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瓦隆小镇，人流中央，倏地破开一道虚空。在周围人惊诧而惶恐的目光下，我拖着两个人走了出来。
“嚯，这一波帅气转身，好像让我找回了当年那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感觉。不过，这就到玛瓦隆了吗？不愧是诺萨。”话音刚落，又一道力量降临。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下，我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我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人影闪烁，出现在了我消失的地方。他摩挲起虚空中的残留因子，“高位阶灵法，这又是什么人？”怀着疑惑，他鬼魅般的身影又消弭于原地。
一旁小店铺的一位俊俏青年目睹了这一切，正大口地啃着手里的果子。
“玛瓦隆什么时候又蹦出来这么两个大佬？这里的潜力玩家不早就发育完出去浪了吗？这算什么，满级号闲着没事怒刷新手村？”他又一脸淡然地啃了口果子，“有猫腻。”
“老板，再给我来点‘珍稀果子’，钱管够。”“哎哟，你这你这，每天来我这尽管吃我压箱底的宝贝！真的是……”看上去憨厚无比的老板甚是无奈，谁叫这个小伙子还是他的超常客呢？
此刻的远郊区无人地带，突如其来的那股力量把咱三个又给吐了出来。硬是我这样的“资深老玩家”，也猝不及防地来了个狗啃泥。
我一头黑线地爬起，掸去身上的尘土。怎么好像全世界都要和我作对？
「这样的力量，不要也罢。还是自己的东西最听话了。」对，没错，老伙计给你点赞！我都懒得去质问诺萨为什么要把我揪回来了，不然到头来小丑不还是我自己。
孙立与陈圆圆可禁不住这么折腾。他们晕头转向的，彻底地体验了把“别人家的世界”。等两人回过神来，他们又显得有些尴尬。
“大神，你要回新手村啊。”孙立强颜欢笑，不明白我这样的大佬——是的，他又觉得我是大佬了——为什么要回这是非之地。若是某人诚心要麻烦，他和圆圆可跑不掉。
我沉吟道：“嗯，是啊，我去找我徒弟。”“什么？！有师徒系统了？大佬你要不要考虑下我？”圆圆惊呼。我瞟了女人一眼，她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人家只是去‘找回’，要不是要收徒弟。”孙立扶额，自己当初究竟是怎么接受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的组队邀请的？他一下子陷入会神状态，僵硬地做起了奇怪的动作，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我检查过了，还没有师徒这一栏。”
我点点头，“是我本来的徒弟，只是进来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我没把自己寒酸的系统面板透露出来，也没想知道正常的是怎样的。
我瞄了眼地图，其实自己离玛瓦隆也不远了，还算那家伙有点良心。我们三人继续赶路，时序变换，我终于来到了自己曾待过一瞬的新手村——这该死的令人又爱又恨的地方。现在玛瓦隆也到了，我的第一个小目标也算是达成了，可是面对那么偌大一个“小镇”，我又生出无力感。
“去哪？”孙、陈两人被我这无厘头的问话弄得莫名其妙。不是我们跟着你来的吗？怎么又问我们去哪？
再者，若问的其实是在哪儿落脚，他俩难道要回答“大概是大马路吧”吗？
“几位朋友，在下邱何，算是小镇的引路人。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到几位的？”我眯着眼睛，这个路人邱何看起来并不简单，毕竟他不像是NPC的样子。
“你们认识他？”孙立和圆圆摇摇头。他们风餐露宿近一个月，可从未见过这个男人。
邱何微笑：“是我不够坦诚，让几位误会了。我也是《神话重启》的玩家。近些日子实在是太无聊了，因此我才会回新手村偷个闲，顺便……”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挣几个小钱。”得了，原来变着相推销自己的。“没钱，我们走。”
邱何一愣，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这么发展。他说错话了？这个人不是应该先客套一番然后假意和自己交个朋友并且最终接受自己的援助的吗？这《神话》登录都个把月了不会还有这么莽的小年轻吧？
不会吧不会吧？
“诸位留步，我邱某人向来仗义。各位要是当真没有去处我也可以无偿为几人提供食宿。”
“你不是还要挣几个小钱吗？”
“呵呵，俗话说得好，一块钱也是钱……”
“一个子儿都没有，我们走。”路人被拒还应，我一通冷漠作为，看得孙立都有些尴尬。圆圆的眼中冒出精光：这就是上域的大人吗？好浪，好贱！
邱何，他已经在心里骂娘了。该！我这嘴今天怎么这么丝滑嘞？今天我还真要和你杠上了！
他疾步上前，烂在我们的面前。
“你想干嘛？”
他给我竖了根手指，直勾勾地看着我：“跟我走，我一个子儿不收你们的，待够一天还倒贴你一个子儿——啊呸！一块钱。？……”算了，就这样吧，今天过后要重新收拾下心态了。
我注视着那根手指头，默默地思索了会儿。“不行，我还是拒绝。”
“五千！”邱何语不惊人死不休，我暗叹二愣子竟在我身边——虽然还不清楚《神话》的货币有多高的价值，但是看后面那两位的脸色，这个拱手送钱的家伙明摆着就是个傻了的。对方这么“诚恳”，我要是再不做点什么表示就真的不好意思了。我一把握住他的手掌：“这位兄弟，非常感谢你的热情相助，但是我拒绝。”
……为什么呀！
“妈妈，你看那个浑身在发抖的叔叔，他是不是和爷爷一样生病了啊？我们要不要帮帮他？”“嘘！田田不要说话，我们快走。”
“你——你你你你，你为什么？”一听这话，我立马撤手正言：“同志，我们都是新时代好青年，这种来路不明的钱财我们不收，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也不能糟蹋了。”
邱何眼皮狂颤，虽然他无法反驳，但这种时候说这话真的适合吗？
“这是你逼我的——”
我狡黠一笑，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这这这，简直不可理喻！
邱何倏地化作残影，我不由得正色。
“救命啊，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啦！”
“卧槽，人性泯灭啊！同样是菜鸡，他怎么这么狂？老铁，盘他！”立仆。
孙立与邱何同一序间看向圆圆，面色铁青。
孙立：这还是我认识的陈圆圆吗？
邱何：终究是错付了……
邱何一掌将圆圆击晕，然后毫不含糊地放倒了孙立。即刻，他便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目光一凝，全身肌肉紧绷。
【检测到致命威胁。来源：黑……】
【纠正，检测失误。宣告撤回。】
呃啊啊，这熟悉的感觉……
视界陷入了漆黑，失落之间不计时。
陌生的房间里，一张床上整整齐齐地摊着三具“尸体”。吱呀，门开了。
正是邱何。
距离方才不愉快的争端不过几许短暂的序间。而现在，几个顽皮的家伙都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床上。
邱何走到床边，把洪熙孤自分离了出来。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倍感疑惑。“这不应该啊，这小子怎么会这么弱。”虽然当时他由于未知的原因没有看透降临者面貌，但是经过他精密地盲猜，出现在小镇门口的这伙人最有可能是当事人。然而我这一碰就倒的表现实在是令他咋舌。
“装的？不会吧……”邱何一巴掌掴下去，那声音叫一个响亮……
“嗯哼？你不知道私闯民宅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吗？”邱何转过身，从那隐蔽狭间内走出一个高挑的男人——他口中的另一位大佬。
“玛瓦隆虽小，但可不是法外之地。”
“呵呵，你说笑的功夫可真是一流。我说，这与你何干？”邱何温和回应，一脸笑意颇具风度，与对头板着脸的家伙形成强烈反差。
“……”
“不知朋友尊名？”
“你太弱，还没有资格知晓我的名字。”闻言，邱何面色不改，春风依旧：“那还真是让我失望了呢。”
“不过呢，出于礼貌，小人我还是奉上自己的姓名吧，不过我可只说一遍——我是李爸爸。”
“哼！只会逞口舌之利的家伙罢了。”
邱何无所谓地耸耸肩：“名字我已经告诉你了，怎么想你随意。”男人冷哼一声，也不像是要找她麻烦的样子，仿佛就只是为了过个眼，走
个过场；他这就要走了。
“哎，这么急吗？不留下来喝个茶？”不知何序，邱何出现在了男人的身后。他的手搭在了男人的肩上，男人感受到了不小的迫力。
“哼！”他双肩一震，遁逃于无形。邱何玩味地摆弄着手上那一小块肩胄，“你是随意了，我可没说不弄你了。一成力呢，还是我占上风。”
邱何可以基本断定，这个男人不太行。当然，他不是玩家，这一点对邱何来说并不太难判断。不过他并不会因为对方不是玩家就区别对待，这些家伙完全可以和玩家等价起来看。这之中有些人比较贱，邱何便下手轻一点；而像果子店老板那样的好人，邱何便不会下手，撑死来点恶作剧。
他关上房门，退下一楼。
“老板，今天新货有没有？”果子店老板也没有明确答应他，照惯例端上两三个色彩斑斓的果子——有点小毒，但不妨碍。老板脸上忧虑，“你都干了些什么？前面来得急你也没跟我说清楚状况。要不是你天天来我店里我说不定就把你轰出去了，我这小本生意可受不住你们这帮年轻人瞎折腾。”
邱何品味着新鲜果子，一边毫不吝啬地称赞着，一边安慰他：“老板，你我这多好的商客关系，大可不必动手动脚的。都是些小事情，老板不用留意。”说完，他兑出一沓牧兰，“这里是一万介，还劳烦老板帮忙照顾着我带来的三个人。”“唉，这都什么跟什么，搞得我们老相识似的。”老板苦笑，邱何的性子是真的让他难做。
“我出去会儿。”“这又不用跟我说……”
邱何把还没吃完的两个果子揣进兜里，优哉游哉地走出店门。老板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将那一万介收了起来。
“老板？老板在嘛！这个多少钱一斤啊？”
“来了来了！”
小镇虽小，并不安静。整一个轮回周转，都是一般热闹。
“欢迎光临！先生要来点什么？”
“东旋北黄，不加料。”邱何微微一笑，手中的物什露出一角。
女侍者收敛笑容，“大人这边请。”邱何从容不迫地跟上侍女的步伐。层层转接，最终抵达了常人无法到达的密间。
“老头，我手头有件事，希望你能帮忙准备一下……”
夜幕降临，我老早便醒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我不是忙着慌乱，忙着策划逃跑，而是第一序间在心里把某只黑涯拉黑——得亏这次晕得比较慢，让我抓住了诺萨的小辫子；内鬼不能留！
另两个家伙一点危机感都没有，我也就没去管他们，自己一个人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门吱呀一声，与外边的车水马龙相比不值一提。
说实话在这样的小街气氛里我也不怎么紧张得起来，只是知会自己几句，只当无中是有。
扶着朴素的木旋梯扶手，我下到了一楼。旋即我便知道了这是怎样的一个地方：一个大男人正给两三个姑娘称量水果——其间一些我也曾在瞧了个眼熟——这倒是个小店铺，一家不算清冷的水果铺子。
不知为何，我没有偷偷溜走的想法，就静静旁观，等老板把生意做完。些许时候，男人也就发现了我的在场。
我俩大眼瞪小眼。
“来尝一个？”他丢给我一个澄黄的果子，我接住，摇摇头，给它重新放回了架子上。
“你都呆了有一会儿了吧，不饿？”“基本操作而已，不值一提。”“……你之后就先住我这吧，吃的我都会给你准备着，我也不会限制你们的活动。”
“哦，谢谢。”
呃……要不要这么冷淡。老板不禁腹诽。
“我是被一个男的带来的？”老板沉思了会儿，只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丁点奇怪。他回答道：“邱何是我这里的常客，他这个人还挺好的。”
挺好的……嗯，也许大概应该吧。居然没有杀人灭口劫财劫色，算是个好人吧，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钓鱼了。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景色，我心底便有一种名为“熟悉”的安适感。觅了一只小板凳，我静心坐下体会这难得的闲散，和老板聊起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老板是多少序位阶啊？”最初的系统宣告里一闪过的词，算是我一直以来的疑惑之一。
“多少？这是新的说法吗？一般有人说的话都是说第几的。不过咱老板姓也没几个去询问这个的。大家一般都是第三序位阶，第四的也有吧，不过很少有人关注这些东西。”第三？我记得自己是第二序位阶。人上人，或是阶下囚？
“不想着去提高自己的序位阶吗？”
“哪有什么好争的？”老板感到疑惑，“我过了这么久都没觉得那东西有什么用处。不过上头也没有取消掉这个东西，我们也就是知道有‘序位阶’这么一个东西在而已。”
“这样啊。”“来个果子？”“好，我也尝尝。”我一把抓住丢来的物什，还是那个黄澄澄的果子。
“说起来你肯定不知道啊，邱何那个小子老喜欢吃我家果子了。我就讨厌他眼睛尖啊，不知道用什么鬼法子，把我的珍藏品都给扒出来了！那之后我的家底——当然只是指水果这方面——就至少没多过！”
“我尝着一般啊，没我之前吃的洽口。”
“你还尝过别家的？”老板不敢置信，小镇里他的果子自称第二就没有人敢称第一的！
“也不算吧，在别地作客时吃的。沂林村，你知道吗？”
“沂林村？那地方老远了。不过你说那里的比我这好吃……算了，是就是吧，也和我没多大关系。你说你是从沂林村过来的？没看出来啊。”
他说的大概是我的衣服还算整洁这件事——也不是我不折腾，兴许是衣服不沾尘，也不知是哪位村民的旧衣裳。对老板的调侃，我摇头置否。也不告诉他自己是从什么鬼地方摸爬滚打幸存下来的。
“老板，就你一个人开店吗？”“那怎么会！呃——小铺确实是我一个人弄着，不过我两个宝贝女儿学校组织出游去了，过几日就回来了。我老婆她在大城打拼。她有自己想做的事，不过是会常回来聚一聚的……”
“那感情不错啊，老板你人生圆满了啊！”
“哈哈，不敢当不敢当！”果子铺老板也闷久了，有人和他敞开心聊会儿天，闲逸得快活，就不太孤独了。
「还有很多事情我要去完成……」
“吼？我懂，年轻人嘛，放手去做！”
「我的事情，当然是我自己最清楚。旁支的言语，不能动摇我。」
“呃……哈哈。”老板讪笑，不知我怎么突然变换语气，但隐隐觉得我怪他多管闲事。
老伙计想说的话，就任他去说吧，也静了一个明暗周转了。
我感到有些烦闷，想到了自己的家人。也就是这一想，竟令我莫名地抵触。
距离一个年头没多久了。若是我利索点，还能够与爸妈一聚庆个年，到时一定把素夭也带去。
……
原来，我是个要回去的人啊。
回去，离开《神话》，这个念头离我是那么近，却又那么奇异、陌生。老板的美满生活带给我太多困扰了，我当下的目标应该是找到我的徒儿，仅此而已。
而在《神话》里，在我这个不被系统青睐的异类玩家身上，找人就意味着要依靠口耳目相传，就意味着要抬高声望，登峰造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