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裂了。
这是我抬头时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了。
无数黑色的光点从裂缝中涌出，如同倒流的黑色雨水，朝着我们所在的海港城镇倾泻而下。每一道光点落地，就化作一个身影。
克雷斯。
敏特。
阿芝。
连。
铃音。
斯坦。
还有我。
无数个我们，无数个复制体，从黑色的光芒中走出。
“骗人的吧……”连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他看到的复制体里，最多的是他自己。
黑色的连。
红色的连。
持剑的连。
倒下的连。
死去的连。
“他在用我们的记忆。”铃音的声音很冷，“所有人的记忆，都是他的素材。”
我握紧剑柄。
前世，收藏家也用过这一招。
但那一次，他只复制了三个人。
这一次——
“七个人。”克雷斯数着，“每个人的复制体，至少有二十个。”
一百四十个敌人。
七个人。
“不对。”斯坦突然说，“你们看那边。”
他指向海面。
那艘黑色的船还在靠近。
但船后的海面上，更多的黑色光点正在凝聚。
那些光点里浮现的身影，不再是我们——
而是其他传说世界的勇者。
里昂。露蒂。利德。法拉。基尔。罗依德。柯列特。
还有无数我不认识的人。
“这是……”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所有的收藏。”收藏家的声音从天而降，“我所有的收藏品。今天，全部送给你们。”
“退守广场！”
克雷斯的吼声让我回过神。
“背靠背，不要分散！”
七个人瞬间动起来。
敏特和阿芝被护在中央，负责魔法支援和疗伤。
连和斯坦守住左侧。
克雷斯和铃音守住右侧。
我殿后，负责策应和突破。
阵型刚刚成型，第一波复制体就冲了上来。
黑色的连，黑色的我，黑色的克雷斯——
每一个都带着我们熟悉的招式。
每一个都在用我们最擅长的东西，攻击我们。
“火焰剑——！”
连的剑斩开一个黑色自己的胸膛。
那个黑色连倒下时，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
“下一个……”他的声音消散前说，“就是你了……”
连的身体一僵。
“别听他的！”我吼道，“那是心理战！”
但已经晚了。
更多的黑色连围上来，每一个都在笑。
每一个都在说同一句话：
“下一个就是你了……下一个就是你了……下一个就是你了……”
“住口——！”
连的火焰剑疯狂挥舞，黑色的火焰吞没了三个复制体，但更多的涌上来。
“连！”斯坦冲过去支援。
但他的面前，也围满了黑色的自己。
“软弱的你……”那些黑色斯坦笑着说，“保护不了任何人……”
“闭嘴！”
银色与黑色的剑碰撞，火花四溅。
克雷斯那边同样陷入苦战。
黑色的克雷斯们用着他教我的剑招，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他的破绽——那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破绽。
“你以为你能赢？”一个黑色克雷斯说，“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克雷斯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战斗。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铃音的冰墙被无数紫色的冰箭击碎。
那些冰箭来自黑色的铃音们，每一个都带着她最熟悉的魔法波动。
“你记得那个紫色的结晶吗？”一个黑色铃音问，“那是另一个我。她死了。因为你太弱了。”
铃音咬紧牙关。
“接下来，就轮到你了。”
“不会的。”
铃音的声音很平静。
她举起法杖，蓝色的光芒在杖尖凝聚成一点。
“因为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冰箭射出。
不是防御，是进攻。
一箭贯穿那个黑色铃音的胸口。
战斗持续了多久？
十分钟？
一小时？
还是一整天？
我只知道自己的手臂已经麻木，剑变得越来越重。
身边的伙伴们，每一个都浑身是伤。
连的火焰剑已经暗淡。
斯坦的银剑沾满黑色的血。
克雷斯的呼吸开始紊乱。
敏特和阿芝的魔力几乎耗尽。
铃音的脸色苍白如纸。
但复制体还在涌来。
无穷无尽。
“悠人……”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
那里站着一个黑色的我。
但他没有攻击。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你累了吗？”他问。
我没有回答。
“你当然累了。”他说，“你一直在战斗。一直在保护。一直在失去。”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就像我自己的声音。
“但你知道吗？”
他走近一步。
“那些你保护的人，最后都会死。”
剑光闪过。
我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没有躲。
甚至还在笑。
“对……就是这样……”他握住我刺入他身体的剑，“杀了我……就像杀了另一个连……另一个铃音……另一个……”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
但最后那句话，留在了我脑子里。
“你谁也保护不了。”
剑从手中滑落。
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周围的战斗还在继续。
但我听不见了。
耳边只有那句话在回响：
“你谁也保护不了。”
前世也是。
所有人死了。
今生也是。
另一个连死了，另一个铃音死了，另一个斯坦——
他们都在消散。
都在死去。
都在因为我而死去。
“悠人！”
铃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抬起头，看到她朝我跑来。
身后，三个黑色的铃音正在追击。
法杖举起，紫色的冰箭瞄准她的后背。
“小心——！”
我挣扎着站起来，却来不及了。
冰箭射出的瞬间，一道银光闪过。
斯坦。
他挡在铃音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接下了那三箭。
“斯坦——！”
他倒下了。
银色的剑落在地上。
那把由黑暗化作光明的剑。
他倒下前，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责怪。
只有——
“别放弃。”他说。
我捡起斯坦的剑。
银色的光芒在掌心流淌。
温暖。
像他的笑容。
“别放弃。”
我站起来。
看着那些黑色的复制体。
看着远处的收藏家。
看着裂开的天空和倒流的黑色雨水。
然后——
我笑了。
“你说得对。”
我握紧两把剑。
一把是我的，克雷斯教的时空剑术之剑。
一把是斯坦的，由黑暗化作光明的剑。
“我谁也保护不了？”
我冲向前。
“那就证明给你看——！”
两把剑同时斩落。
金色的光芒和银色的光芒交织，形成一道撕裂黑暗的光柱。
那些黑色的复制体碰到光芒，瞬间消散。
光柱冲天而起，贯穿裂开的天空。
收藏家的笑声第一次卡住了。
“这是……”
“羁绊的力量。”我说，“你永远无法收藏的东西。”
光柱炸裂。
化作无数光点，洒向整个海港城镇。
每一个光点落在一个复制体身上，那个复制体就会停下动作，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然后——
他们笑了。
黑色的连，黑色的铃音，黑色的斯坦，黑色的克雷斯——
所有的复制体，都在光芒中露出释然的笑容。
然后消散。
真正的消散。
不是被收藏家回收。
而是彻底的、干净的、自由的消散。
海面恢复了平静。
天空恢复了蔚蓝。
黑色的船消失了。
收藏家也消失了。
但我听到他的声音，在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次……我会让你亲眼看到……真正的绝望……”
广场上，七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
连大口喘气，看着天空傻笑。
铃音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
克雷斯坐起来，拍拍我的肩。
敏特和阿芝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还有斯坦——
他躺在地上，胸口还有紫色的血迹，但呼吸平稳。
那把银色的剑，回到他手中。
他睁开眼，看着我。
“成功了？”
“成功了。”
他笑了。
“那就好。”
阳光洒落。
海鸥重新鸣叫。
远处的城镇里，开始有居民探出头来。
一切都结束了。
但我知道——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绝望，还在后面。
但现在——
现在只要享受这一刻就够了。
我在伙伴们身边躺下，闭上眼。
阳光温暖。
活着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