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流。廊桥。水榭。
凌苍园里已是春意盎然。典雅亭台,古朴楼阁,鸟雀轻歌,花草繁盛,泉水于阵阵绿色掩映间叮咚作响。其间建筑构思精巧,布局神妙,一池潭水幽静,清澈透明。和煦的阳光投下来,潭中数不胜数的锦鲤在粼粼波光中曳尾。
江雪斐昀从桃林里出来,在潭上架起的一座九曲回桥上踱步前行,走到尽头一立。左右各望两眼,往水里撒一把鱼食,边道:
“都别躲了。上课。”
话音刚落,左右两个方向的林子里各飞出一个人影,半空中逆光可见二人身材一大一小,却同时到达江雪斐昀附近。那大的一个抡拳便照老者头顶砸去,小的一个则先一个虚晃,跃向离老者最近的桥柱,电光火石间只一蹬,桥柱立刻粉碎,再借力瞬间调整姿势,侧身如猎豹扑羚羊般去抓老者的脚踝。
江雪斐昀轻轻一跃,腾空避开抓脚踝的手,同时扭转腰胯,半空中把身体横了过来,只一转便让那劈头砸来的拳头扑了空,他再向上出一掌推开那大的对手,却还兼顾着伸出一腿,抵挡了身下那小的对手第二次扑击。
就在三人拳脚撞击的瞬间,江雪斐昀身后五步的水面上水花四起,又一个身影从水里窜出,朝着还在半空的老者后背一个突刺,速度比刚才那一大一小的身影还要快上数倍,定睛一瞧,见那人竟长一对翅膀,瞬息之间就近了老者的身。可江雪斐昀仿佛脑后长眼,借着刚才出掌的力稍稍调整身体的角度,微转一步,胳膊一抬,便让来自身后的突刺从自己腋下滑过,进而顺势反过另一只手来,精准地抓住突刺者的左肩,以身体为轴画一个半圆,转瞬便把身后之敌甩出十步开外。
江雪斐昀刚刚从三人夹击下脱身,此时也开始下坠,却发觉地面不知何时钢钉遍布,无法落脚。他只一笑,广袖一挥,只听砰一声,未触碰任何物体的他竟翻个跟头,仿佛刚才凭空借力。定睛一看——原来他竟踩在刚才从水下上来的对手身上洒下的串串水珠之上。那江雪斐昀踩着一颗颗飘在半空的水珠,三两步便跨开了遍布钢钉的范围。
这只够喘一口气的功夫,适才袭击他的三人马上卷土重来围住他。那一大一小的对手主攻,力道强悍,功夫霸道,一拳一脚都如千斤坠锤,却章法得当,招式多样,若非招招被江雪斐昀以巧劲化解,单单一击便能将石桥砸得粉碎;而那从水下跃出的第三人则左右闪动,凭一双翅膀于半空中盘旋游弋,灵巧得难以用肉眼捕捉其动作,瞅准空隙便是冷不丁地上前猛攻。这三人站位和移动极为默契,一人露出空档,另一人马上出手,互补攻守,滴水不漏。他们时而两两合击,时而继起而攻,变化莫测,数十个回合下来攻势依然不减。即使武林中的一流高手,面对这般令人窒息的攻势也难免疲于招架。
这三人个个身手了得,与江雪斐昀缠斗许久,却也未能占得上风,突然在某个瞬间,主攻二人同时全力击出一掌,掌势迅疾,蛮力悍勇,江雪斐昀双手对掌之后一个小侧步踏地维持平衡,忽见第四人借着主攻二人掩护,从那大的一个身后旋身出来,卷着呼呼风声甩出若干暗器,这第四人黑布遮面,来得无声无息,突然杀出已是离江雪斐昀三步以内,那暗器又极为隐蔽,飒沓飞来,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想来是必中无疑。那一直在游弋的第三人还从暗器打不到的方向踏风刺来,堵住了江雪斐昀唯一的闪避方向。
谁料江雪斐昀一改前面近百回合的柔劲巧力,双脚分开一步,周身登时一股真气震动,轰轰然如群山同摇,把暗器一齐震碎,四个对手也急忙闪身避开。
这转瞬即逝的一个空档里,俄而一支真气凝成的飞箭从树林里射出,所过之处树木尽被带起的气流刮倒。这飞箭咆哮着劈开水波,直指江雪斐昀而去。
江雪斐昀则似乎早有预料,不慌不忙扎好步子,双手迎着箭矢,聚气一抓,一揉,一推,简简单单三个动作就把来势汹汹的飞箭导入远处的水中,炸起四十余丈高的水柱,然而另一支真气凝成的飞箭马上又呼啸而来,这次射来的角度更加刁钻,真气刮起暴风阵阵,卷着成百上千的石砾一起,加重杀伤力,还有意设计过似的避开先前四人的直线进攻路线。
那四人立刻心领神会,等飞箭的气流即将和江雪斐昀相撞,便从四个方向一道发起进攻,那一大一小的主攻两人如饿虎扑食,径直杀将过去,另两人亦不留余力,刹那间掷出匕首、飞刀、飞镖、毒针等各种暗器,手法老道精准。
面对如此险境,江雪斐昀亦无丝毫慌乱,反而大手一张,嘴里断喝数声——“擒风!”瞬间那些飞来暗器便被定在空中,无法再向前进半寸;
“金汤!”老者周身仿佛竖起无形墙壁,那真气之箭瞬间灰飞烟灭;
“刑荒!”老者怒目圆睁,动作瞬间加快数倍,与那主攻二人再过招几个回合便让他们露出了破绽,江雪斐昀瞅准空隙,眨眼间给上一拳一脚,便把二人打飞数十米远;
“汇流!”江雪斐昀还不等收上一招,便对着另外两个远处的攻击手一挥衣袖,未几刮起一阵狂风,逼得那二人连连后退。几乎同时,江雪斐昀又转身对刚才第二支飞箭射来的方向击出一掌,霎时一阵和射来飞箭威力相当的真气,摧枯拉朽席卷而去,轰出震天巨响。
那负责近战的四人并无退缩之意,很快便重整旗鼓,欲再发动新一轮攻势。
“无垠!”
江雪斐昀此话喊出,惊得对手们一愣。未等反应过来,他们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完全摁倒在地,动弹不得。同时五脏六腑也被挤压,一时间呼吸困难,气力顿失。
这是何其恐怖的压迫力。
“老爷子!不打啦不打啦!”其中一个对手连忙喊道。
江雪斐昀这才收招。淡淡道一句:
“剪春。”
话音刚落,方才打斗中被破坏的树木、石桥、道路,竟又自己动起来,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原状。
四人这才能站起来。整理整理衣服,走到江雪斐昀身边依次行礼,站成一排。
“老爷子,您这是耍赖!用无垠心法,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四人里个子最小的一个撇撇嘴道。
个子最高的一个则客气很多,小小心心问:“师父的刑荒心法真厉害。我……我和狼师兄这次表现得怎么样?”
“天狼,冬春,基本功都没问题,但冬春招式一板一眼,单纯凭借武功路数;天狼过于依赖身体和力量,如此一来你二人虽有互补,却变化不足,容易被看穿。比如第四十一个回合……”
这“天狼”和“冬春”便是刚才主攻的二人。个子小的名唤萧天狼,身长六尺七寸,剃了卷毛短发,肤色黝黑,赤脚纹身,声如洪钟。身后背一对千斤战斧,洋溢着原始生命的活力。
个子大的名唤冬春枯荣,装束与普通百姓无二,从头到脚都是齐整干净,连脚上穿了数年的布鞋都依旧如新。唯独浓眉掀鼻,小眼硕耳,面容古怪。最引人注目的是其身形,身长足足一丈二尺,立于人前,宛若一扇小城门。
江雪斐昀又转向另外两人:
“小秋一直在进步,入我凌苍门下十年间已是脱胎换骨。但用毒的手法仍然不够精。虽说勤能补拙,但也要始终记得,深秋之萧杀,非暮春之花落,非夏末之消暑,也非严冬之夷灭万物。既然你下定决心要成为留名青史的刺客,就要悟出一条自己的路……”
“阿蝉能想出突袭的方式,很好。但你的进攻依然毛躁,花架子多,能飞的优势仍未发挥完全。而且攻强守弱,速强力弱,皆是顽疾短板。切莫光靠天赋,冒进追求华丽。既然你慕那疾风天行,更须知长风过境,既可吹雨,亦可化雨的道理……”
冬春枯荣身边,黑布遮面的那人摘下蒙面布行抱拳礼,这才看出是位女子,唤作羿秋。蝉鬓杏眼,头发盘起,显得利落大方,还带了几分男子的清俊气。眉眼里风韵与灵气俱在,迷离间隐隐透出叫人猜不透的神秘。
站在最边上的后生面皮白净,眼神伶俐非常。左腰间佩短刀,右腰坠金镶玉,俨然贵族之相。此子名为慎鸣蝉,乃当朝太傅、中书令慎棠明之孙。眉宇间虽张扬着少年郎的蓬勃英气,此刻也收起双翼,认真聆听教诲。
此时,树林里又徐步踱出来一位壮年男子。修八尺有余,额阔顶平,唇方口正,虎背熊腰,神情沉稳。手里一把玄色大弓,弓身由精笔绘就复杂的金纹路,巧夺天工,绝非凡品。而这适才接连射出两支破空飞箭、刮倒一片树林的奇人,名唤山灯。
“大师兄。”列队的四人一同行礼。
山灯抱拳还礼,转而向江雪斐昀抱拳道:“师父,我凌苍园五人不负使命,昨夜端掉莲河一带所有悍匪据点,活捉全部一万三千四百五十二人,悉数交由官府发落。”
“不错。”江雪斐昀拍一下山灯肩膀,仿佛这是件稀松平常的事。“归队吧。我还有话跟你们五个说。”
山灯便在排头站定。这弟子五人同排而立,未有其他动作便已隐约透出一股气势。
江雪斐昀欣然道:“方才一战,虽然仍有不尽人意之处,但为师也看出你们五个如今的修为,已经算得上人界翘楚。霏儿大病初愈,冰语在外历练未归,今日交手,若加上他俩,也许你们能给为师多制造些麻烦。这些年,你们在人界的历练也差不多了。今后,七人共为天下斩妖除魔,撑我凌苍门面,已是力所能及。待为师见历代凌苍前辈于九泉之下,料是可以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