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能思考。
人一旦开始思考,便会发出质疑。
在他开始思考前,生活中所发生的一切都像是理所当然的。朋友永远不会背叛自己,法律代表了绝对的公平与正义,赞成支持自己的都是好人,反对阻碍自己的就是坏人。坏人就应该受到处罚,好人就应该得到褒奖。
非常完美,没有任何说不通的事。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不知从何时起,他突然开始思考起来。
然后他发问了。
他问别人说的都是对的吗?
他问自己的朋友都是好人吗?
他问别人都在欺骗自己吗?
他问真实是什么。
他问自己的目的
他问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问自己是谁。
他回答不了。
于是他开始欺骗自己。
他对自己说。
没有什么好想不通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对我好的人就是好人,对我不好的人就是坏人,法律上写的就是对的,朋友就是永远都不会背叛我。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他已经回不去了。
自己的谎言,家人的谎言,朋友的谎言,熟人的谎言,社会的谎言,世界的谎言,他都一言不发的接受了。然而,掩盖在真实之上的谎言早已经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那邪恶的本质。
人是智慧的,所以无法欺骗自己。
人是软弱的,所以只能依靠谎言活下去。
所以人只好变得冷漠。
隐瞒欺骗怀疑背叛恐惧杀戮挣扎痛苦牺牲,这一切存在又如何呢?它们与自己无关,自己只要按照自己的步调活下去就行了。
所以人类开始堕落。
所以人类不能思考。
*
“实验体的完成度已经达到70%了,这里是详细资料,请您过目。”
“是吗,看来这次有成功的可能性了。”
座位上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报告。他面前的年轻军官将身体绷得笔直。
报告只有几十页的样子,男人随手翻了翻,合上报告。
他抬起头,看了看年轻军官欲言又止的样子,尽量放缓语气。
“博士还说了什么吗?”
“是!博士让我问您准备什么时候开始第二阶段。”
男人考虑了一会儿。
“再观察两年吧,两年之后数据不下跌,就执行第二阶段的计划。”
“是!”
男人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重新打开了那份报告,低下头检查其中细目。
然而年轻军官并没有离去的意思。无奈之下,男人叹了口气,抬头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是!军方那边派了人过来,希望能够参观实......”
见到他眉头一皱,军官马上闭上了嘴。
男人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回荡在略显空阔的大厅中。
“告诉他们,为了确保实验内容的不泄露,现在还不能参观。”
“可是......”
“现在就去。”
“是!”
军官如同遭受重击一般将身子一挺,转身朝门口走去。
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一名穿着白大褂的老人走了进来。军官朝老人僵硬地鞠了一躬,走出大厅,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你把他吓得不轻啊。”
老人回望一眼,笑了笑。
“没什么,只不过是电信号干涉。”
“我倒是觉得你的长相占了大多数。”
老人用手指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男人那从额角一直延至下颌的疤痕。
男人没有生气,只是用自己的右手轻轻抚了抚那道伤痕。
“军方的人又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派人去打发了,”他停顿了一下,“不能亲口对他们说‘给我滚’真是遗憾......”
老人微笑着看着他,摇摇头。
“我说你为什么不把脸上的东西治治好呢,凭现在的技术......”
“说正事。”
男人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
“好好,我明白了。”老人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本小笔记本。
“是关于莫腾一的事。”
*
并没有什么剧烈运动,可是自己却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是因为这里的环境很压抑么?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然而,不论在哪里那浅蓝色的光芒都是那样美丽。
靠在宇宙舱微旧的舱体上,星野纯夏微微颔首。
沐浴在水一般的光华中,深深呼吸。
尽管防护服内的氧气已有些浑浊。
只有那浅蓝色的光芒,她无论如何也想抓住。
*
49号船员室。
与囚室完全相同的房间,只不过士兵可以自由地使用这里大多数的功能。
伊尔伯德坐在床沿,柔软的气垫向下塌陷。
手里捏着那颗白色小球,轻轻转动。
以每五秒一周的速度转动。
耐心地,精准地,茫然地,无目的地,转动。
分毫不差。
直径0.00793米,体积0.000000211立方米,质量0.00188千克,装有两个环状雷达与八个气流推进器,表层是光伏发电板,内核为高密度折叠式集成电路与含量微小的冷却液。
另外还有一个数据传输装置。
还不够。
数据与资料的堆叠只不过是一个状态参量。
改变与销蚀随时都在发生,然而其完整性并未被破坏,只是一旦失去某样东西,想要精确地修补回来就很困难。独立个体之所以有其独立性,在于拥有合理的改变区间,在这个区间内的状态参量的改变并不会使其独立性受损。
小球停止了旋转。
伊尔伯德站起来,走向前面的墙壁。
墙壁是由9个抽屉格,12个文件格与一个大的衣物格组成的。
蹲下身子,拉开5号抽屉格。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两列药罐,四包片状药物注射器,四卷生物粘性创面修复贴片,两根手骨固定器与两根腿骨固定器,一把急救用电击枪,一幅止血用收缩环。
以及,最里面的,藏在抽屉格最深处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证件照。
拍的是他本人。
上面盖了一个长方形的印章。
DEATH
*
“检测不到信号源,一号侦察球无响应。重复,检测不到信号源,一号侦察球无响应。”
可恶,为什么?
是被发现了吗?不,不可能,如果被发现了,自己早就被监禁起来了。
那也就是说,信号被阻隔了。
考虑到这里的空间结构与分隔的封闭内环境,这样的情况完全有可能发生。这么说来,在制定计划的时候还是太草率了,没有考虑周全。
瞟了一眼走在身边监视他的士兵,佐伊以尽量自然的姿势摸了摸耳朵。
“切换到二号频道,检索信号源中。”
“二号侦察球已登录,开始传输地图数据。10%,20%,30%......90%,传输完毕。”
“切换到......”
剩下的侦察球都可以正常连接。看来是因为放置的时间太早了,移动距离比较长的缘故。
不过,总觉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大概是自己多虑了吧。
*
屏幕上排列着一组监控人员调出的截图。
“舰长先生。”
军官指着这组监控录像的截图。
“根据监控所记录的影像,我认为,样本26号有串通他人进行非法活动的嫌疑。”
舰长一言不发地盯着屏幕。
军官将这理解为示意自己继续说下去的信号。
“另外,根据工程科的技术报告,样本26号受到生物电波的干扰程度比均值高出50%左右。他们希望能够对26号单独进行实验以采集更详尽的数据。出与以上两点理由,我申请将他单独隔离并移交工程部,请您批准。”
“不准。”
“可是他掌握了对我们而言很重要的情报。”
“我能明白你的意思,”舰长环抱双臂与胸前,“但是这项技术目前还不成熟,对人体的负担也很大。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以谈话或审讯的方式比较好。”
沉默了一会儿,军官点了点头。
舰长挥手示意他出去。
好,现在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从座位上缓缓站起来,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开启远程通讯,切换到E-C-C-U频道,区域码C2-09054,开启视频信号。”
屏幕闪烁了一下,移除了上面的监控影像。
“区域接续点登入成功,等待对方回应。”
十五秒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中年男子的面孔。
*
从指挥室走出,军官暗自思索。
最近长官的举动很奇怪。
袭击了一艘毫无威胁的战舰,委派自己亲自审问俘虏,对于俘虏明显的越狱举动也予以忽视。在听取自己的汇报时,罕见的出现了走神的现象。
他一定隐瞒了什么。
身为下属,自己不方便直接去问,只能通过其他渠道了。
*
飞行舱与捕捉器对接,坠入大气层中。
一时间的超重让她有些不适应。随着速度的渐趋平稳,这种感觉也慢慢褪去。
舱体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停了下来。
耳边传来安全着陆的提示音后,星野纯夏打开舱门。
母舰内舱的刺眼灯光照射进来。
双眼使劲地眨了几下,让长时间处于黑暗中的眼睛适应光线。这并不是什么规范操作,不过规范操作的流程太麻烦,而且根本没有必要。
偶然的,想起曾经因为这件事被人呵责的经历,星野纯夏微微一笑。
她走出飞行舱。
飞行舱与捕捉器的分离需要人工作业。包括维修护理以及一些琐碎的工作在内,接下来要做的事还不少。不过,暂且还是去洗个澡休息一下再说。
迈着轻快的步子,星野纯夏转身离开。
*
男人的脸上,有着一道从额角延伸至下巴的伤痕。
事实上,舰长一直都心存疑惑。凭借现在的技术手段,修复这样的疤痕并不困难——当然,思考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
“时间紧迫,有什么事就快说。”
屏幕上的中年男子发出沙哑的嗓音。
“人已经到手了。”舰长缓缓开口,“我需要知道交接的时间与地点。”
中年男子沉默了一会儿。
“由你来定好了,反正你也不放心我们对吧?”他露出了一个冷淡的微笑,“只是,你把他身上的定位器给解除的行动让我很怀疑你的合作态度。”
“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舰长面不改色地说。
“怎么,不信任我吗?”男人微微俯下头,“说白了,你隶属的那个部门与我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差别,只是方向有所不同罢了。”
“那和这个有什么关系?”舰长不解地挑了挑眉毛,“我指得是我只和你进行事务上的往来。”
男人似乎是对他的说法感到可笑,嘲讽地扬起嘴角。
屏幕中,他的眼睛斜向上看了看——大概是在确认时间——正当舰长这么想的时候,男人那沙哑的声音又传过来。
“位置信息你到时候传给我吧,反正我也不急。当然,十天之内我一定要收到你的信息。通讯结束。”
对方单方面切断了讯号,屏幕上的影像消失。
舰长坐回位置上,用手抚了抚额头。
国内的那群家伙,纯粹只是想让自己送死罢了。
十个月前,他参加了一场战役。
不是那种单舰战斗编队之间的小型战役,双方投入的总兵力超过五百支战斗编队,战斗波及范围几乎达到一个行星系。
结果是惨烈的失败。
他们损失了五十四支战舰编队,四万余人丧生,最重要的,是失去了以这片行星系建立起来的根据地,以及战役的最高指挥官,布列索夫维奇。
这不能怪谁,他想,毕竟,我们这边只有一百零六支舰队,对方却有四百多支,两边的战力差距过于悬殊,失败也是很正常的。
但是,这却给了本国军方一个借口。
作为特别开发小组在那个地区的负责人,他的责任也有保护好最高指挥官这一条。毕竟他们的机体是集中了整个地区最高端技术的新型战舰,在保护指挥官安全上有着极大的优越性。
但是,指挥官却被俘虏了。
根据他们的说辞,是因为自己的玩忽职守,擅自脱离指挥官舰队所致。事实上将自己调离的正是布列索夫维奇本人。然而由于形式危急,并没有留下确凿证据——准确的说,是军方不认可他提供的语音信息。
不,他知道的很清楚,这不是根本原因。
作为一名隶属于一个独立于军方之外的军事机构的指挥员,特别是立下显赫战功的自己,早就被军方盯上了。
派遣自己去营救布列索夫维奇只是一个借口,他们的真实目的就是排除异己。
连执行任务的战舰都是非战斗型号,还在自己身边安插副官作为眼线,真是够有冠冕堂皇的。
不过,对方愿意进行人质交换,的确是出乎他的意料的。
不是没有阴谋的可能,只是他的情况已经不可能更糟了。毫无成果的回去的话,会被带到军事法庭吧,虽然他们还不敢秘密处决,但有了正当理由之后就不一样了。
哼,无所谓,反正已经不可能更糟了。
*
星野纯夏仰起头。
温暖的水流顺着她身体的曲线向下淌落,在脚底汇集了一湾浅浅的水洼,最后进入了整个飞船的排水系统。
常年摆弄机械使得她的身体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纤弱。四溅的水珠被她紧绷的皮肤弹开,下落的过程中悄悄映出那动人的光彩。
关闭淋浴板,她理了理黏在背后的长发。
一度因为穿防护服的时候嫌麻烦想要剪掉,可是现在已经快要垂到腰际。
——
是不是真的应该剪一剪呢?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她微笑着否决了。
水汽从光洁的地板上升腾上来,朦朦胧胧得有些不真切。
冰凉的发质使得头发很快就冷却了下来,紧贴着的背后感到一丝冷意。她急忙打开了烘干器与排风口。
气流搅动了狭小浴室内充盈着的水汽,如同烟雾一般从她指缝间溜走。
数分钟后,感受着全身上下暖烘烘的舒适感,星野纯夏走出浴室,换上干净的便服。
既然已经洗好澡了,那些工作就放到明天去做吧。
嘴里轻轻哼着歌,她走到保温箱旁,取出两天前放进去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