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胧，一股子腥臭味把我从久远的梦境中拉起。“天都黑了吗？……素夭，咱们去吃夜宵吧。”良久无声。
我这才发现自己依旧在名为《神话》的环境中，无法自拔。
同一时刻，那股子腥臭味开始勾引那不属于我的记忆。
……我忍不住犯恶心。我居然会把那么可爱的家伙给消化了，现在想起甚是感慨。
「孱弱的躯体实在无法抵抗饥饿的冲击。」老伙计的话又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性试验，在那境况之下饥饿的魔鬼会将捕食引向同类。我回味起记忆中那可口的食品肉，如果没有它的话，我毫不怀疑自己就会是那实验的完美再现。
倘若《神话》果真是个生死游戏的话，如此程度的生物学还原恐怕过分地泯灭人性了吧？不过如此平静地考虑至此的我貌似不太有什么资格谈论这个话题。我也不晓得还有多少玩家会像我这样“沉着冷静”。
“希望那两个倒霉蛋没事。”说来饥饿状态我的战力完全超脱我的想象，但我现在只是迫切想找个地方洗去我身上的污秽，这仅仅是出于舒适度考虑。
没有光辉为我在黑天下指引方向，我只够在森林中瞎转悠。
……
“情况就是这样了，村长。麻烦您能不能行行好，留我和我朋友住个几天？”孙立背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圆圆，主力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前。四下里灯火通明，挑担背柴的村民在几人周围来来往往，但都是往一个方向赶去。大家在忙碌着什么，对于孙立来说，还是个待做探究的问题。
年迈的老人是这沂林村的村长，他身子骨健朗着，本该参与到那大事件里去。但他面前的这对男女在这大晚上来到他的村子里，一副急需援助的样子，他作为一村之长，对受困的外乡人尽了待客之道又是他的本分。他应了孙立的请求，唤来自己的孙女妍儿，叫她把两位客人安置到自家的空房间住下。
“大哥哥，跟我来吧！”小妍儿热情地担起了引路人的角色。孙立道了谢，眼见村长就要走开，他耐不住性子，就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听闻一个外乡人对自己村里的事这么上心，村长有点感动。“这是山神对我们不满意了啊！我们大家伙都在赶建祠庙，早些做些祭祀；大家都希望在还出来之前讨好了山神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孙立清楚了。外界的话，定惹不住有人讥讽此人的“封建落后”，但在《神话》中，谁知道呢？
他“噢”了一声，就跟着小妍儿去了。
“你是叫妍儿吗？”“嗯，是啊。我叫许双妍，和我爸爸姓的，大哥哥叫我妍儿就好了。”去时的路上，孙立跟小姑娘搭话，这孩子意外的健谈。
他问妍儿相不相信山神的存在。
“爸爸说神仙会给我们带来笑脸，但如果神仙不开心了，大家脸上的笑容也会被抢走。可是妍儿不喜欢叔叔阿姨们没有笑脸了。”
“啊！妍儿这么善良哟。所以你是不喜欢山神对吗？毕竟牠可是会抢走大家的笑脸的。”
“可是，爸爸说，没有山神的话我们就没饭吃了。不对不对，爸爸好像不是这样说的……哎呀！好混乱呀！妍妍不要再想了！”孙立的问题让小姑娘好些泄气。小姑娘盯着孙立背上的女人，转而问道：“大哥哥，姐姐这是睡着了吗？——那大哥哥岂不是也很累了呀？”
“这……嗐！她呀，就是太暴躁了，把自己给气晕过去了。”
“大哥哥怎么可以这样说姐姐！明明都背了这么久了，你一定很爱她的才对。”妍儿气鼓鼓地教训着孙立。孙立脸一红，“你个小屁孩懂什么！”转念一想，他又在心里破骂，自己脸红个什么劲啊！
小妍儿紧追不舍，她驳斥了一番，最终死死的盯着孙立，心里打起了坏主意：等姐姐醒来了，我可一定要和她告状——这个大哥哥不仅说她坏话，还欺负自己哩！可怜的孙立对此一无所知。
吱呀，妍儿用她那双稚嫩的小手轻轻地推开了院门。“大哥哥，到我家了。这边来！”
绕过曲折的小径，两人停在了一座别致的小砖瓦房前。“就是这儿了。”
“妍妍，你们家……还真是大啊。”孙立打量着那房子，虽然正面看去窄窄的，但实际却十分宽敞。说来开始他还琢磨到地方了，可没想到进门之后竟别有洞天。
与这砖瓦房相近品质的房屋还有不少。
“嘻嘻，其实这里是爷爷招待客人的地方，虽然好久没人来了，但其实婶婶每天都要打扫的。”妍儿补充道，“从前妍儿其实不住这里的，这儿以前是大家上学的地方。我听爷爷说，后来大家都被迁去镇上上学了，所以爸爸就把这里修了修，我和爷爷就住进来啦！”
忽然，她狡黠一笑，飘到孙立身边，“呐，我跟你说呀！我爸爸可聪明，可有钱啦！这里本来就是我爸爸建的呢！”
女孩的热情让孙立有些难以消受，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
“那，妍妍。你不用去上学的吗？”妍儿刚要开口，一声悠长的呼喊打断了她。
“妍儿！——妍儿！你在哪儿呀！”
女孩儿一惊，她尖叫出来，“是婶婶的声音！”
“婶婶，我在这儿！”小妍儿站在一个石墩上一声叫喊。不多时，一个女性的身影浮现在两人面前。
小妍儿跳下石墩。“婶婶，怎么了？”与小妍儿天真无暇的目光迥异，刘婶的眼中充满了惊惧。她一把拉住女孩儿，“走，快去找个地方躲起来——你是？”
刘婶对一旁的陌生男人感到疑惑，她随即摇了摇头，“你也跟来吧。”
孙立一头雾水，“大婶，发生什么事了？”“嗐！是山神老爷的随从来了，老可怕了！不说了，快点躲起来吧。”
小妍儿被拽着走，还不忘好奇地询问：“有多恐怖啊？”刘婶嘘她，“小孩子不要多嘴，要被山神仙吃掉的！”“呜——”小妍儿委屈巴巴地闭上了嘴。
孙立，没有再说话，一直跟在她们来到了藏匿的地方。那是一个地窖，孙立就站在边上看着大婶把女孩儿引入窖子里。
“年轻人，你还愣着作甚！”大婶见男人一动不动，心中满是焦急。孙立这才有了动作，他把圆圆托付给了大婶，二话不说就掉头跑出了院子，对身后的呼喊声不管不顾。
刘婶在窖子里喊的嗓子都要哑了。“咳咳！这年轻人……”这时，小妍儿的头探出了窖子。“婶婶，大哥哥怎么还不进来啊？”然而她口中的大哥哥早已不见了踪影。
刘婶拍了拍她的头，知道小妍儿口中所言何人。“他呀……原来他也是山神的随从，要和他的朋友去聊会儿天了！”“哇哦，原来大哥哥也是神仙，我都不知道诶！”小妍儿的眼睛闪烁着星星的轮廓，窖口的两人彼此沉浸在赞叹里。
阡陌纵横处，灯火通明时，清一色的麻布衣们“虔诚”地向一方奇异拜服。
那方奇异就是我。
天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才从那密林中溜达出来。从那该死的地方出来后再加之终于到了个正常的人可以呆的地方，我的心情本该是无比愉悦的。然后我轻易地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人，于是我轻易地走向他并轻易地伸出了我的手打算来个轻易的问候——你猜怎么着？我轻易地被一个壮汉的尖叫声吓成了十级脑残。
这究竟是什么啊！我无力地呐喊，难道就因为我这段时间过得太不容易就要剥夺我轻易过活的权利吗？！
「动怒容易掉头发，我绝对要保持镇静。」没错，要冷静，要冷静，我安慰自己。
理想是美好的，但现实是骨感的。
还没过多久，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子起的头，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于是成功地在十级脑残的基础上获得了“心肌梗塞”状态的叠加。
《神话》啊《神话》，你还想要我怎么样。我作为一个“高玩”的尊严已经被你践踏的差不多了。
众人恐惧于我的威仪，而我也因无语而沉默。
终究还是有一个聪颖的打破了这僵局——那个满头华发的老大爷，一看就极富智慧。
他向我走来，同一时刻向我赶来的还有某油腻大叔。
黑夜装饰了他的眼眸，也高亮了斯灯火之地。
“快一点，再快一点吧。”孙立没来由的绷紧了自己的神经，心中某种声音正极力催促着他迈进。他本该嘲讽自己一波的；开玩笑，自己只是个猎户，撑死了也就是再加个《神话》玩家的身份，那什么“山神使”，听上去就很怪异的家伙，自己为什么要赶着去见他？——他本该这样想，可是他连呼吸都感到疲倦了，哪还有心神去开动那番脑筋。自然，他也不会去想自己这个“外乡人”哪和这《神话》的住民有那么多感情。
他正在昏黄与黯淡的交融之处，还容得下他思索的只有前方。
猎户的天性也叫他盯紧目标，心无旁骛。
荒诞的场景进入了他的视野，他强力压制自己的气息，闪到了一座矮房后面。
孙立背靠着墙，眼中的狂热消退了七成。
他的心脏空前猛烈的跳动着；他偶有幸瞥见了那“神使”名号的主人，莫不就是那黄昏降临前的怪物！
完蛋了！这是他心中冒出的唯一想法。转瞬，他又忍不住联想到那野兽将全村屠灭的血腥场景……
“我才是猎人……”孙立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他再一探望，没有血腥，却有一个老人向那怪物走去。
村长！孙立心下一惊，挽弓拨矢毫不拖沓。
这一边的我，带着赞许的目光打量着向我走来的老人。视界边缘的动态却摄去了我的注意力。
箭离弦，矢出风啸。
揣测那恶意竟是要灭杀我面前的老者，我毫不犹豫地向老人扑了过去。村长一惊，被我的暴起吓得连连后退。
四下混乱。
风啸声在混沌中穿行，其间隐约夹杂着一声嘹亮的“村长”。老人被我撞飞出去，激起一阵粉尘。
“啧，被划到了。”箭矢蹭过的地方划出一道新的血痕，很快愈合。“这东西，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呢？”我捡起折入土地中的箭矢，端详着。几个男人见我走远，又赶到我后边的家伙身边。那老人，很悲催地磕碰到了脑袋，晕了过去。从那些男人的叫喊声中，我也就知道了他原来就是一村之长。
难怪挺不错的。
“系统，你还记得这东西吗？”「……」我把玩着那枚箭矢；老伙计默不作声，好像是看穿了我的意图。「羽箭的主人就在附近。」
“哦？”我轻笑一声，知道是某个油腻大叔到了。
我将那玩意一丢，沉声道：“就让我悄悄你为何要刺杀可怜的村长吧。”一边的村民见我走来都吓得四散而逃，与之前的作为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自然恐惧会使人沉稳，也会使人疯狂。
但问题是，我哪有那么可怕。
“得手了——”油腻大叔放出一箭后很快就恢复了隐匿姿态，但他正为自己的失声叫喊而悔恨不已——我将很快来到他的面前这一事实，使他得手了的喜悦反而没那么纯粹。
“不管怎么说，能伤到它就是一个好兆头。”他嘀咕着。我的再次出现带给了他些许微妙的奇异感。或许这次不会那么糟糕，孙立成功说服了自己，撤离了原先的位置。他作为玩家的敏捷属性不赖，在这小村庄能灵活地游走。
孙立蹙眉，我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了。一种不安感重新爬上了他的心头。
“大叔，有在找我吗？”我坐在一根粗壮的枝干上对他嬉皮笑脸的。不知是我特别丑陋还是怎的，大叔比“着实吓了一跳”要更是吓着了——我不高兴了。
“这怎么可能……”孙立失了神。虽然我的形貌确实极丑陋（？？？），但震撼了他的却是我几乎无创的本体。
我从树干上跳下，落在了他的面前。他一抖擞，下意识地拨动弓弦。我亦不留心一记『重拳』将他的长弓打断。
“卧槽！！！”难得听到这么优美的语言啊。孙立麻木了，我忽然发觉自己貌似也是下意识地发力的。
我无奈道：“唉。节哀吧，兄弟，你说你箭都还没上手还瞎拉个什么弦啊。”
“……你会说话！？”他诧异的还不够尽兴，就惊悚地发现我的脸光速刷黑。
……这是什么话？我扼住他的咽喉，将他死死地扣在地上。一种憋屈感夹杂在我的思绪里，我的语气愈发不善。
“说，为什么要刺杀村长？”“村长？”大叔一头雾水，其实因为我的疏忽，他倒是就算想说些什么也不过只能干呜咽。
我冷哼一声，没想到这家伙还敢在我这里来个誓死不从，真当自己是什么英雄烈士。琢磨着他是个嘴皮子硬朗的货，我一个手刀将其击晕。松开手，那油腻大叔宛如死狗样瘫在地上再无声息。
“……把他扔这里果然还是太残忍的，心里过不去。还是一块带走吧？”我凝视着那寂寞的身影陷入沉思，眼神漂移到他的箭袋上。
话说我的小匕首好像在过天堑的时候就报废了，连个正式出场的机会都没有……我默默地取出那袋中的羽箭悉数折断。
“这样就好了。”我拍拍手，对面前的一片狼藉甚是满意。方要上路时，我试探性地呼唤了诺萨，那家伙果然还是对我不加理睬。
高傲的你如此冷漠，那我的幽怨就只能让这大叔消受了。
“使——使者大人！”路上一个人被我拘住。当初跪拜我的人中显然有他在，以至于这人见我就好似见鬼了似的要逃离。不过好歹他是被我抓住了。这村民兴许是看见我时候手头拖着的那不成模样的家伙，直杵在那儿发抖。
我是不是该疑惑一番，露出“我并不熟识什么使者玩意儿”的马脚呢？我或敢如此，但心中却已有了新的主意。
“带我去见你们村长，否则……”我一脸阴险地瞪着他，朝他示意我那屁股后面的倒霉蛋，“桀桀桀，这就是你的下场！”演技十分过关，那人差点就吓晕过去了。“是是是是，我这就给大人您指路！”他的手腕被我用力一掐，他只得清醒极了，担惊受怕地在我前边走着，时不时还要回头看看我。当我们回到原先的位置，我不多时便见着了已经醒来的村长。为我指路的那人仗着当场的喧嚣，消失在了人群当中。
三三两两的几个人护在那老人的周围，一脸警惕地不知道在防备着什么。我将大叔丢在他们面前，那几人便飞速散去了。村长还站在原地不动，盯着那躺尸的男人。
我犹记得自己的角色。
淡漠地注视着老人，仿佛我便是这里的最高主宰。“这只蚂蚁想咬你一口。不过，我在讲话时被一只蚂蚁打断，可一点都不有趣。”我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是个明耳人都能听出其中的意蕴。“使者大人，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虽则老人与大叔不久前方见过面，不过他还没有傻到将这种话说出口。我的强势也叫他闭上了嘴。就在这么短短的一瞬间，他的思想某处已然认定了我就是他心中的那位存在。“感谢大人的救命之恩。”村长恭敬地向我致谢。他叫来几人，吩咐了几句，那群人就将大叔抬了下去。老人在乡亲们动手的时候一直在偷偷摸摸地看我，生怕自己的处理方式会与我的意志冲突。
所幸那样的事并没发生。
老人转而敬重地伫立在我的身前，听候我的差遣。
这一片刻的空气是那么的沉寂，冷汗开始渗出他的掌心。
“我咋就没想到，大人怎么会浪费那么多口舌把什么事情都说清楚呢！”村长倏地想到，他一下子跪了下来，“使者大人，我们真的无意冒犯您和山神老爷的威严。来供奉大人的祠庙已经在修建了，请您回去务必替我们美言几句，请大人不要恼怒啊！”
我细品着他话中的用词，基本能将事情摸个大概。但这祠庙什么的……山神真的存在吗？罢了，就算牠存在，我这个假冒使者好说歹说也得把牠给解决了。
依旧是淡漠的语调，我的眼中射出危险的精光，“你……为何跪下，对土地不敬？”
老人大惊，实在是没想到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一层规矩。然而我的言语虽则不带一丝感情，他却直觉我的话有另一层意思。
使者大人这是在宽恕自己。
“谢大人。”
我微微点头，继续说道：“我主山神氏，尤恶香火的气息。但看在你们的不知情与一片诚心，届时我便也不再追述。”
我扫视周围，“这次我降临，双手为不少邪魅玷污。以我原本的姿态，你们又何必惧我。”
“更何况，”见村民们生出异样的情绪，我顺着稀少的线索，紧接着对所谓山神肆意揣测，“吾主本因一无礼之徒震怒，不过与尔等无关……”
我的一席话让众人开朗不少。几个灵光点的人已经发觉众人之前的作为实是冲着我的脾气瞎倒腾，各自暗叹还好没有酿成大祸。
也就是我这番言语，使他们第一次觉得原来神仙也并不是那么目空一切、生杀随念的存在，以及，使他们更愿意信任神的存在。
有人提出当晚设一个宴会，天明方休。在场的没一个人是反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