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陈致行!”
周围的空气突然安静,只有教室后排传出隐隐鼾声。循规蹈矩的日子里大家都很期待一些意外,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身后,眼睛里流露出兴奋之情,像是等待一场魔术表演。讲台上的地中海中年人穿着足力健走到陈致行桌前,用泡着枸杞的保温杯敲了几下桌角,接着很重地咳嗽几声,皱着眉头等待不动如山的陈·拜灯·致行(狗头)醒来。
时间已经是下午,临近黄昏。教室墙壁雪白,门窗洞开。外面的天气很好,正是春天,不时有柳絮过窗而入,经过密密麻麻写着公式文字的深绿色黑板,轻飘飘地落在书桌上。树叶慢慢变绿,知了鸣叫,万物都在苏醒,除了陈致行,他正在做梦,说着阿巴阿巴的梦话。梦里同样是春天,他和喜欢的女生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做着一些让人害羞的事情。女孩子的嘴唇很柔软,身体很轻,陈致行抱着她,好想一直这样下去,直到世界末日。
很多年以后,陈·拜灯·致行同学站在教室前,准会想起地中海把他叫醒的那个遥远的下午。那时的高二六班是一个五十多人的集体,一个个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陈致行挂着口水,口水沿着嘴角向物理试卷流去,晶莹、剔透,活像清晨露珠。他是懵逼的,许多复杂的情绪一齐涌来,不得不低头沉默。地中海问他感觉如何,他当然不能说出春天的梦。彼时太阳下山,一束金黄的光线突然闯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墙壁也变成金黄。陈致行完全睁开双眼,看着远处晚霞,内心感到平静。他注视着地中海,发出震聩人心的拷问:“你相信爱情吗?”
所有人呆住,接着爆发出阵阵欢声笑语,有捶胸顿足的,有大声呼喊奥力给的:教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喧扰了一段时间,地中海摆手表示安静,作出了总结性的发言:“这孩子脑袋睡傻掉了。”
有一个人从始至终保持沉默,她叫源内树,来自霓虹国。她大概知道了陈致行做了什么梦,小声骂着heitai,脸却红了半边。目光游移间,源内树和陈致行对上视线,发现陈致行正在全神贯注地欣赏她,眼神中流露出向往。陈致行发现树同学让人垂涎的小脸由半红变为全红,长着双马尾的脑袋埋进了课桌里。过了一会,恼羞成怒的源内树一鼓作气地抬起头,用恶狠狠的目光回敬陈致行,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却发现瞪了个寂寞,只看见一个具有忧郁气质的诗人以四十五度角仰望窗外的天空。
晚霞里有无数事物的影子,有地中海稀疏的毛发,有远行千里的游子,有无数天马行空的幻想。源内树喜欢小船,漂浮在水面上的感觉很像漫游太空,于是晚霞里出现了小船的影子。这艘小船飘啊飘,她的思绪跟着小船飞行,飘到了无人之境,直到下课铃响才回过神来。身边有两位同学飞驰而过,他们在比赛谁先抵达学校门口,输的人要喊对方爸爸。剩下的同学正在慢悠悠地收拾书包。陈致行还是向着窗外,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源内树再次看向陈致行的方向时,属于他的座位已经变空,陈致行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树同学一个人,于是她也开始慢悠悠地收拾自己的课桌,一边还想着不久前陈致行让她吃瘪的恶劣行径,越想越气,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最后握紧她的小拳头恶狠狠地敲了一下课桌,一下不够,又敲了几下,才稍稍解气。同时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嘟囔着:“反正我才不会喜欢那个笨蛋!大笨蛋!”
终于收拾完课桌,源内树看着整洁的桌面,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今天又是努力的一天,明天也要加油啊!站起身,拍了拍有点皱褶的蓝白短裙裙摆(聪明的源内树才不会告诉你今天的胖次也是蓝白色!),摇一摇不大不小的的脑袋,原地转一个圈圈,可爱的源内树准备回家啦!关好灯,关上门窗,树同学蹦蹦跳跳地行走在空旷无人的世界里,一架没有驾驶员的纸飞机从云彩里降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的手上。上面写着两行诗:船在天上飞行,帆藏进云里。
陈致行趴在天台的栏杆上,等待太阳完全下山,看见飞机到达目的地后转身离开。在回家之前,他要把天台的钥匙还给林揽舟。林揽舟说她会在学校门口等他,有一些事情需要陈致行帮忙,陈致行问她是什么事情,她说这是秘密,说完还调皮地朝陈同学眨了眨眼睛。林揽舟的眼睛很迷人,即使是朝夕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陈致行也会间接性怦然心动。他低头思索着什么,不知不觉来到门口,左右看看,没有发现林揽舟的身影。
陈致行的双眼被什么东西遮住视线,世界忽然漆黑一片,整个人向后仰去,背部与两团不明物体撞击,但是并不疼痛,好像掉进了棉花糖里。他深吸一口气,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猜猜我是谁?”
“揽舟姐,别闹啦,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
“哼,真没意思,又被小致行一下子猜中啦!”林揽舟鼓起嘴巴,表示她很生气。
游戏虽然结束,但是林揽舟并没有松开陈致行的意思,她把玉雕般的双手从陈致行的眼睛移到胸口处,把他揽在怀里。陈致行背后的柔软更进一步,耳畔有温热的气息不断传来。
“钥匙呢?”
“在兜里。”
“哪个兜?”
“右裤兜。”
“小致行真坏!”
在兜里掏了半天,随着手指处传来不可名状的奇妙感觉,林揽舟小脸一红,结束了对陈致行的侵犯。
路灯昏暗,发出老旧的光芒,灯下二人一前一后,很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开开心心回家的源内树正在路边炸臭豆腐,好巧不巧撞见这一幕,手上的臭豆腐顿时一点都不臭了,吃到嘴里也不香了,零钱哗啦啦掉了一地。
“渣男!”源内树指着陈致行鼻子骂道,跺着脚一溜烟跑走了。
陈致行的脑袋上冒出黑人问号,接着发现大事不妙,想要跑上去解释一番,却发现挣脱不了林揽舟的怀抱,她像树袋熊一样挂在陈致行宽厚结实的躯干上。
“小致行长大了呢,都背得动姐姐啦!”
“快放开我!”
“这么着急干什么,那个女孩难道是小致行的女朋友吗?”林揽舟的脑袋伸向前,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要你管。”陈致行试图掰开缠绕在脖子上的胳膊,又不敢太用力,万一伤着了,倒霉的还是自己。
“哼!长大啦,翅膀变硬啦!不要姐姐啦!”
下定决心,陈致行发动奥义·洗衣机回旋,以双脚为支点,身体顺时针高速旋转,利用离心力摆脱敌人的纠缠。林揽舟啊啊啊啊叫个不停,仍然没有放开的意思。
“要掉啦!要掉啦!”
“快停下来啊!要飞出去啦!”
“不~要~这~样~子~啦!”最后一句话像是坐过山车。
折腾到没有力气,林揽舟终于松开手,喘着大气坐在长椅上,骂旁边的陈致行没有良心。陈致行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脑袋晕乎乎的,像是吃了几斤奥力给。
“揽舟姐,你不是找我有事的吗?”陈致行放弃了逮捕源内树的计划,转而问起正事。
“对啊,我想起来啦!”林揽舟突然精神饱满,“今晚来我家!”
“不去。”
“去嘛去嘛,有很重要的事情哦!”
“就在这里说。”
“你不去我就不说啦!”
“不说更好。”
“哼,白眼狼!小时候还说过要娶姐姐来着,现在就忘得一干二净啦!都不听姐姐的话啦!”林揽舟大叫起来,不少因作业没写完而晚归的同学驻足凝视光明顶中学学生会长和知名的冰山美人(雾),努力让记忆与现实匹配,最后得出自己的眼睛或者脑袋可能出问题的结论。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陈致行无奈叹息。远处突然闪现一道暗光,仔细一看,地中海正迈着鸭步缓缓走来。陈致行暗道不妙,连忙捂住林·复读机·揽舟的小嘴,林揽舟倏然脸红,立刻不说话了,只是怔怔地看他,莫名其妙期待着些什么。
他在干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要亲我吗?打咩打咩!人家上次和小致行的接吻都过去好多年啦!好害羞啊!这样也不是不可以啦,不过要温柔一点哦……
奔跑在夜色中,裙摆飘荡,周围的树木变成一道道暗影。在幻想里,她已经与小致行坦诚相待,共同进行生命的律动……快要叫出声的时候,她缓过神来,面色潮红,看向陈致行的目光躲闪。
“到家了。”
“啊?”
“到你家了。”
“哦……”
“哦什么哦,快进去。”
“小致行要和我一起进去!”开门,关门,锁门,一眨眼的工夫,林揽舟引狼入室,计划瓮中捉鳖,陈致行如待宰羔羊,砧上鱼肉,被壁咚在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