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狼前脚刚走,本叔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道:“哎呦,说到迦洛拉,还有那东西没交给迦狼呢。等等,我放哪里来着了?”
时间来到中午,迦狼已经走到了离超类人特区的隔离墙不到三条街的特殊地带。说它特殊并不是没有道理,因为斯塔布利昂赫赫有名的地下民汇聚地“黑街”[black street]就位于这里的某处(巴卡老本的熊人酒吧也在那儿)所以这里已经算是半个黑帮掌控的地区了。虽然听起来很可怕,但其实白天这里的治安也算稳当。因为有自律械警,没有警情的时候,这些机器人就会把自己折叠成桶状,安静地矗立在路边。被儿童当成玩具攀爬或者休息的座椅也是常有的事情。
步行街上人来人往。作为斯塔布利昂的美食街之一,这里开张了许多小吃店和酒吧,餐厅,从最便宜的炸食烤串到成百上千的西式鹅肝酱烤牛排。这里的食物只有客人没吃过,没有店家不会做的。招摇的广告牌和从店里飘出的香气勾引着饥肠辘辘之人的味蕾。
唯独迦狼是例外。
他顺手将自己的兜帽拉了起来。为了遮住自己的狼耳朵和脸,因为前面说过了这里有自律警械。他可不想被它们的电子眼扫描到面部。
至于尾巴?唉,大街上奇装异服的人和揽客的兔女郎小姐不也是有很多嘛?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缩在兜帽里的狼耳朵突然接收到了一股刺耳的杂音。类似年代久远的收音机里偶尔会发出的那种声响,哔哔地响动两声后又突然消失不见了。
迦狼的野兽感官敏锐异常。
豺狼虎豹能通过声音,气味,视觉,或者脉冲赫兹等观察四周的环境。有着迦洛拉血统的迦狼也有同样的本事。
他可以通过声音与气味观察出一个人的心情。甚至知道对方是否在撒谎。所以熟悉迦狼的人都知道想糊弄这个狼小子根本没戏。
不过刚才那声杂音只有持续不到一秒就匆匆消失了。迦狼虽然也觉得奇怪,但令他烦心的事情已经太多了。因此并没有把那声杂音放在心上。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把自己的感官明锐度降低了些,漫无目的地数着天上地云朵和飞鸟,自语道:“要是有什么好办法能从天而降砸到我头上就好了,老天爷啊。”说完,他又摇摇头笑着叹息一声,是在嘲笑自己刚才的幼稚言论。
可他还没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了他人的大喊大叫:“喂,长尾巴的,担心头顶!”
长尾巴的?其实迦狼并不以为这是在叫自己。毕竟兔女郎也有尾巴。但他还是不由得抬头向上看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一个黑色的阴影正急速地从空中落下。
也许是盆栽,广告牌或者其他什么的东西,但管他呢,被这样的东西砸中定会一命呜呼。
迦狼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向后跳跃的反应。就在他后撤的一霎那,那种东西嘭地一声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迦狼用手指抹了一自己的脸颊,那里湿湿温温的。他看了看指尖,鲜红色,那是血,是刚才重物砸落时溅到他脸上的。
坠落在他面前的不是盆栽,也不是广告牌,而是一个女人!
血泊从她的身下缓缓蔓延开。染红了她身上的白大褂。那双散大的瞳孔无神地望向天空。望向她坠落的地方。
“是医生,或者研究员么?”有那么一瞬间,迦狼有想为她合上双眼的冲动。但他注意到了死者身上的白大褂。一种排斥心理让他有点想打消这个念头。因为曾将他推入深渊的人中也有像这样披着白大褂的人。
四周的人群已经陷入混乱,有人尖叫有人跑开,但更多的还是凑热闹不嫌事大地围了上来。
在目睹了死者的惨状后,他们用惋惜和心有余悸的口吻议论纷纷。有人拿出手机用视频或者相机拍下了现场的画面,有些人想要通知急救车,却被其他人大声斥责,死者已经没救了,应该报警。
听到有人说要报警,迦狼心中咯楞了一下。
自己应该撤离吗?
‘对,虽然这里离市中心有些远,但出了人命的案子总是很快会引来治安局的警员。我是被通缉的红色死神,和那些持有白名执照(保护伞)的佣兵不一样。会被盘查的。’
迦狼心想着,他悄悄地,悄悄地,退出了人群。
脱离了人潮,迦狼扫视了一番周围。
除了身后依旧有人叽叽喳喳。四周的信号灯依旧正常闪烁。不远处的几个自律械警也依旧保持的桶状。麻雀落在上面,啄食好心人留在那里的饲料。
一切都太正常了。
自律械警没有启动,迦狼也就没有被盘查的风险。很好。
暗自庆幸的劲头还没过去几秒,迦狼很快就意识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不,不对,很奇怪!
有人生命体征异常消失,作为维持治安的自律械警为什么还不启动,处理现场呢?这不合常理。
“天,我的神啊!”
“你们看她脸上”
忽而身后的人堆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出于好奇心驱使,迦狼回头,又扎进了人堆。
当他拨开人墙,来到最前面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他不自觉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倒在血泊中的女子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不断流动着类似电路的青色光纹。一闪而过,又一闪而过。最终这些光纹全部都汇聚到了女子脸颊上那块三角形的光斑上。
随着光斑的颜色不断提亮。女子涣散的瞳孔忽而眨巴了一下。紧接着。她试图用那双本应该折断的手脚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不不不。真见鬼!”
“该死,是超类!”
“自燃病,她得了自燃病,我们都会被传染的!”
此时围观的人们的反应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除了迦狼还能镇定自若地站在原地,其他多数都开始向后退去。人群在向外扩散。人们的脸上显露出恐惧和厌恶之色,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丑陋的,充满未知和威胁的异种。
“快跑……快”女子一边费力地支撑自己站起来,一边嘴里念叨着。
但人群的声音很响,很杂。盖过了女子孱弱的警告。
最终女子摇摇晃晃地稳住了身体,支起了身子。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周围的人还不跑,她心急如焚地,用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力气大吼道:“大家快跑啊!那东西,就在附近……”
最后一个“了”字还没来得及接上,一阵狂风自上而下呼啸而来。
强劲的气流裹挟起地上的灰土形成烟尘。让人难以呼吸。
人们纷纷捂住头和口鼻。
当烟尘散去,狂风停歇。一台浑身漆黑。造型充满攻击性的人形庞然大物,瞪着一双闪着血红光芒的电子眼,如高悬头顶的利剑悬停在众人上方。
“是战用智械?”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人群发出惊呼声,纷纷向后退去,却似乎还未料到更糟糕的噩梦即将到来。
只见他们口中的战用智械抬起了右臂上那架长炮。不知安装在哪里的发声装置用冰冷的机械音重复道:“警告,检测到大量非法居留者,开始排除……”
当人们看到长炮炮口开始凝聚猩红的光粒子的时候,为时已晚。
人们开始尖叫,逃散。有人挥舞着手臂推到了挡在前面的老人。有孩童被绊倒,父母已不知去向。在场的所有人都想要尽一切手段逃离这里。但在人群彻底散开之前,粒子束已经发射。有人被光束贯穿了胸口,心脏,肺,血管,血液,骨骼,肌肉神经,统统在被贯穿的一瞬间蒸发。有人则被拦腰斩断。脊椎撕裂,肠肉横飞。有人被击中头部,顿时,脑浆和血宛如烟花般炸开四溅。人体在这光束武器的摧残下宛如奶油一般不堪一击。
很快,原本热闹喧嚣的美食街被恐惧与死亡笼罩。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但自律警械仍未启动。
“在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没命的。”躲藏在残垣断壁后的迦狼咬咬牙。在心中盘算要做一件他曾经从没做过的事情——在治安局和佣兵赶来之前,尽量拖住那个怪物。
简直是天方夜谭,迦狼也不知道自己有几成胜算。他在心中咒骂自己的这玩命的想法,但是转念一想,现在这里能去做这件事的。只有他自己了。
“警察可不会记我人情。”他咬着嘴唇嘀咕一句。拔出腰后的爱枪,那是把伯莱塔92F。虽然平时一直作为备用武器。但迦狼也还是会经常对它进行保养。
‘十五发子弹,啧……太勉强了,但若是情况不对,以我的能力溜之大吉也不成问题的问题吧’思考一番后,迦狼从掩体后窜出。朝着不远处的智械扣下扳机:“第一枪。”
乒地,子弹在智械黝黑的外壳上蹭出火花。没有造成伤害。
想必是距离太远。力度不够吧。不过迦狼也没有期待可以一击必杀。他想要的只是让智械转移目标。
果然,被未知触感干扰的智械僵硬地转过了那颗镶嵌着猩红眼睛的倒三角脑袋,它的视觉屏幕中一片彤红,自动框选将视野放大,系统锁定了迦狼,也识别出了迦狼手中的武器。并将持有武器者设定成优先排除对象。
于是,智械抬起重炮。瞄准目标。
粒子在炮口凝聚。射出。迦狼先是靠战术翻滚躲过一击。又在连续射出的光束中,躲闪,射击,同时在心中计算着剩余弹药数。在这过程中,迦狼宛如一个幽灵。原本令人闻风丧胆的粒子光束无论射出多少次都无法命中其本体。命中的只有少年移动过程中的那一道道残影。迦狼动作利落,很快便与智械缩短了距离。
只见他缩紧身子。将全部力量集中于下盘。再脚底发力,将自己化作一发利箭射出。缩短了这最后的一米。
“得手了”翻身于半空少年如此心想。枪口抵住了智械的脑门。送出最后一发子弹。
然而……
子弹在迸出枪膛之后,便从智械的脑门上滑了过去。子弹擦出些许火花之后。智械光滑的头颅连擦痕都没有,依旧完好无损,如同新品一般锃亮。
“怎么会……”迦狼还来不及思考。下巴便重重挨了一拳。铁拳。
一切发生的太快。脑袋里嗡嗡作响。白光和自己的喘息声淹没了感官。迦狼甚至没感觉自己已经倒在了地上。流血的疼痛感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为什么……不应该啊,难道是使用了霍兰科技……”迦狼还没想出答案,意识便自作主张地断了片。
危机并没结束。
智械迈着扎实僵硬的步子朝倒在地上的少年逼近。
就在它抬起沉重的脚掌,要踩向少年头部的时候——
“危险!”一声叫喊划破了危机感。
智械的脚掌已经落下,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地砖和尘土被非人的力道砸的飞起。
一个女子将迦狼护在身下,两人翻滚着。躲过了这要命的一脚。
女子连拖带拽地将迦狼拉进了一条地陷形成的沟壑里。此时沟壑如同战场上的战壕一般,是暂时歇息,与反击的地方。
“醒醒啊,你还活着吧,拜托了,千万别死……”女子先是将手指放在少年的鼻翼下,确认还有气息后,拍打起他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虽然有意避开了他被重创的下巴。但少年还是被连续而来的疼痛慢慢拉回了意识。
漆黑一片的视野渐渐有了模糊的色彩。色彩逐渐清晰,女子的面容浮现在迦狼眼前。
那是有着亚麻色的麻花辫和灰绿色的眼睛的女子,之前染血的白大褂太碍事,被她自己脱掉了,一身浅粉色的女士衬衫和黑色包臀短裙也磨得破破烂烂,沾满了灰尘和血污。
“谢谢……”迦狼正要感谢,但随着宕机的脑袋重新运作。他一眼认出了这位救命恩人。
她,不就是刚刚从楼上摔下来的超类人吗?!
迦狼咳出些许血沫。一边硬是将浑身酸痛的躯体从沟壑的泥壁上支撑起来。一边质问道:“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没有去避难?!”
“你也不是还在战斗吗?”
面对女子的反论。迦狼一时语塞。他揶揄地想要辩解:“那是因为……”但一想到自己的隐情便打住了话题。转而认输一般的叹了口气说道:“算我欠你的,谢了。”
若是以往,女子看到其他男孩有这样可爱的反应定会噗呲一笑,但现在她没有笑的心情。她摇了摇头,刻意避开了迦狼的目光,像在逃避他的答谢说到:“不用谢我。那智械……是我设计的……我有责任。”
躯壳的自我修复在刚刚已经完成了大半。迦狼这才有力气瞪大眼睛,摆出一副惊愕的神态脱口而出:“你造的?”
迦狼之所以这么惊讶,并不是没有理由。因为从他从刚刚的交战的过程中,多少也透析了那台胡乱破坏的的智械,肯定使用了那被世人忌惮又垂涎的次世代技术。“霍兰科技”
就如上文提到的那样。世界顶尖科学家霍兰德,在成为超类人之后,变得更加聪慧,以至于这聪慧在常人来看是完全无法理解的癫狂。他流传于世的作品也是如此。好比可以将人类意识也就是灵魂这一概念从肉体中剥离并保存,甚至投射出来的技术。以及在这种理念上特意为此制造的灵魂空间。被称作【意识维度-伊甸园】的平行空间,都是霍兰德的手笔。
当然这两样高阶霍兰产物早就被世界安全协会妥善封存了。别说一般人了,就连一些名门政客和权贵都没有访问其资料库的权限。
而当人们了解到了霍兰科技的强大之处后。似乎也染上了霍兰的疯狂。开始为了领土,金钱,权力这些所谓的强大,不遗余力地争夺,制造,占有霍兰科技。
正因如此才有了发生在迦狼身上的悲惨故事。而且,悲剧的链条没有斩断,还依旧在循环延续。
或许,可以说,如今世界和人心变化的一切开端便是霍兰德。
曾被卷入其中的迦狼对霍兰科技自然心存反感。他也不希望自己再掺和进有关霍兰科技的事情中。
孰料天不尽人意。仿佛是命运冥冥之中的安排。
这一次还是遇上了。
‘请不要把我的好运气用在这种事情上啊,幸运女神!’迦狼在心中哭笑不得。一时间,他竟拿自己玩手游,抽游戏道具时衰到不行的手气和几乎每次出任务都能碰到自己最厌烦的霍兰科技这两件事情做比较。
‘真荒唐……’他很快摇了摇头。抹去这些在脑海里飘荡的,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吐了口气,重新看向亚麻色头发的超类人女子,道:“你设计的铁皮佬的虽然和自动警械类似,但思考程序和行为模式更加单一, 并且破坏力很大,估计就算佣兵和安控局的来了,也只会增加伤亡人数,现在我只能判断,那铁皮佬在设计上多少使用了霍兰科技,让子弹打滑,这让我想到了和摩擦力相关的产物。至于具体种类。你作为制造者,应该比我清楚。”
女子眼中闪过些许诧异之色——能那么快得出如此大胆的推理。又对霍兰科技有所涉猎,且答案八九不离十。这个男的,应该不止有拳脚功夫。
‘看来在他面前撒再多的谎也是徒劳。’女子认定这点后,点点头说:“没错,是使用了和摩擦力相关的产物。【零摩擦涂层】,和字面意思一样就算用步枪子弹或者穿甲弹射击都会被弹开的B级产物”
“怪不得。”迦狼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已经愈合的下巴。“虽然是B级,但和这种自律兵器结合起来还真是要命。”
一时间,一男一女都陷入了沉默。
此时,一阵引擎规律运作的声音正朝着沟壑处不疾不徐的逼进。
是智械。
两人几乎同时摒住了气。他们蜷缩起身体紧贴着泥壁。将耳朵的感官放到最大。声音越来越近。
迦狼心里清楚,这种行为是出于生物的本能。在装有热成像的智械面前,这么做是没用的。
还要再冲上去吗?迦狼扪心自问。虽然已经知道了敌人的隐藏底牌。破解方法自己已经在脑海中演算出了无数次。但,这一切都只是空中楼阁,唯有下巴被重击的剧痛是真实的,如果再来一次,恐怕受伤的就不止下巴了。更何况,自己的手枪子弹用尽,枪也不知掉在了哪里。手上没有武器,怎么拼?
那把碎成了渣的剑?
迦狼想起来,在与智械交锋之前,他把包袱扔在了原地。
好极了,这下真的要签卖身契了。迦狼把懊恼的情绪都倾斜在紧咬的嘴唇上。力道重的都快咬出血来。
前提是能活着被巴卡卖掉。
正当迦狼有一股想要给自己一拳的冲动时——
哇啊!哇啊!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从远处传来。
也就是同时,智械的引擎声开始由近到远地退去。
“它转移目标了?”
迦狼从沟壑下缓缓的探出了头。果然看见智械正背过身子离他们这边越来越远。
迦狼开启虹膜电子视觉。从被放大数十倍的远距离视野中,他看到,一个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女性用背脊撑,在瓦砾石板和钢筋的强压下,撑起了一个狭小的空间。而在她膝头。是不断在啼哭的婴儿。用橙色的襁褓包裹着。
母亲已死,但却用自己的身体为孩子创造了一丝希望。哪怕这丝希望马上就要被掐灭。这位母亲也义无反顾。
为母则刚。
一时之间,百感交集涌上迦狼心头。这种将自己的命托付给他人延续的悲壮之爱。谁看了不会动容呢?
“要保护那孩子。”
“但是,但是,我能做到吗?”
“不,别犯蠢了,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因为我不想让那个孩子死掉?”
“为什么?”
“这种时候,我应该期待安控局快点来吗?真讽刺。明明每次和他们周旋,都让我感到厌烦。明明刚才还说他们来只能是送人头。但这一次,我却一心期望他们快点出现。为什么?难道我其实也和其他人一样软弱,需要幻想会有不存在的英雄和希望降临吗?”
无数种声音,无数种想法从迦狼脑中闪过。
他的意识如同一粒尘埃,在这思绪的洪流中跌宕。
那种想要保护的欲望,是当他看见那一幕时最先萌生出的念头。他也不知为何。竟在那小小的婴儿上找到了与自己的共鸣感,就算这感觉飘渺,也让他一瞬之间产生了想要保护的念头。
但之前的败北在迦狼心中烙下了恐惧。令他怀疑起自己的能力来。
他不敢再贸然行动。
此时智械离天人永隔的母子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
“不行!”身旁扬起一阵凉风。迦狼的思绪回到现实。他一把拉住眼看就要冲出去救人的超类人女子。死死的揪住她的手腕,“危险,回来!”
“别拦着我!”女子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远方的智械和婴儿。满脸愤恨。
“这么冲出去,就算你是超类也会没命的,你救不了他,还是趁现在逃走吧……”迦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说道。
“我不能因为害怕就逃走,而且,那孩子可是新生的希望啊。他的母亲就算是死也为他撑起了保护伞,我岂能让她的努力白费!”
“就算是死也撑起了保护伞……”
一语点醒梦中人。迦狼终于明白那奇妙的共鸣感源自于何处。
那正是他被托付的,他人的性命。
“哥哥一定会保护你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叩击心门。迦狼回想起了那天的事情。
每天惯例且残酷的人体实验只进行到一半。基地的工作人员举止异常,且神色慌张的将浑身瘫软的迦狼从试验台上解下。他们中有些人手忙脚乱。但最后还是很缜密地将迦狼拘束得严严实实。
迦狼神情恍惚地任由他们摆布。那时候,他对“生”早已不报任何希望了。
去哪里都一样。抱着这这样的想法,迦狼被搬上了推车。在失去意识前。他只记得眼前不断闪过的,长廊顶上苍白的灯光。
当他再次醒来,已是身处一处通道之中。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或不适,不,应该是没有感受到一丝触感。皮肤的神经元像是失灵了一般。
手中则牢牢握着一柄漆黑的长剑。
我怎么了?这是要做什么?
迦狼隐隐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这份预感,眼前紧闭的升降门,那是足足有两吨重的防御门,被一道道银线无情地切割成碎块。然后陡然崩裂。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烟尘后冲了出来。
他有着一头红发,剑眉因愤怒而紧皱。深蓝色的眸子中闪烁着未曾有过的冷酷和杀气。
“枫……哥哥?”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亲人,迦狼此时不知是该喜还是悲。
眼前提剑杀进来的红发青年不是别人,正是迦狼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沈子枫。
枫在看到了迦狼的一刹那,顿时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同时收敛住了浑身散发的惊人剑气。
“迦狼?你怎么会……”虽然心中疑虑重重,但沈子枫还是用和以前一样的轻柔的语调唤着弟弟的名字。紧绷的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
“哥,救……”迦狼本想开口求救,但却发现自己像哑巴了似的,喉口如同被一只大手紧扼,连吐字都做不到。
也就在这时。他手中的剑已经够到了枫那鲜红的发梢。顿时几缕赤发落在了地上。本来,剑锋是对准枫的脖子挥砍的。但被沈子枫一个铁板桥躲过。
身体自己动起来了。完全不受迦狼大脑的控制。
迦狼此时心中又惊又慌。
这些情绪虽然都老老实实地写在了脸上,可是却不妨碍身体不断对枫,自己最亲的哥哥,挥舞凶剑。
之前一路杀敌如切菜剖瓜一样勇猛的沈子枫这时却只是不断躲闪防御起来。
并不是打不过,而是下不了手。
沈子枫此行的目的便是将弟弟,迦狼从这群科学疯子的魔爪中解救出来。他又怎会伤害迦狼呢?
熟知沈子枫性格的那群科学家就是利用了这点。
恐怕他们此时正在躲在某处,通过安装在通道里的摄像头,欣赏着这出兄弟相爱相杀的好戏呢。
这些沈子枫都知道。但他无法对弟弟下手也是事实。
“迦狼,你清醒一点!”沈子枫一边推敲着弟弟的剑路,加以抵御。一边在心中想着对策,同时咬着嘴唇低语。
‘不管是控制身体还是意识,只要切断了信号源就能解放受控制者。但是信号装置到底在……’
枫正在思考。但迦狼的剑不会让他有喘息的机会。
迦狼突然从沈子枫的视角下方突入连续刺出三剑,这名为无明三段突的剑招,攻速之快让枫不得不朝一旁翻滚两圈。这才脱险。
枫绕到迦狼身后,明锐的眼神让他发现了迦狼背后的破绽,以及……
迦狼跌跌撞撞地转过身,表情因为心中的悲痛被扭曲的面目狰狞。下一瞬他的身影便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原地消失,出现在枫面前的同时,一刀已经落下。
这一刀来的迅猛。当枫意识到的时候,胸膛上已经被划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疼痛还未来得及扩散,又是一记膝击重重地撞在了枫的腹部上。迦狼的膝头狠狠地陷入了枫的皮肉。
沈子枫直接吐出了大口胃水,还没来得及重新振作,又一脚踢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枫打了两个圈。身子被惯性推动直往前冲。迦狼紧随其后,又是一脚,将自己的哥哥踢出三米远。
枫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在摩擦力的作用下稳住了身体。
刚才那三腿打得他有些断片,但身经百战的身体素质让他很快回过神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全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似。手脚阵阵发麻,颤抖。一向敏锐的神经此时也被困倦滋扰。
“那把刀上有毒。”沈子枫如此判断。
还没等他重新摆开构架,迦狼手里的毒刃已经贯穿了他的右肩胛骨。顿时鲜血四溅。血滴落在了了迦狼淌着泪水,稚气未脱的脸庞上。
“唔!”枫重重地闷哼一声,忍受住刀刃从身体里被拔出的痛感。然后被迦狼的脚背击中下颚。整个人面朝天地被抛向空中,重重砸在了哑光的金属墙壁上。
他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前淌下,和血一起浸湿了他的衣衫。原本扎起一头红发也因为断了束绳,披散开来。乱糟糟地垂在肩膀上。
枫力气不支地靠着墙壁滑落在了地上。
这在这时,安装在过道里的广播突然发出了刺耳的噪音。然后一个语调中带着轻浮的声音回荡在走廊上空:“哎呀呀,红色死神是吗?你好像被揍得很惨嘛?是不是因为见到自己可爱的弟弟,所以下不去手了?你也有今天啊?”
沈子枫知道这个声音是在嘲笑自己,他知道这个声音是谁,
他就是折磨迦狼,折磨枫唯一的弟弟的,这座实验机构的负责人之一。一个拿到博士学位的研究员。
“布肯·安德鲁!”枫咬牙切齿地念出了他的名字。并不屑地轻笑一声。
“果然,是你在控制我弟弟吧,通过他脖颈上的装置!”休息够了,枫说着慢慢的站起身子。
“哎呀?被你发现了?”广播里的传来了布肯博士故作惊讶的声音。还带着短促的鼓掌声。
“就当作是你坚持到现在的奖励好了,我告诉你,你弟弟后颈上的东西是我的最新作。这个装置可以完全操纵他的身体行动力。虽然还保留了他自己的意识,但这并不妨碍我用他杀掉你!”
听闻布肯恶狠狠的语气,枫的回答却意外地轻松:“原来如此,这样就好办了。”
听见对方如此回应,广播那头的布肯的表情有些差异,在他原本的预料中,红色死神的表现应该是悲痛欲绝才对,布肯自己还期待着枫临死时会露出何种痛苦的表情呢,可是现在枫的表情却像是释怀一般泰坦自若,布肯认为他是想到了什么对策,于是又说到:“想翻盘可没那么容易,就算被你知道了这点,你也拿不到装置的,现在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是被自己的弟弟杀掉,还是杀掉自己的弟弟,你怎么选?红色死神,阎魔枫!”
布肯咬着牙用带着恨意的语气道出了沈子枫的真名。
就在布肯说话之际,枫将刀至于左手,持‘青眼’架势,这是剑道中的常用的中段构架,是将刀尖对准对手的喉咙,亦攻亦防的姿态。
枫毫不理会布肯的质疑。此刻他只想去做自己想做,能做,必须做的事情。
“来吧!迦狼!”枫大吼一声,气势宛如雄狮怒吼,同时全身迸发出了惊人的剑气。
见枫还有余力挣扎,布肯冷笑一声,按下了键盘旁,用来提升攻击力的按钮,“那就如你所愿好了!”布肯博士眼露凶光,恶狠狠地说道。
狭长的过道里,迦狼持剑以疾风般地神速朝沈子枫刺去。若是中了这一剑,不死也残。
但枫没有躲闪,他做出了一个让目睹这一切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举动——
他松开了手里的长剑,张开双臂,一把将向自己冲来的弟弟拥入怀中。
同时毒剑贯穿了枫的胸膛。
鲜血同时从他的背后与口中喷涌。
迦狼瞪大了双眼,虽然双手还死死地握紧着刀柄,但身体却被枫紧紧抱住,感受着他胸膛里散发出的温热。
“没事了……迦狼,已经……没事了……”枫呢喃道,语气温和柔软,和之前那个闯入设施的红色死神判若两人。
他轻轻抚摸迦狼的头发安抚他,就像在安抚一个年幼无助的孩子一般:“哥哥在这里,哥哥,一定会保护你的……”嘴里不断喃喃着,枫的手滑落到了迦狼的后颈,小心翼翼地摘下了那个操控迦狼身体的装置,“还有……生日……快乐……”
圆盘形的装置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圆孔中的绿灯跳动了两下后,终于熄灭了。
随着装置触地,红发青年的身体也慢慢软下。无力地倒在了迦狼怀中。
脱离控制后,迦狼抱着哥哥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泪水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从他的眼角涌出,滑落。撕心裂肺,哀嚎般的哭声响彻整个过道。
那一天,迦狼哭的很大声。
那一天迦狼也刚满15岁。
那一天,迦狼永远不会忘记。
因为那是他的生日,也是沈子枫的忌日。
从那时起,迦狼便明白了,被托付的生命有多么沉重和伟大。
“就算死也撑起了保护伞……么?”
迦狼喃喃自语,重复着这句话。
自己在某方面和那个婴儿是一样的。
所以——
“呵,说的没错,如果我这么贪生怕死,连区区一个智械斗搞不定……”迦狼说话间,拿起手边的一根钢管,他将兜帽和面罩拉上,摆开了类似肋构的架势,以钢管代替剑,单手将管身向下倾斜,至于身体右侧,左脚向前跨出大步,整个人身躯宛如一张拉满的弓,充满张力,又像准备扑食的豹,蓄势待发。
迦狼动作慢而稳,稳而有力,像是在积攒力量,要把这股劲儿爆发于最后一刻。
至情离去时的伤痛再次涌现,不断冲刷他的情绪。
“那还谈什么——报仇!”最后一个音气势如虹,所有的情绪和力量也在此刻到达了顶峰。
迦狼如同一发从枪膛中射出的子弹,冲向了智械的背后。
智械那通红的炮口已经对准那婴儿,正在凝聚又一发重离子光束。也就在此时,迦狼身形一闪已经来到智械身旁,使出一了记拔刀术。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响彻半空。
无锋的钢管在离子束射出前,拨开了手炮。
从远处望去,离子束射向了空中,在大楼之间形成一道赤红的纤细的光线。
“粒子炮射出后,需要十秒充能……”
“就趁现在,压制它!”迦狼心中盘算。同时将钢管换到了右手。对智械发起了猛烈连续的劈砍突刺。
智械用炮当盾,抵御迦狼凌烈的招式连击。虽然有几刀从智械无摩擦力的光滑表层上划开,但迦狼并没有停歇攻击,并且他只专注一点进行击打。
只见他将钢管举过头顶持上段架势。凝聚力量的同时,双瞳中不断闪烁起蓝得彻骨的光芒。
这招下劈狠狠砸中了智械手炮的侧面,没有再被滑开。
“见效了”迦狼心中欣喜。同时对准手炮蹬出一腿。将足足有十多公斤重的智械一脚踢飞。
然后自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身后的水泥地面被他发力时的劲道震得龟裂,石板翘起,烟尘随着他的移动被刷得向后仰起。气流甚至在他加速的过程中形成了肉眼可见的音爆圈!
下一秒,距离起点数十米远的一幢大楼下发出一阵沉闷的巨响。然后升腾起了浑浊的尘灰。
“快!再快点!”
之前那位被迦狼拦下的麻花辫女子在心中催促着自己。她从地陷的沟渠里爬出来。不顾脚掌会被锋利的石子割伤。脱掉了碍事的高跟鞋。用只穿着黑丝袜的双脚在废墟中飞奔起来:“我必须救下那孩子!”她在鞭策自己。让自己跑的再快些,再快些!
女子一头扎在了母子二人掩体前的水泥地上。她顾不得喊疼,迅速爬起身子,将那位母亲膝盖上的婴儿抱进了自己怀中。
婴儿还在哇哇大哭。哭的撕心裂肺。让人心痛。
女子轻轻拍打,颠抖襁褓,试图安抚这个不幸的孩子。看着婴儿哭的发红,皱在一起的稚嫩脸蛋,她心头的痛楚愈发强烈:“你也知道的是么……你的母亲已经离你而去了……”她低语道,既是说给婴儿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确认婴儿安然无恙后,女子将孩子护在了心口。她朝迦狼和智械缠斗的方向望去。
将自己虹膜上的电子视野放大数倍后。看到迦狼正死死将智械压在一堵几乎快要崩裂的墙上。见此情形,女子不经发出感叹:“好厉害,居然将原型机压制住了,看来零摩擦涂层已经因为过热的冲击暂时失效了是吗?”
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可这也是没有任何武器,纯靠体能和武技的迦狼现在能做到的最大限度。
用蛮力强行压制住智械的迦狼明白。如果不快点给智械一个痛快,自己的体力很快就会在抗衡中被耗空,然后败北。
到那时,只会徒增更多伤亡。
“如果这个时候佩刀还在的话……”迦狼一边在心中盘算下策一边担忧。
因为这豁出一切的反击从一开始就容不得半点失误。
正在迦狼与智械僵持不下之际,
一个老人正步履蹒跚地在战场上寻找着迦狼的身影。
他高声呼喊迦狼的名字,沙哑的声音累的气喘吁吁。
“本叔?”迦狼听见呼唤,头顶的一双狼耳顿时竖得笔直。他心中大喜。
因为在绝大多数时候,本叔的到来都意味着有好刀可以耍了
果不其然,本叔将手中之物高举过头顶,看似弱不禁风的身体在此刻却也老当益壮,将那东西朝迦狼抛去:“迦狼!这个还你!”
本叔跑出去的物体在半空中翻滚着,打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飞向迦狼。
真是雪中送炭!
“谢啦本叔!”迦狼抓住机会,一脚踢开智械。以守门员扑球的姿势,抓住了本叔还来之物。同时也与智械拉开了距离。
怀抱婴儿的超类女子定睛一看,发现迦狼手中握着一个类似刀柄的物体。
这的确是刀柄,但也只有刀柄。
“怎么没有刀刃?!”女子惊呼,她扭头不解又焦急地看向本叔:“没有刀刃的话,他会死的!”
本叔则一脸淡定地捋着自己的山羊胡说:“你只管相信他好了,因为,不管敌人再怎么强大,都不可能赢过拿起了【无限刃】的迦狼!”
就在女子还在疑惑什么是无限刃之时,迦狼已经将摆开架势。
虽然手中无刃,但迦狼周身散发出的肃杀剑气却不是假的。
智械调整好姿态,抬起重炮,炮头再次凝聚起了猩红的粒子球。电弧啪呲啪呲作响。
当重离子炮以最大功率射出,迦狼没有丝毫迟疑地迎着光束冲了过来。单手挥动刀柄,竟硬生生将不可触碰的重离子光束斩成两半。
他沿着被一分为二的光束奔跑,缩短了与智械的距离。
剑光一抖,智械的身躯陡然崩裂。切口宛如镜面般光滑。
在这堆残骸后,迦狼立定,此时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的长刀。刀锋闪烁着冷厉的寒光。
此刃正是从刀柄中延伸出来。
此刀,正是迦狼的佩剑。他血统的象征。
其名为【乌拉尔战刃】,亦是【无限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