑锋刺入眉心的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不是我的记忆。
是连的。
那个被黑暗吞噬的连的记忆。
黑色的浪潮淹没他的那一刻，他没有死。
他拼命挣扎，拼命呼唤我的名字。
“悠人——！悠人——！”
但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听不到。
因为我在忙着救别人。
因为在我心里，他已经死了。
然后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
收藏家的手。
“想活下去吗？”那个声音问。
“想。”
“想复仇吗？”
“想。”
“想让那个‘勇者’明白，他根本不配拥有伙伴的信任吗？”
“想——！”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被灌输各种力量。
黑暗中被一遍遍告知：“你被抛弃了。你被遗忘了。你什么都不是。”
黑暗中被扭曲、被改造、被变成另一个人。
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是恨。
对我的恨。
对那个“活着的连”的恨。
对全世界的恨。
画面破碎。
我跪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黑连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看到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就是你留给我的东西。”
我抬起头。
“对不起……”
“别道歉。”他打断我，“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的道歉。”
他举起剑。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
“连。”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真正的连，浑身是血，挣扎着站起来。
他看着黑连，眼神里有痛苦，有愧疚，但更多的是——
坚定。
“你可以恨我。”他说，“你恨我活着，恨我什么都不知道，恨我代替你站在这里。”
他一瘸一拐地走上前。
“但你不能恨悠人。”
黑连的剑僵在半空。
“那家伙——”连指着我说，“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我听到过他喊你的名字。喊莉赛特。喊敏特。喊所有死去的人。”
他的眼泪流下来。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们。他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连走到黑连面前，距离不到一米，“他以为只要拼命变强，拼命改变未来，就能弥补过去。他不知道，有些人已经不需要弥补了。”
他伸出手，放在黑连的剑上。
“但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是他死。”连说，“你想要的，是有人记得你。有人看见你。有人——”
他的声音哽咽。
“有人叫你一声‘伙伴’。”
黑连的手在颤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波动。
“你……”
“对不起。”连说，“让你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那么久。”
他握住黑连的手。
“现在，我来了。”
黑色的剑落在地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
黑连的身体开始崩溃。
黑色的雾气从他体内涌出，他的身形在雾中若隐若现。
“来不及了……”他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手，“主人设下的枷锁……一旦动摇……就会……”
“连！”我冲上前。
但他抬手制止了我。
他看着我，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笑容。
“谢谢你。”他说，“让我看到这个。”
“看到什么？”
“看到另一个我。”他看向真正的连，“活得那么蠢，那么天真，那么——”
他笑了。
“那么幸福。”
雾气越来越浓。
他的身体越来越淡。
“替我活下去。”他说，“替我吃拉面，替我交朋友，替我看樱花——”
他看着真正的连。
“替我，叫他一声‘队长’。”
最后的笑容消散在雾气中。
黑色的雾气冲天而起，然后四散开来，消失在空气中。
什么都没有留下。
连跪在地上，低着头。
肩膀在颤抖。
铃音走过来，轻轻按住他的肩。
我站在原地，看着黑连消失的地方。
那里，有一件东西落在地上。
是连的火焰剑。
但不是黑色的。
是红色的。
燃烧着真正的火焰。
我拾起剑，走到连身边。
递给他。
“拿着。”
连抬起头，泪流满面。
“这是……”
“他的。”我说，“最后的火焰剑。”
连接过剑。
剑身上，浮现出一行字：
“替我活下去——另一个我。”
连抱住剑，嚎啕大哭。
远处，时间守护者的声音飘来：
“他解脱了。但收藏家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她看向远方。
“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