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向漠北行

作者:梅因勒忒 更新时间:2021/7/6 1:29:16 字数:3036

端坐于缎绸的垫子上,手捧着温茶,她有些失神的看着楼下的女子,轻歌曼舞。

她是记得的,当时自己还未出阁,满心都是对滇外的幻想时,她七八岁,自己十二岁。

少女唤做南石,至少那位捕蛇的先生是这么称呼的,还一直戏称她为龟儿。女孩生气地嘟起嘴的样子,至今仍是她难忘的光景。后来,她才知道南石是南方的一种龟,难怪女孩会生气。

只是,未曾想到,这位被以龟相称的姑娘,也相隔千里,从闽南来到了西疆。

她在,那位先生也在吧。

青蝉按住了膝上的布包。

她无数次做梦,都会梦见自己把那位先生的首级斩下,红的瘆人的血液在地板上流淌。

到时候,那位龟儿姑娘会哭的很伤心吗?会比她被断言一辈子没有习武天赋时哭的更伤心吗?

青蝉叩了叩桌几,一旁的侍女迎了过来。可是她却迟迟没有开口,只是沉默的注视着台上的身影。

过了片刻,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去把这里主事的喊过来。”

只是片刻,一位脸颊微红,身着花衣的女子就赶了上来,向青蝉微微欠身。青蝉没有理会她,只是瞥一眼就转了回去。女子也知趣地没有发声。

楼上,楼下。

没有人声。

只剩台上的女孩,摇曳身姿,琴瑟和鸣。翠绿的长蛇缠绕在少女的身上,伴随着乐音游行。青纱,青缎,一尾青蛇和起舞的小人儿,一曲奏罢,四方无声。

只等女孩施缓缓地退了,这红烟楼才又变回了红烟楼,酒觞,嘤笑,如同楼外的清江水,缓缓流动起来。

花衣女子斗胆些许移步,恭敬地立在一侧,静候吩咐。

“方才在台上的那位是楼里新收的吗?身段不错。”

“回夫人,那位是闽地来的,只是在小楼暂歇,赚些路费。夫人若是喜欢,只要给些赏钱,奴下敢保证把她叫来。”

青蝉抿了一口茶,眼神始终盯着杯上华美的纹路。兀的,她放下了瓷杯,茶水漾起了圈圈波纹。

“可曾有一位打扮像教书先生的人结伴而来?”

“回夫人,有的。”女子答复道。

“那就请他到这里,叙叙旧。”

她的手捏着茶杯,杯身上竟裂开了一道缝。深吸了一口气,青蝉解开了膝上的布包,抚摸着其中的剑。剑上也镌刻着瑰丽的花纹。

剑名为殃。

那是她十二岁生辰之日,先生赠予的。

/

开门,盍门,屋内的侍女都退出去了,青蝉才转过了身,凝视着这位故人。十余年了,男人的脸上多了几分皱纹,但是笑意依旧。

青蝉倾了一盏茶,奉于手中。

“先生,别来无恙。”

“嗯,蒲家的丫头,别来无恙。”男子上下打量着青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没想到殃剑还是保养得这么好啊。”

“先生赠予的,青蝉自然要珍藏。”她低下了头,手指在剑身摩挲。

“是吗……”男人摸了摸下巴。

“你恨我吗?”

“恨。”

“恨我把剑赠予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青蝉眉头紧锁,一抹碧色从剑鞘之中顺势滑出,破空之声,利刃抵在男人的胸前。桌上的茶具应声而碎,温热的茶水沿着桌檐淌下,水汽氤氲。

“先生,我是可以杀了你的。”

“我当然知道。没有这点实力,你又有什么资格被天命选为四方?殃剑,离策,落鸢,钰萧,离策和钰萧我不清楚,殃剑和落鸢都是我代劳送达的,和你相比,小窅确实差了不少。”

男子喝了一口茶。

“小窅?”

“嗯,她在江淮。十年前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八岁呢,现在也已经是名满天下的花魁了,不知道是不是还是那样娇小玲珑呢。”

青蝉用嫌弃的眼神看着面前在臆想的男人,手腕扭转,一记剑柄击在了男人腹上,男人疼的捂住了腹部。

“收下你的妄想吧,您都三十多了,人家淮地闻名的花魁可看不上你。至少我还是得称你一句先生的,别净做丢脸的事。”

“先生啊……你不是恨我吗?”男人摸了摸脸侧,有些摸不着头脑。故意的。

“嗯,先生。难怪你没有女人缘,说话这么不经大脑,怎么可能有女人缘呢……你不会只有我一个弟子吧?”

青蝉只是存粹问了句,没有想到男人真的掰着指头数着。南石也和他一样性格,不愧是从小抚育的。

“三个。”

青蝉无奈地捂住了脸。三个还说得出口,不够寒酸吗?

“所以蒲姑娘喊我来做什么?如果是有什么事相求,我可能帮不了你。我这个做小本生意的,自身都难保了,可顾不得别人。”

“你来西疆做什么,这里可没有你能做的生意。一个大男人,还要靠着南石养你,可真是悲哀。”

“我只是途经罢了,我是要进京朝圣。无缘无故,朝廷的一纸禁令,断了所有捕蛇人的生路,没办法活了,所以只好去京城问问,是哪位大人断了我的财路。”

青蝉用狐疑的眼神看着这位衣冠整齐的先生,不是太相信。

“去京城,为什么要特意绕道西疆,直接走水路不就好了。”

“那是因为还有一件事,那个使枪的漠北林家的一位公子,要和巴蜀李家的二小姐成亲了。林家的那位公子是我的徒弟,李家的二小姐是当今太子妃殿下的妹妹,我自然要去蹭些盘缠来。”

“漠北林家的..公子、”

青蝉的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却被男人捕捉到了。看着她有些失神的模样,男人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嗯,漠北林家的公子,姓苟,是林家家主的外孙,你可以喊他师弟。他真是个傻子呢,不管我骗他学什么他都学,还一直护着龟儿。到头来,他从我这里学了个寂寞。”

“可不是,我们可都被你坑惨了。”青蝉话语里满是怨念。

“对不起。”男人低下了头,但是面颊旁袭来的指尖冰触让他一惊。他抬起了头,迎面是青蝉灿烂的笑容,宛如十年前的初遇。

“可是、如果不是遇到了先生这么烂的人,我的童年也不会那么愉快啊。烂人教烂术,先生教了我泯情,教了南石神行,那么教小师弟的又是什么呢?”

“南石也算、”

“回答我的问题,先生。”青蝉嘟起嘴,眼巴巴地看着男人。

“屠龙术。”男人嘴里吐出了个令人发笑的词汇。

青蝉噗嗤一笑,眼角沁出了泪花。男人看着她,竟也哈哈大笑起来。捂着肚子笑了很久,直到青蝉撑不住了,笑声才停歇了。

擦去泪痕,青蝉笑着打趣男人,男人只是笑着,不予辩解。只等到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谈话才中断了。

“许先生,南石姑娘问你几时可回房。”

“我这就回去。”男人应答着,站起身来向青蝉做了个辑。

“先生,有缘再见。”

“嗯,有缘再见。”男子急匆匆转身,刚推开门,突然又转过了身,“还有,保重身体。”

“谢谢先生体贴。”

看着男人离开了房间,青蝉捧起了已经放冷的茶,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了这是先生喝过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今天可是我的生辰啊,这就算是先生你的礼物了吗?”青蝉呢喃着,“也罢,现在可以让我开心地接受礼物的,也就只剩你和南石了呀……”

“夫人,城主大人安排了晚宴,要回去吃吗?”门外了侍女走进了房中。

“不了,回去告诉城主大人,今天我想在外面再呆一会。”

“遵命,夫人。”

青蝉重新把头转回了窗户,不知在回想什么,仰头喝下了一盏酒,晶莹的酒珠顺着脖颈滑下。

“果然,我当初还是应该喝下那碗酒啊……”

/

南石换上了朴素的布衣,全身都有了返璞归真之感,先前紧绷着的身体都放松开来。果然在那种大场面上表演还是很难的,何况还要穿得那么暴露,台下一双双眼睛流露出来的贪婪,也让她有点想吐。

不过想到这次上台,至少路费可以凑全了,还可以帮先生沽些酒,南石也就没那么抵触了。

先生养了南石十二年,可以说,南石一直是把他当成自己的父辈敬重的。在她初至先生那里时,她很是不愿,毕竟一个五岁的孩童,在都尉府中,不能说是锦衣玉食,至少也是一家眼中的玉,捧在手心里生怕碰着。可是,到了先生那儿…

一周着不到一顿肉是常态。

先生就是先生,不过现在这个称呼可以说,妥妥的欺诈。自打先生教书的那家因涉及蝗灾办事不力被治罪后,先生也就失去了生计,只得在山岭间补蛇为生,这声先生也就是顺嘴改不过来。

有肉时喊先生,没肉时干脆就不理他,省得浪费了口沫。

这是两人的共识。

用先生的语气,不是没肉吃,是他不稀罕南石那句先生。

嘁。

两傲娇。

就冲荀师哥这句,他一个月都没见到肉沫,还赔了一条裙子。

那个傻师哥。

想到这里,南石掀开了箱子,其中静置着一件玄纁二色的流仙裙。

这次,就由南石为师兄把把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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