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勇气是值得称赞的,只是在第一关:保安大叔这里,我们就遇到了不小的危机。
我们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将电冰箱放在小推车上后,三人一起猫腰躲在它的背面,慢慢挪到楼梯口,然后神不知鬼不觉间扛着冰箱溜上楼。这个过程从保安大叔的视角来看是这样的:一个棺材一样的巨大立方体骑在小推车上,像溜滑板那样缓慢地滑到楼梯口,然后非常自然地走了上去。由此可见这最多只能起到掩耳盗铃的作用,最终这个愚蠢的计划在我们刚到楼梯口时就理所当然地破产了,不过好在我们有第二套方案。
“那三个学生,你们过来一下,对!别看了就系你们!那两个男同学,把那个东西雅(也)拖过来!”
听到我们被保安大叔叫去盘问,赖小柒有些紧张地抓住了我的衣角,我示意让她保持镇定,然后又朝翊凌使了个眼色,他微微点头,表示他已准备就绪。
把这个巨型立方体推到保安大叔跟前的时候,很显然他也吓了一跳。
“我丢,介(这)系森(什)么?你们系哪里的学生?把介么大个东西搬到行政楼!想干森么?”听口音还是个广州人。
“您好大叔”我熟练地献上殷勤地微笑“我们三个是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组的,这个呢,是我们开展相关科研工作时需要用到的实验装置。”
“实验装置?介么大?你们搞森么实验要用介么大的装置?”
“哎呀很抱歉大叔,因为保密的需要,项目的具体内容我不太方便跟您透露,但是我可以跟您简单介绍一下这个实验装置:这个装置我们业内呢,一般习惯把它叫做:雷弗雷热特(refrigerator)。”
“什么什么特?”
“雷-弗-雷-热-特。”
“雷夫雷热特?嗯……还系个洋人的发明。”
“对的对的,发明这个装置的是两个瑞典人。”
“行行,那你们介个装置主要系用来干森么的呢?”
我又朝赵翊凌使了个眼色,他立刻心领神会,非常默契地接过话茬:“是这样的:这个装置的主要功能是它可以制造一个稳定的低温环境,因此我们主要是要利用这一功能,去改变一些物体的物理性状,然后再开展进一步的操作(此处我很刻意地咳嗽了一声)……啊啊不好意思大叔,因为保密的需要,我只能讲这么多,请您理解呀。”
“我理解我理解!”大叔双手环抱胸前,一副“嗯嗯原来是这样,我全懂了”的表情,突然间他画风突变,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似乎在苦苦思索着什么,“你们等等等等啊……我总觉得刚刚你提到的介些,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让我想想啊……”
听到这句话我着实心理有些地动山摇,赖小柒白的像涂了一层石灰,翊凌的嘴角也耷拉下来,像北野武一样,这说明他很紧张,赵翊凌一紧张就会面瘫。
电光石火间,保安大叔猛然睁开双眼,右手食指很有气势地指向我的鼻尖。
“原来如此……我全都知道了。”保安大叔压低了声音,狞笑着缓缓起身,似乎一切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此刻,我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你们系搞超导体的!对不对!”
“哎呀我的天您这都知道”赵翊凌率先反应过来,“我跟您讲啊,这超导体……”
“闭嘴!”我对赵翊凌怒目而视,大声呵斥,“怎么什么都往外说!这些东西要保密!不记得了吗?”接着又熟练地巴结到“大叔,您是行家!但您可得作证,我们什么都没说啊。”
大叔听完,志得意满地狂笑起来,先是夸我这个小同寄(志),保密意识很强!很好!只可惜遇到他诸葛浪,没能掩饰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虽说他主攻方向是生物学领域,但物理这一块他也算是大半个专家。接着他又炫耀到,别看他只是一个保安,但在网上可是赫赫有名的学术大咖,也曾和学校许多教授交流过,水平不过如此,可见他与那些专家相比,差的只是一位识人的伯乐,但他很乐观,因为“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最后浪叔用老前辈般的口吻,语重心长地和我们强调,现在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国光明的未来还要靠我们(包括他)这些知识分子去缔造,对于我们项目的事情,他一定保密且大力支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他这个老前辈定会尽力而为!
我只能一边憋笑,一边感谢浪叔的理解和支持,并保证定会加倍努力。回过头来我们躲在电冰箱后面差点笑死。这种级别的懂哥着实是百年一遇。不过也好在这是个百年一遇的懂哥,我们才能这么轻松蒙混过关。
不过很快我们就不笑了,因为搬运的难度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这冰箱不仅很沉,而且还不好上手,我们三人摆弄来摆弄去,五分钟了还在一楼楼梯口。对此,我们决定:为了更有效的运货,应该先讨论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案。
赵翊凌理科底子好,很快就想出一个点子来。他提议:去把学校放体育器材的仓库铁门卸下来,铺在楼梯上做成一个斜面,铁门表面比较光滑,加上有小推车,二者相结合,系统内部摩擦系数将减少很多,这样搬起来会非常轻松。
对于他的方案,我思考片刻后发表了如下意见:“你以为是在做高中物理题啊!铁门你去卸啊!看看体育老师们会不会削死你啊!”
赖小柒侧耳细听,似乎有所发现,丢下一句“二位师兄我去去就回”后,她就撇下我们狂奔而去。不得不说这丫头的身材着实很好,腰细腿长,跑起来像一只暴走的鸵鸟。约摸三十秒后,她就从另一个方向裹挟着风沙狂奔回来,待烟尘散去,我听见她非常兴奋地向我们汇报:
“师兄师兄,我看到隔壁心理学院楼有施工队在搞拆迁,我们可以去借一台起重机,把它吊到七楼去!”随后这个小疯子眉飞色舞地告诉我们,她曾经受过专业的训练,在工地打过工,各种工程机械都信手拈来,起重机也不例外。赖小柒还说,操作起重机就像玩夹娃娃机一样简单,一提一放就可以了!
我虽然没有操作过起重机,但夹娃娃机还是玩过的,个人经验告诉我,如果起重机和夹娃娃机操作难度系数接近的话,那么此方案落实下去,很可能要砸死别人,更有可能砸死我们!因此我很温柔地对师妹说:
“你是俄罗斯人吗!是不想念大学了还是嫌同学们命长啊!能不能提一点正常的方案啊!”
见到我发飙,赖小柒很震惊地张大嘴巴。
“啾可师兄,你,你真的连生气的时候都是在笑啊!”
“你抓错重点了啊!还有不要叫我啾可师兄!”我一边压低声音一边尖叫,听起来就像一只犀牛萝莉在唱海豚音。
这俩货脑回路都相当清奇,肯定是指望不上的,于是我提出了自己的方案。我说,我们在这里折腾半天,根本原因是人手不够,所以只要多找一两个人,问题就能完美解决。
“你说的倒轻巧,上哪去找这种冤大头啊。”赵翊凌摇摇头,显然对我的方案不抱希望,“宿舍那帮孙子?他们肯定会狠宰我们一笔的。”
“用不着找他们,喏,那不就有一个。”我朝保安大叔的方向努努嘴。
“我的仙人板板啊,啾可师兄你也太损了!”赖小柒瞪大了眼睛,“这不是欺负大叔嘛。”
“哎呦我的天,你小子从小就坏。”赵翊凌笑骂道。
这招确实很损,和当年希腊骗特洛伊人搬木马的战术如出一辙,本质上都是欺负老实人,伤害很大,侮辱性更大。让保安大叔帮忙搬违禁物品,这种行为的恶劣程度堪比让教导主任牵红线,让监考老师传纸条,简直超出了身为一个学生的道德底线。但是为了伟大的冰镇西瓜,我们一致决定出卖灵魂。
保安大叔浪叔可能在学术领域不太谦虚,但他绝对是一条说到做到的好汉!面对我们的请求,浪叔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他是如此的积极,以至于我们根本没机会出力,几乎是他凭一己之力把这接近两百公斤的大冰箱搬上了七楼。
说实话,这真的很造孽,因此我们在目送着累得七荤八素的大叔下楼时,忍不住抒发起内心的愧疚之情。
“我很惭愧,这个方案是我提出来的,是我不好。”我发自内心地忏悔。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要是我当时足够勇敢,去卸掉仓库的铁门,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赵翊凌连自我检讨时都是这么的脱线。
“不不不,主要还是我的错,毕竟是我说要搬冰箱的……不过话说二位师兄,你们想不想吃曲奇啊!”
“……”
“……”
悲哀!人性的悲哀!有个词叫欲壑难填,意思是人的欲望像深渊一样,永远也填不满。当你有了冰镇西瓜,你就会想吃曲奇,当你有了曲奇,你就会想打火锅,当你发现吃的欲望已经充分满足了,你就会想要玩……由此可见,欲望之渊无穷无尽,一旦陷入就难以脱身,如我们现在这样!
这不禁让我感慨,欲望啊欲望!你这个恶魔!你就是控制人心的黑暗齿轮!
比让保安大叔帮忙搬违禁物品更恶劣的事情是,让保安大叔帮忙搬很多次违禁物品……在黑暗齿轮的控制下,我们已经失去了本心,整整一天都在用同一套骗术忽悠保安大叔浪叔和我们一起跑上跑下,陆陆续续搬运了许多东西。除了冰箱以外,具体清单如下:
烤箱、微波炉、电饭煲、榨汁机、电磁炉、洗碗机、五十寸液晶电视以及Xbox游戏机各一台;全自动麻将桌、折叠床、懒人沙发各一张;茶米油盐等用品及各种锅碗瓢盆等工具若干。
以上是我们三个东拉西扯凑出来的,我和赵翊凌都是本地人,从家里搬来了一些基本不用的电器、佐料和碗筷,翊凌家里是开棋牌室的,他甚至搞到了一张全自动麻将桌。而赖小柒这个疯丫头几乎把她的出租屋搬空了,如果不是我们两个极力阻拦,她甚至还想在工作室的外墙上凿个洞,然后把抽油烟机也搬进来。
经过彻底的改造,701已经实现了蜕变,从一个普普通通的舒适空间直接进化成肥宅的天堂,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这是项目组的工作室,倒像是一个小型的轰趴馆。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三人除了上课洗漱和睡觉,其余时间都非常积极主动地窝在工作室。这一现象令赵老师和院领导又惊又喜,为我们这种几乎是废寝忘食不眠不休的工作热情所震撼。以至于李院长在向学院的同学们训话时,还将我们作为一个正面典范进行宣扬:
“同学们!我们学院的科研工作最缺的是什么?有人说是资源,有人说是人才,但我觉得,最缺的,是热情!我认为我们都应该向赵可和他的团队学习!赵可团队!人小!但志气不小!尤其是赵可,不信你们自己去看!人家早上七点钟不到!就在工作室了!有时深夜两三点钟!他们工作室的灯还亮着!他们这股年轻的冲劲值得学习啊各位同学们!不仅你们要学习!全体的老师们也要学习!我这个做院长的!更应该向他们学习!”
我听完,简直惭愧得无以复加,几乎要甩自己一个耳光。李院他老人家绝对想象不出来701工作室里究竟是怎样一副奢靡无度的场景。当然我并没能奢靡多久,一周后我就摊上了大事,甚至差点惊动了警察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