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鸟绿

作者:香蕉BaNana 更新时间:2021/7/13 19:27:35 字数:17855

翠鸟绿

序幕

黑压压的天空下聚集着一群身穿黑色长袍的人,淅淅沥沥的雨落在众人的黑袍上,为首的团长政将烈酒打开洒在灰白色的墓碑上,枯萎的翠鸟绿静静地躺在墓碑旁,沐浴着混杂烈酒的雨水。

放眼望去,这块墓碑是这片广袤的墓园中的一员,用白石打造的墓碑铭刻着一个个牺牲者的名字,他们都隶属同一个组织——狮心刺杀团。

“赤玛帝国的荣耀由这片不断扩大的墓园守护,未来的荣耀则是站在墓园前的我们守护。我们——为死而生!”团长政说道。

刺杀团的其他成员纷纷低下了头,为牺牲的组织成员默哀。

在诺大的墓园之中,团长政挺拔的身姿如狮心刺杀团的旗帜矗立在这里,领导着自己的部下为赤玛帝国的荣耀前仆后继。

“政,这是我们新招来的孩子。”谨拉着泉走到团长郑的面前,“这是那场战斗唯一活下来的孩子。”

团长郑蹲下身看着泉,紫色的眼眸格外吸引注意,“她太引人注目了。”

“但她的天赋远超常人。”谨答道。

“缺陷呢?”政问道。

“她是个哑巴。”

“明明有着这么精致的面孔……但这恰好是最大的优点。”

“这个孩子以前喜欢唱歌,现在却没办法做喜欢的事情了。”谨的话语里有些惋惜。

“那就在刺杀团里歌唱死亡之歌。”团长郑将腰间的匕首交给泉,泉双手接过匕首拔了出来,二话不说割破了手指,鲜血滴落在匕首之上,泉跪倒在政的面前,将匕首献给团长政。

“只有这样做才能复仇!”

“这个孩子以后由我亲自教导。”团长政未料到这个孩子如此决绝,他决定要将这个孩子培养成强大的刺客。

加入刺杀团需要接受死神的祝福,死神的祝福只给予未被上帝疼爱的孩子,换而言之,残疾便是狮心刺杀团的另一个代名词。

“被神抛弃的孩子,才有机会得到死神的祝福。”泉虔诚地跪倒在三大邪神的雕像面前叩拜,刺杀团的众人纷纷割破自己的手指,一滴滴血汇聚成一大碗血,泉看着猩红血液中的自己,大口喝了下去。

团长政看着泉站起身来,她的身后已经有了一道黑色的阴影,那是死神的祝福,只要她所到的地方必然会有悲剧发生。

“这只是第一步,要成为万里挑一的刺客,你必须击败我们团里所有的刺客。”团长政的话被泉牢记在心。

“击败团里所有的刺客。”

这是团长郑重新赋予泉人生的意义。

然而这段艰苦的路程并不是哭着鼻子就可以走完。

春风和煦,艳阳当头。

挂在树上的泉眼前一片模糊,政站在树枝上快速地转动绳子。

“集中注意。”政说道。

咬牙坚持的泉试图寻找视线的落脚点来缓解胃里翻滚的食物,恶心感慢慢地从肚子上滑下来,滑到喉咙猛地停了下来。

她在用力地收缩着自己的腹部好让恶心感缓解,但晕眩的脑袋却支撑不了半刻。

“哇”的一声,呕吐物洒在了她的周围,解脱的她彻底没了力气。

“这就不行了?”政语气严肃,他看到草地上的呕吐物皱了眉头。

此时一阵恶心感仍弥漫在她的脖子中,郑抓起绳子开始更加快速地转动,没有准备的泉又“哇”地开始呕吐。

恶心、晕眩、痛苦……

泉在绳子上彻底失去了意识,郑将她给放了下来。

“还好我想到了。”瑾不知何时已经到达了山顶,他的双手中一边是装有饭菜的小木箱,一边是换洗的衣物。

“确实。”政将浑身呕吐物的衣物脱下,换上新衣服。

瑾将饭小心地递给郑,因为郑只有右手,所以饭菜多以粥之类的容易快速吞噬的食物为主。

“把她叫起来吗?”瑾指了指小木箱里的另一份饭菜。

郑将木箱里的汤给拿了出来。

“!”满脸是水的泉立马睁开眼睛,谨见状将小水瓶给收起,政哼了一声,将汤给灌入口中。

“吃饭吧。”谨笑眯眯地将饭菜递给泉。

泉朝着瑾恭敬地点头,才接过饭菜,然后眼神落在了政的身上。

郑没有看泉但点了点头,泉才立马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多吃点,到时候吐出来才难受。”郑将碗放下。

听到此话,狼吞虎咽的泉也不敢继续吃下去了。

瑾没有说话,给脸上脏兮兮的泉擦干净了脸,安静地收好了碗筷以及衣物走下山坡,今天的探望结束了。

泉则继续接受政的亲自教导。

“你到底在干什么?”

“快点再快点!”

“怎么这么呆头呆脑的?”

“我要求你在太阳落下前做好这件事!”

泉的训练日充满了政的叫骂声,其他刺客看到一脸疲倦的泉不免有些同情,有些看不下去的刺客教给泉一些训练技巧和招数,这才使泉的学习上手更快。

这段日子里,政的教导除了责骂就是责罚,唯一值得期待的只有瑾带来的小木箱。

吃着小木箱里装着五花八门的美味饭菜,直到胃发出满意的叫声,泉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碗筷。

“饭桶!”政一脸不争气地说道,谨则会心一笑。

郑的严厉与瑾的温柔充满泉的整个生活。

当她终于可以拿稳手中的匕首战斗时,狮心刺杀团与平将圣地的争斗变得愈发激烈。

“来吧,和我进行一场较量,让我看看你到底成长到什么地步了。”政将匕首交给泉,而他的武器仅仅是一根木棍。

泉与政拉开距离,没有任务的刺客们藏起身子观察着这一场战斗。

夏天的热浪吹过二人的面庞,泉的额头渗出汗珠。

“飒飒飒……”草地响起声音,敏捷的泉已经来到了政的眼前。

泉挥舞着锋利的匕首从下往上一提,但却被政的木棍给吃住了。

黑色的物质附着在木棍上咬住了泉的匕首,力量相差悬殊的二人一下子分出了胜负。

“恩?”政突然松开捏住木棍的手,脑袋朝后大幅度地后仰,另一把匕首朝着天上飞去。

泉见没有偷袭成功,便立马抓住木棍与匕首马上与政拉开了距离。

“两把匕首……”政现在两手空空。

泉看了看手中的木棍,黑色的物质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面对手无寸铁的团长,泉并没有丝毫松懈,也没有主动进攻。

“嘶……”政在刺眼的阳光下看到了极细的丝线,耳边突然想起的收线声使他立马警觉了起来,随即脑袋一偏,天空上直坠而下的匕首扑了一个空。

围观的刺客们遗憾地拍了个手。

“这群人这么想我输吗……”政已经想好怎么惩罚这群家伙了。

泉突然感觉到一阵凉风吹过,她的双手近乎是本能地举起来,丢在地上的木棍突然飞了起来,眨眼间已经到了眼前。

“还差一点。”政的声音从脑后传来。

政的手已经摸到了泉的脑袋,他身后巨大的黑影浮现,一把巨大的镰刀高高地举起。

一秒前还浑身发热的泉现在入赘冰窖,呼吸仿佛都在此时停了下来。

“咚!”没有丝毫犹豫的死神镰刀力劈而下!

看热闹的刺客们一下子惊呆了,团长政直接杀掉了泉!

“活下来了。”谨说道,其他人纷纷看向灰尘中的那个身影。

两道紫色的光芒穿透灰尘射向每个人,冰冷感席卷众人的全身。

灰尘散去,泉用匕首接住了政的死神镰刀,二人就这样僵持住了。

她的眼中已没有了之前紧张的神色,转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复仇!

突然间,一股香味窜入她的鼻子,泉的身子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政望向不远处的谨。

“开饭时间。”谨笑着指了指小木箱,小木箱的把手已经扭曲变形。

目瞪口呆的刺客们咽了一口唾沫,政扭头望着他们藏身的地方说道:“让我来猜猜谁第一个笑。”

此役之后,平将圣地与赤玛帝国的争斗愈来愈激烈,前线阵亡的刺客数量与日俱增。

团长郑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教授技艺,瑾则将泉带在身边传授技艺。

“为什么看到泉就会想起过去的事情……”谨第一次看到泉的时候,她无助地抱住死去的母亲大声哭泣,紫色的眼眸在泪光中摇曳。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喉结并没有凸出来。

“他没有喉结!根本就不是男人啊!”同伴们的嘲笑如针不停地扎在谨的心上,那时他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厌恶,也产生了无力感。

环顾四周,怪胎的名号已经烙印在他的骨子里。

“如果那个时候有人能帮帮我就好了……”谨带着泉踏过数不清的尸骨将赤玛帝国的荣耀扛在肩上,咬牙坚持的泉脸上带着无以言表的痛苦。

刀光剑影的日子下是鲜血淋淋的战场,那些抱着痛苦死去的人们令泉感到害怕。

无情的刀刃刮去人们的怜悯之心,徒留仇恨充斥在士兵的心中。

“战争只会导向死亡。”母亲曾经对泉说过。

“死亡……只是一个开始!”肩负着内心的煎熬,泉握紧自己的匕首收割了许多士兵的性命,却无法与强大的团长比肩。

只要能够比团长强,我就可以报仇雪恨了!

火海中身负重伤的母亲将泉紧紧抱在怀里,临死之前,轻轻哼着柔和的曲子。

待到这歌声渐渐弱去,母亲充满歉意地说道:“对不起。”

到底对不起什么呢?

为何一片祥和的皇都仅仅在一天之内就变成这副模样呢?

为何爸爸和叔叔们都没来呢?

妈妈为什么就这么死了呢?

“妈妈……”泉轻摸着母亲僵硬的脸庞。

庭院中在火海里飘扬的翠鸟绿绝望地化成灰烬,冰冷的刀刃出现这片红色的世界中,黑色的帽衫盖住了他的面庞。

“对不起,王后。我们战败了。”男人跪倒在焦黑的木板上,红黑色的血液从他的脚边流出。

鲜血在火海中闪动着妖异的光芒。

“卿子,再也……不要回到平将圣地。”母亲的声音变得微弱,她的拥抱也开始逐渐失去温度。

闪动的紫色眼眸缓慢地失去光泽。

“别出神。”瑾拍了拍一动不动的泉。

此时二人躲在草丛,埋伏着三个传令兵,他们围坐在火堆旁大声交谈。

“拿下他们吧。”谨拍了拍泉的脑袋。

泉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身着夜行衣的泉如伺机狩猎的老虎缓慢地靠近眼前的猎物。

火光闪动的柴火,传令兵们欢乐的表情,平稳起伏的胸膛……

“!”泉瞅准机会化身猛兽朝着传令兵直接攻击!

“噗!!”飞起的人头下射出一道高高的血柱,其他两个传令兵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已经挂满了温热的鲜血。

“叮!!”巨大的阻力挡下了泉的进攻,高大的传令兵与泉角力的同时,另一个人也拔出了长刀,月光下的刀刃发出冰冷的光芒。

“刺啦!”泉的另一把匕首撕开了这个传令兵的衣服,腹部的鲜血浸红了他的衣服。

“呼!”泉收回匕首闪身躲开高大传令兵的斩击,一个弯腰躲开另外一人的夹击。

敏捷的她闪身朝着右边跑去躲开包围圈,两个警惕的传令兵立马围拢在一起,他们还没有确定刺客的身份,不敢贸然分开。

战局一时陷入僵局,泉在草丛中不时发出“飒飒”的声音吸引二人的注意力,但默契的二人已经有序分工,根本不被这些声音所影响。

“嗖嗖!!”六道道暗器从草丛飞出,二个的传令兵“当当当”几下打开暗器。

“嘶嘶嘶……”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细小的收线声响起,传令兵们只感脚下一紧,细小的丝线将他们给捆绑在一起。

坚硬的丝线将他们的裤腿割破,渗入他们的皮肤。

“啊啊啊!!!”泉用力收线,三个送信人开始惨叫起来。

“呼……”一股柔和的风轻轻地吹向三人。

一把镰刀从半空之中浮现,“哗啦!”一个传令兵人头落地。

“说吧,你们这次的战斗计划。”谨走到唯一存活的传令兵面前。

“……”

面对沉默的传令兵,谨二话不说将他斩杀。

“被骗了。”谨翻了翻三个传令兵的衣服,没有发现任何信件,他脱下三个人的衣服,三个人的左肩没有任何标识。

泉站在一边,她第一次见到谨如此冰冷无情的一面。

谨用手帕擦了擦手,摸了摸泉的脑袋,“辛苦你了。”

“刺杀团的目标不是平民子弟,而是圣地中举足轻重的任务。与他们战斗不能留有任何仁慈之心。”谨直视着泉说道,“但是一直杀人还是会很痛苦吧。”

战争只会导向——妈妈不就是因为仁慈而死了吗?

只有踏过敌人的尸体,才能保护自己!

泉摇摇头,现在不是她轻言放弃的时候。

谨瞥见泉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没有多说,带着她离开了这里。

回到营地的泉与谨一同来到了墓园,政站在一块新立的墓碑面前悼念。

“情报是假的。”谨说道。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政睁开眼睛,将手中的翠鸟绿轻轻地放在墓碑面前。

翠鸟绿代表着缅怀吗?泉猜测道。

“她的死神之力运用如何了。”政问道。

“很好。”

“那让她参加那个计划吗?”

谨愣了几秒,随即点点头。

泉从谨的表情读出这次计划并不简单,或许会有性命之忧。

离开墓园之后,谨带着泉进行了其他几个不同的任务,在谨的悉心教导下,泉的死神之力也越来越强大,人类的生命就是它最大的养料。

看着这个拥有天赋的少女逐渐强大,谨的心却浮现了一种异样感。

这样真的好吗?就纵容憎恨将她拽入深渊吗?

谨望着天上的圆月,洁白无瑕的月光轻轻地洒在他白皙的皮肤上。

他在抗拒这个结果,抗拒泉为了复仇而献出一切。

谨知道,厄运不会接二连三,只会一涌而出。

月光下的泉安静地睡着,徒留谨在这慢慢思考。

一个月转瞬即逝,落在手上的枫叶告诉泉,深秋已过。

上百人的刺客团开始集体潜入平将圣地,身形敏捷的众人轻而易举地躲过了僧侣们的哨所,他们朝着一处重要的地方前行——千江寺,平将圣地强大的僧侣都在此寺修行。

“为何还不将老僧的精血丸交给泉?”政的长剑放在了谨的脖子上,泉正轻轻地睡在营地的帐篷里。

“之前操之过急或许会导致力量反噬。”

“皇族的血脉之力的确天下第一,但它已脱离了强大僧侣的精血浇灌,这无异于自断双臂。况且,她连这强大的力量都是被迫触发,不抓紧时间就会错失战机!”

又是为了战机吗……

“她的力量自断双臂也能挡住你的死神镰刀,这次参加作战正好为她浇灌僧侣精血,僧侣精血比精血丸好更多!”

“僧侣会立马认出她,这对深入敌腹的我们来说大为不利,若是被保皇派知晓,我们可能都会葬身于此。”

“保皇派大势已去,即便知晓泉的身份,我也能借用泉的生命来掩护大家撤退。”谨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政收起长剑,扔给谨一个小药丸。

陈旧的千江寺坐落在千佛山的山顶,众人费劲九牛二虎之力隐秘地来到山顶,修行的僧侣穿着破旧的僧衣在蒲团上打坐。

当残月挂上天空时,众人四散开来开始行动。

谨带着泉跳上房梁来到一间破旧的房间,泉已经可以感知到房间里老僧平静安稳的呼吸。

她的心砰砰直跳,跟着这么多人一起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令她兴奋,她要向政证明自己的力量!

“去吧。”谨轻轻地对着泉耳语道,他看出了泉躁动的内心。

泉点点头。

“猫猫狗狗的角色已经偷摸到这个地方了吗?”眼眉花白的老僧从破烂的蒲团上站起身来,脏兮兮的僧衣裹住他的身体,泉感觉得到这个老僧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

“!!!”泉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房梁之上落下,锋利的匕首划过老僧的衣裳,瘦骨嶙峋的身体呈现在泉的眼前。

“公主竟已变成这副模样,我辈耻辱。”老僧突然爆发出惊人的气势,赤手空拳的他爆发出来惊人的力量,十五岁的泉只能避其锋芒,东躲西藏,老僧的拳法将破旧的寺院冲击得摇摇欲坠。

“请随我回归皇族,卿子公主。”老僧的突然逼近让泉感觉到死亡的降临。

“噗!”老僧的身体突然被大剑完全贯穿,热气腾腾的鲜血洒满了泉的整个脸庞,老僧倒下之后,谨收起大剑,“这个对手对你来说还是太难了。”

泉皱起了眉头,手中的匕首正要**老僧的头颅,谨制止了泉,“收割强大的灵魂会让我们身后的死神祝福更加强大,但是厄运也会接踵而至。不到迫不得已,不要轻易收割他们的灵魂。”

泉摇摇头,放弃这个收割灵魂的机会,就是放弃强大这条道路。

“如果你执意要吸收的话,这东西会更好。”谨将精血丸交给泉,“吃下它。”

泉毫不犹豫地吃下了精血丸,巨大的热量从她的胸口开始往外涌动,她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黑色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直到触及她的双手才停了下来。

无形的威压充斥在这片房间之内,泉背后的黑影壮大了不止一倍。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衣服小了许多,雪白的肌肤暴露在谨的眼前,她一下子红了脸。

“没关系,套上我的衣服。”谨为泉披上外套。

泉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拉着谨指给他看。

“对,变强了政会为你感到高兴。”谨笑了笑。

泉点点头,开心地笑了。

“咚咚咚!!!”分散开来的刺客们在寺庙的各处都迎来了激烈的战斗。

千江寺一时陷入一团乱战之中。

月光下抖动的老寺正经历着有史以来最为激烈的战斗。

刺客手中的白刃与老僧刚猛的拳脚碰撞,暗红色的鲜血洒满老寺古旧的石砖,枫叶浮在这血泊中,安静祥和。

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不到一个时辰的战斗伤亡惨重,唯有乌鸦的叫声宣告生命的存在。

转眼之间,战斗已经来到了最后阶段。

强如谨这样的高手都没办法从最后那几个老僧手中讨得半点好处,决战到最后,就剩下政和其他三个刺客勉强存活下来,他们的对手就剩下一个道行最高的老僧。

脏破的黄色僧衣盖不住老僧健壮发达的上肢,他看着为首的政说道:“未料到贼王亲临。”

“不语老僧,今天你走不出千江寺。”政浑身伤痕累累,情况不容乐观。

“我本就生在千江寺,也应死在千江寺。”老僧神色平静,沾满鲜血的双掌轻轻合十。

“让我来吧。”谨挡下了准备进攻的政。

“卿子公主,老僧未能尽职保护好皇上。”老僧的脸颊挂上两道清泪,“但我要保护好你。”

“咵咵咵!!!”巨大的空爆声响起,老僧震碎了上身的僧衣,月光下满是鞭痕的身体坑坑洼洼。

“嗖!”泉只觉耳边轻风掠过,谨身形如电已然来到不语老僧的眼前。

“咚!”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谨眉头一皱,由千星钻打造的匕首竟然没有击碎老僧的掌骨。

丝丝鲜血从老僧掌心流出,他扭转身体探手向前一抓,谨只觉肩膀如重石砸击,剧痛一下子席卷全身,老僧巨大的握力一下子让他的左臂失去了战斗力。

“呼!!”谨身后的黑色背影迎风壮大,镰刀毫无停顿地力斩而下!

“嘶嘶……”老僧前身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暗红色的鲜血喷涌而出,再看他阻挡镰刀的双手,只剩下没有手腕的双臂。

“死神的力量不可阻挡。”老僧的身体突然蹦出一道紫色的光芒,紫色的光芒逐渐地爬满身体,繁复的纹路慢慢地出现在谨的眼前。

“巫师之力!”谨未曾料到老僧竟会屈身巫师。

他没有给老僧反击的时间,忍住剧痛挥舞着死神镰刀朝着老僧冲去!

“别去!”政察觉到老僧爆发出难以想象的震慑力,他拔出长剑如风一般冲了过去。

“!”谨感觉到老僧非同凡响的变化,但已经没有办法走回头路了!

“死!”泉的脑海第一次弹出来了这个字,老僧的压迫力实在太强了。

“必须去救谨!”这个念头从泉的脑海中响起,可是发抖的身体却捏不住手中的匕首。

去啊!!去啊!!去啊!!

泉无能地跌倒在地面上,“要死了……”

“以命为引,死神降临!”政用长剑对着脖颈一划,喷涌的鲜血沾在了长剑之上,壮如高楼的死神背影降临在政的身后,黑压压的身影直接挡住了明亮的月光。

已经到达生命极限的老僧轻念阿弥陀佛,随即如子弹射出,朝着泉直冲而去!

“公主,原谅老僧的无能。”雄浑沉稳的声音响起,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咚!!!”政直接正面抗下了这惊天动地的最后一击!!

“老子的人,豁出这条性命也必须护住!”政面目狰狞地大骂道,“啊啊啊啊啊!!!!!”

仿佛要将这辈子所有的苦难都发泄出来一般,政的怒吼声响彻整片千江寺,猿猴们纷纷逃窜,天上的飞鸟都吓得落入了悬崖之下!

广阔的冲击波将枫树上停留的枫叶全部抓去,徒留空荡荡的枝干。

不知持续了多久,老僧的搏命一击被政完全地挡下,紫色的纹路渐渐地将老僧给吞噬,然后化成淡淡星光消散在半空之中。

政用长剑撑住身子,大口地喘气,他脖子上的伤口变成一道黑黢黢的伤痕,上面不时有黑色的雾气飘动。

泉赶忙跑到政的身边将他给扶起,这个为了她差点献出性命的男人,第一次让她觉得如此和蔼可亲。

“团长,我们该离开了。”谨轻握着肩膀走到政的面前。

其他刺客赶忙将二人扶住,泉跟着他们连夜下山,来到一处野外的藏身之地隐蔽风声。

轻伤的几个刺客给政和谨分别找了两个山洞用来休养身体,泉细致入微地照顾着二人,其他刺客负责捕猎和望风。

消耗极大的团长轻轻地靠在泉的肩膀上,她的手臂感受着政温热的呼吸,这个全团的领路人,这个辛苦教导他的师傅,这个为了保护她豁出性命的男人,第一次依靠着她。

团长……不,政,我一定会变得更强。

泉在心中暗暗发誓。

她仔细端详着团长的侧颜,这个严肃的男人第一次毫无防备地出现在她眼前,即便强如团长这样的人也有浓密的胡须,也有因辛苦疲惫长出的丝丝白发,也有若隐若现的酒窝。

泉细致地观察着政,端详着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这就是爱吗?谨站在山洞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可是,爱又是什么呢?谨没有体会过这世间最为纯粹最为无私的感情,看到泉眼中闪过的温柔,他猜出这就是爱。

经过十几天无微不至的照顾,政的脸色明显好多了,而谨却依旧是那个状态,没有好转的迹象。

但是泉没有放弃,她细心地把每一个果子洗的干净,把每一块烤肉都烤的喷香,直到他们满意地吃下肚皮,她才露出开心的笑容。

“我估计难以痊愈了。”谨的肩膀涂上了药剂并绑上了硬木,他知道自己的肩骨碎了,这种程度的治疗无济于事。

泉不相信谨的话。

谨轻轻皱眉将上衣脱下,肩膀的淤青并没有衰减。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谨说道。

“政知道吗?”泉在地上写道。

“不知道。”谨摇摇头。

“那你要告诉他吗?”泉继续写道。

“不,你也不要告诉他。”谨的身后突然升起黑色的身影,黑色的镰刀架在谨的脖颈之上,“我要快要死了,死神垂涎的灵魂一般活不长久。”

气若游丝的谨面色苍白地看着泉,像极了即将逝去的母亲。

泉立马起身抱住了谨,她没料到死神来的如此突然,她不想失去温柔的谨,也不想失去温柔的母亲。

“我死了之后就把我的力量吸收了,这样你就能成为最强的刺客。”谨的语气突然变得微弱,他的面色变得苍白起来。

泉疯狂摇着头,她崩溃的大哭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谨轻轻地摸着泉的头,巨大的镰刀高高地举起。

“对不起。”谨紧紧地抱住泉,用手轻抚她的额头。

冬日的破晓总是来得很迟,泉和政静静地看着已经死去的谨,说不出话。

阳光下的谨面色安详,泉哭红的双眼下满是泪痕,政走到了谨的面前,他的身后升起了镰刀。

泉拼命地拉住政,她不想谨就这样被无情地分割开来!她不愿意吸收谨的力量!

“就让他这么白白死去真的好吗?”政的背影变得坚硬了起来,泉不管不顾地抓住政,绝不让政挥舞镰刀。

“我绝不会让他的愿想被辜负!”政甩开泉,挥舞镰刀,却被泉给拦下来!

“住手!政!”泉痛哭着大喊道!

团长愣了一下,随即说道:“不要阻拦我!”

“我不!”泉紧咬牙关,张开双臂挡在谨的身前。

其他两个刺客赶忙拉住团长政,暴怒的政怒目圆睁,“你要违抗我吗!”

“我只是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泉没有丝毫退缩。

“呜!!!!”暴怒的团长用尽全力将泉给打飞了出去,拿出了谨的精血丸!

“不!!”泉无声地爬了起来,低头跪倒在团长政的面前,鲜血从她的嘴角流出。

“要不要继承他的意志就看你了。”政将药丸塞给泉。

前一秒她还爱着这个为她奋不顾身的男人,这一秒她憎恶这个无情的男人。

“喝下这个你就会失去声音,但作为交换,你会活下来。”火光中的谨对着泉说道,泉抱着妈妈的尸体轻声抽泣。

“你愿意吗?马上就有人来了。”谨对着泉说道。

泉抽泣着,环顾一片火海的四周,对着谨点了点头。

天峰山。

“小女孩都要惩罚?政也太无情了。”满脸笑意的雲看着面无表情的泉。

她被坚铁拷住,跪倒在天峰山的一座雕塑面前,雄伟高大的刺客团创始人指向平将圣地的方向。

“泉与衫违抗团长,罚天峰山面壁思过一年。”押送的刺客传达完之后,为泉和衫卸下铁拷。

待得押送他们的人离开之后,天峰山犯下大罪的刺客们纷纷现身,眼神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两个孩子。

“泉姐,没想到竟能和你一起面壁思过。”衫对着泉笑笑。

泉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少年,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开心。

“泉……紫色的眼睛……政的眼光可真刁钻。”雲笑道。

“咔擦!”雲闪身跳开所站的石头,死神镰刀一下子将它砍成两半。

泉眼神凛冽地看着雲,愤怒溢于言表。

“当当当!!!”不甘示弱的雲同样挥舞死神镰刀与泉短刃相接,一连串的碰撞声在天峰山响起,看热闹的刺客们注意着泉的一举一动。

干脆、流畅,没有任何赘余的刺杀技巧在众人眼前一一出现,如此年纪已有这样的能力属实罕见,他们收起轻视的态度认真看着这一场战斗。

“平将圣地的皇族已经死绝了吧?”雲与泉近身战斗的时候说道。

“!!”巨大的冲击波以二人镰刀相接的点为中心爆发。

“呼呼!!”泉所爆发的力量节节上升,每一击都带着势不可挡的重力砸击!

“当当当!!!”雲每接下一击,手腕不由得发出呻吟,上臂的肌肉逐渐迎来了最大的极限。

“?”气势正旺的泉不知为何竟突然失去了力气,黑色镰刀突然凭空消散,泉的脑中满是疑问,但是眼前的镰刀却不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

她咬紧了牙关,下意识用手摸住了内兜的那颗精血丸。

“轰!”雲的反击同样势大力沉,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烟尘散去,却见衫一手拦腰扶住昏昏欲睡的泉,一手挥舞镰刀挡下雲的进攻。

“英雄救美?”雲面沉如水,一对一的战斗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打破了。

“泉姐,你先休息吧。”衫轻轻将泉放在一旁。

“泉姐才参加完千江寺战役,体力不支实属正常。就让我来代替她吧。”衫此时爆发出来的气势比泉更甚。

雲未料到这少年竟然不弱于那个皇族少女,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再逞强战斗只会牵动暗伤。

“嘎嘎!!”乌鸦从众人上空飞过,接着盘旋,落在了衫的肩膀上。

衫取下乌鸦脚上的小纸卷,打开一看,便收起了死神镰刀。

“政的眼睛看的真远啊。”雲收起死神镰刀,他还需要政的药来治疗暗伤。

一场风波就此结束。

衫背着泉来到一处休息的地方,将她放下,泉睡了整整一天才恢复精神,衫一直陪在她的左右。

“你是谁?”泉在地上写道。

“泉姐,我也是刺杀团的一员,只不过不是团长亲自教导的刺客。”衫笑着挠挠头。

衫的这句话另泉回想起政的面孔,她只觉怒火直窜大脑。

看着面有愠色的泉姐,衫说道:“泉姐也不喜欢政吗?”

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茫然地看着远方,心中被浓郁的悲伤包裹。

她的一身技艺都取自政,政的悉心教导将她培养成强大的刺客,泉对他有感激之情,但政对谨的那番行为,泉不能理解,政也没有体会到她的心情。

那个愿意终身追随的男人为何就能如此轻易地将她放弃呢?

望着发神的泉,衫毫不顾忌地坐在她的身边,“泉姐,花有多少颜色呢?”

望着山崖上绝处逢生的小花,泉姐慢慢地写出了十几种颜色。

“泉姐喜欢什么颜色?”

“绿。”泉指了指地上的字。

“绿是什么颜色啊?”

“怀念的颜色。”

衫的风趣幽默让泉短暂忘怀了千江寺一役的痛苦回忆,不再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泉重新恢复了力量,对力量的追求重新回归到了人生的中心。

泉经常看到刺客的身影在陡峭的悬崖上跳动,他们在磨练自己的技艺。

“虽说是面壁思过的地方,但看起来是磨练技艺的好地方。”衫的声音从泉身后传来。

为什么会失去力气呢?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晕倒。

回想起下意识的那个动作,她明白自己对谨的依赖仍旧存在。

是谨给予她第二次生命,必须好好珍惜。

见泉姐久不回答,衫静静地站在一旁也不说话。

“陪我练习吧。”泉在地上写道。

“好。”衫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很快地回应道。

“如此勤奋的两个年轻人,到底为何违抗团长呢?”雲坐在悬崖边上,看着泉与衫。

回想当年与政并肩作战的时候,那段刺杀团最为强大的岁月是雲最为难忘的回忆。

政是刺杀团最锋利的剑,雲则是刺杀团最坚固的盾。

政作为剑太锋利,以至于无人能够挡住他的进攻,聚光灯打在了独臂剑圣的身上,默默无闻的雲则失去了关注,他的地位也急转直下,“刺客只需要磨出最锋利的剑便可以了。”

积郁已久的雲与政产生了隔阂,在袭击平将圣地巫师团的时候,因战机的问题,二人的矛盾终于爆发了。

政主张直接进攻,与巫师正面战斗,雲主张等待机会,适时出手。

当时刺客们一边倒地站在了政的一边,雲只得到了保守怕死的讥讽,愤怒的雲与政大战一场,结果吃了败仗,自此之后,他定居天峰山再也没有出现在刺杀团众人的面前。

“政,你真会排挤人呢。”雲回想起那个一直伴随政左右的男人——谨。

“谨或许已经成为副团长了吧。”雲不打算询问泉和衫,了解这些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雪漫山峰,一连串脚印是泉和衫练习身法留下的痕迹。

“泉姐,雪到底有多白呢?”衫扫开一片空地,二人一同坐下。

“和白云一样白。”泉在雪上写道。

“是吗?我有白云白吗?”衫问道。

泉摇摇头。

衫看着自己的手臂,单调的灰色映入眼帘,他转而抬头看向天空的白云,一朵一朵的白云比他的手臂明亮些,接近泉姐口中的白色。

“泉姐的眼眸看起来好黑啊。”衫笑道。

泉愣了一下,在雪地上写道:“紫色,不是黑色。”

“原来是这样。”衫笑笑。

“该继续练习了。”泉写道。

“好吧,走!”衫率先起身冲了出去。

冬去春来,百花开满山峰,衫缓慢地睁开眼睛,练习完心法之后,他准备写信了。

他看了看旁边的泉,她的膝下已经摆好了字:你去写信吧,我继续练习。

衫离开了山峰,待到将信写完交给乌鸦之后,已经是夜幕降临。

“和家人通信吗?”泉在小黑板上写道,这是衫叫人给送过来的,方便和泉沟通。

“也可以这么说吧。”衫笑笑,将笔纸放在一旁。

“他们身体健康吗?”泉继续问道。

“恩,还好。泉姐呢?”

“母亲去世了,父亲不知道下落。”泉面无表情地写道。

“那你找到了你的父亲了吗?”

“在找。”

“等我们出去了再去找吧。”

泉点点头,将小黑板放下,衫明白泉姐不想聊天了,每当泉姐不想聊天的时候,她就会放下小黑板,干脆地结束聊天。

暑气骎骎,大汗淋漓的衫坐在悬崖边乘凉,酷暑使他昏昏欲睡。

悬崖上蹿下跳的泉却不知疲倦地进行练习,衫想不通泉努力训练到底是为了什么。

“泉姐,才打上来的水。”衫将水杯递给泉,泉姐不客气地大口喝下。

舒服地吐出一口气之后,泉将水杯慢慢放下。

“泉姐,这么努力训练是为了什么?”

“不后悔。”泉在地上用力地写道。

“泉姐为什么事情后悔吗?”

“很多。”泉将水杯交给衫。

衫闭上嘴,慢慢地给泉续上一杯水。

“感觉时间过得好快,马上就要一年了。”衫看着泉说道。

泉抬头看向天上的繁星,星星点点的光芒点缀在黑幕之上,时间就这么悄然无息地过去,谨的身影不禁从脑海之中浮现。

看着泉湿润的眼眶,衫没有去安慰,而是默默地离开这里。

泉回过神的时候,已是满脸泪痕。

万枫齐开,秋天到来。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二人的面前。

“能和你单独聊聊吗?”政对着泉说道,衫规矩地离开了。

泉背过身去,她发现政的面庞更加瘦削了,这一年他也承受了许多吧——泉想道。

“对不起,我虽明白那样的做法太不近人情,但作为团长也是形势所迫。”政走到泉的身后,将手轻轻地搭在泉的肩膀上。

泉将政的手给打开。

“我一直都知道你想变强,你想要保护周围的人,我也和你有过同样的想法,但是在变强的路上避免不了他们的死去,强者之路,最终只有一个人能够登顶。”政轻轻地将长剑给拔出,“看看这把剑吧。”

不知为何,这把长剑一直在流淌着鲜血,若隐若现的文字浮现在刀身之上。

“这些文字都是死于我刀下之人的姓名,每多一个名字,就多一个幸福的家庭,就多一块不小的疆土,就多一个活下来的朋友。与此同时,与我并肩作战的人也在一一死去,若是我能够提早拥有如今的力量,他们不会死,但那都是过去式了。”政轻叹一口气。

泉注意到他的眼眶变得湿润,这个铁血柔情的男儿在她面前流下了遗憾的眼泪。

回想起谨的死亡,泉不禁陷入了深深的自责,自己要是能够握住匕首去战斗,那么现在还会如此后悔吗?还会如此遗憾吗?

我是因为恐惧跌倒的吗?

是因为害怕吗?

泉一时不知道如何应答。

还不是因为你不够强!还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

稚嫩的声音从泉的身旁响起,那个紫色眼眸的孩子抱着自己的母亲哭着说着,火海之中的翠鸟绿在泉的眼前化成灰烬,鲜血浸红了母亲淡绿色的衣裳,谨慢慢地走到两个人的身边,轻轻地坐下,没有言语。

对不起,我会变得更强的。

泉捏紧了拳头。

这时,她明白了团长眼泪包含的感情,那种只属于过去的弱小的悔恨。

泉忍不住抱住政呜咽起来,将这么多日子以来积郁的痛苦、愤怒、委屈全部发泄,政站在原地,任由泉哭泣。

“缅怀的颜色到底是什么颜色呢?”衫手里拿着鲜花,本来想送给泉姐,只可惜现在不是时候。

“你负责监视泉。”这是团长政交给衫的任务。

一开始他只是单纯地执行任务,每天按时给政汇报泉的情况。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衫渐渐发现泉虽与皇族有关,但温柔善良,澄澈的紫色眼眸有着这世间难以承载的纯粹,如此纯真的少女将她纯洁的感情展现在这个少年的面前,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

可昨天的那一幕告诉衫,泉最真挚的心是交给了政的,交给了那个道貌岸然的男人。

“悔恨吗?”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衫的身后。

“……”衫警惕地扫视了周围。

“我不会偷袭你。”雲摆摆手,“又一朵玫瑰要碎了啊。”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雲看着相拥的二人,“你要保护泉,就要离开政。”

“我不会受你的挑拨。”

“说出真相也叫挑拨吗?”雲笑了笑,“无人能走进政的心里,无论是曾经的我,还是现在的泉。”

“请离开吧。”衫下了逐客令。

“等我死了给我带上一束翠鸟绿吧。”雲轻轻一笑,便消失不见。

衫注视着拥抱的二人陷入了沉思。

翌日,衫和泉随政离开天峰山。

“和我去墓园吧。”泉来到衫的面前,在地上写道。

“好啊。”衫点头,将手中的花交给泉,“你需要它吧。”

泉惊讶地接过鲜花,点点头,在地上写道,“谢谢。”

望着谨的墓碑,泉流下了眼泪,她将手中的鲜花轻放在墓碑前,模仿着团长的姿势将烈酒洒在墓碑上。

“泉姐,节哀。”衫说道,。

“恩。”泉姐在泥巴上写道,衫点了点头,抓起一支翠鸟绿,喝下没有倒完的烈酒,“我可以成为你的好朋友。”

衫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大胆,压抑在内心的感情竟在这个时刻失控了。

泉姐看着衫稚嫩的面庞,笑了。

“有任务了,你们两个随我去。”政出现在二人的面前。

这又是一次潜入任务,众人日夜兼程赶到圣地皇族庭院。

望着这熟悉的场景,泉努力不让自己陷入过往的回忆。

“我们需要解救赤玛帝国统帅的女儿艾洛尔。”政到达目的地才将此次的计划详细地告诉众人。

“你们两个人去解救艾洛尔。”政将最重要的一环交给了衫与泉。

泉直视着政,郑重地点点头。

战斗力最强的二人组在其他人的掩护下穿过重重防护,来到关押艾洛尔的房间。

巫师们在二人接近的一瞬间撑开了结界,五个巫师慢慢地从房间走出来,看到泉那紫色的眼眸时,他们全都恭敬地跪下。

“卿子公主,还请回到平将圣地。”为首的老巫师诚恳地说道。

泉厌恶自己的另一个称呼,回答老巫师的是锋利的匕首。

出人意料的是,没有任何巫师反抗,泉转眼间就将五个巫师全部击杀,衫赶紧跑到艾洛尔的身边为她松绑,但是艾洛尔神情痛苦,察觉异常的衫急忙检查艾洛尔的身体。

发现艾洛尔光滑的后背上开始冒出黑色的印记,衫没有贸然触碰这些印记,他的身后浮现死神镰刀,在艾洛尔的后背刮下黑色的印记,惨叫声充斥在灰暗的房间之中,附着在皮肤上的诅咒被衫强行用死神之力刮去,留下艾洛尔伤痕累累的后背。

泉将艾洛尔背上,二人正要离开,又出现一个老巫师。

强烈的威压感从老者的身上流露,“请放下她,卿子公主。”

“嗖!”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进攻,却被老巫师抬手给挡住了。

“卿子公主……”衫若有所思。

“我们讨伐了平将圣地的皇族,没有留下任何活口!”庆祝时的政举杯对着大伙说道,衫望着政自信的面庞,跟着其他人一起狂欢起来。

“要告诉泉姐吗……”还没等衫回过神来,泉已经老巫师连过数招,淡定从容的老巫师不停地劝说泉,每听到一次“卿子公主”,泉的愤怒就愈盛。

“咔擦!!”突然爆发的王者气势将衫从回忆之中生生扯了出来,杀气腾腾的泉一击劈开了老巫师!

一道幻影突然消散,纸片人在二人面前四分五裂,只留下一句话——这就是皇族留下的隐患。

泉一下子瘫倒在衫的身上,昏睡了过去。

这次战役的伤亡比上次还要沉重,只是泉没有亲眼目睹,政最后不得不带着艾洛尔等人逃之夭夭,虽然完成了任务,但是狮心刺杀团却损失惨重。

回到营地之后,政等人整整休养了一个月才算恢复了精神气。

泉恢复精神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墓园,但在去之前,她发现床边摆放了一张画像,那是小时候的泉和父母的画像,令人眼前一亮鲜绿充斥在三人的身后。

泉看着这幅画,无法忍住眼泪哭了起来,政帮她找回了自己的父母,她想念这些熟悉的面庞。

“你又来了,泉姐。”衫看着泉来到墓地说道,泉的脸上挂着泪痕。

泉姐无言地点点头,她看着谨的墓碑,眼中充满了怀念,她将手中的花放在墓碑旁,倒上烈酒。

“团长要和艾洛尔结婚了,婚礼就在明天。”衫随口说道,可是眼睛一直注视着泉姐的一举一动。

“祝福他。”泉在泥巴地上写下这三个字,泥巴坚硬的触感与往日不同。

衫想问泉是不是不甘心,但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他妒忌政,妒忌政得到了帝国的欢心,还得到了泉的爱。

“哭过了就好了吧?不知道那副画怎么样了。”衫想道。

待到泉姐离开了墓园,衫则一点一点地为墓园种下的翠鸟绿施肥,它们会在不久的以后开出美丽的鲜绿。

盛大的婚礼在赤玛帝国的德莱文庄园举行,祝福的歌声回荡在整片庄园之中,人们举杯为团长的幸福干杯,名为剑圣的男人娶到了帝国大臣最心爱的女儿,来到爱神雕像前的二人沐浴着金色的阳光,在牧师和广大刺客的见证下,说出“我愿意”。

所有人纷纷低头祈祷,当衫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泉姐的脸上有着透明的水珠。

婚礼的喜庆没能冲淡死亡带来的悲哀,平将圣地的支援者们派来了两批强大的巫师团,换而言之,狮心刺杀团的任务加重了,更加危险的战斗等待着他们。

“对不起,我也是身不由己。”政对着泉说道。

泉摇摇头,在地上写道,“谢谢你的画。”

“现在想起父母的样子了吧?”

泉眼眶湿润地点点头。

婚礼之后,总攻的任务终于下达。

这次又轮到泉和衫一起执行任务了。

“泉姐,你知道翠鸟绿多久才会开花吗?”

泉摇了摇头。

“每年都会开花,今年也快了。”衫说道。

泉点点头

“你知道翠鸟绿是什么颜色吗?”

“绿色。”泉姐在小本子上写道。

“绿色是什么颜色?”

泉回过头,看着衫,轻轻地写道,“死亡的颜色。”

“不,死亡的颜色是白色,纯洁的白色。”衫反驳道。

“你看不见颜色吗?”

“看不见,我的世界只有黑色、白色、透明色的变化。黑色就是血,白色就是死,透明就是雨。”衫说道。

泉点了点头,随后又是一阵沉默。

二人已经来到了指定的战斗地点,远方的天空依次响起进攻的信号,泉和衫二话不说瞅准时机开始进攻。

屋檐下巫师们的商谈已经结束,推门离开的巫师们没有注意到潜伏者已经从屋檐之上跳下,“噗噗!!”尸首分离的巫师们倒在地上,屋檐里剩下的老巫师神色平静地推门踏出房间。

“紫色的眼眸。果然是皇族的遗孤。”老巫师低矮的身子在衫和泉面前显得弱不禁风。

“biu!!”衫将信号枪发射,这是发起总攻的信号,赤玛帝国早已等待多时的军团们开始朝着这边推进,狮心刺杀团的其他成员也纷纷赶往这里,其中也包括带队的团长政。

“这是什么……”衫发现周围开满了翠鸟绿,老巫师平静地站在二人的面前,“原来最喜欢的花是翠鸟绿。”

泉神色一冷,身形一动,她身后巨大的死亡阴影挥舞着漆黑的镰刀朝着老巫师斩来!!

“连我也敢斩杀吗?”老巫师的身形一变,团长的身形出现在泉的面前,可是挥舞的镰刀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老巫师身首异处,蓝色的血迹洒在翠鸟绿的花瓣之上。

“诅咒已经施加在你的身上了。”老巫师的头颅吐出最后一句话,便死去了。

泉冷冷地走到老巫师的头颅前,用匕首割取他的灵魂,庞大的黑色阴影变得更加壮大,满地的翠鸟绿一瞬间灰飞烟灭。

“泉姐,再这么下去你会死。”衫说道。

泉没有理会衫的劝告,如果她停下了脚步,狮心刺杀团也就停下了脚步,她不能让政倒在这个时候!

“谨就是这么死的!他不是自然死亡,而是死神收割了他的灵魂!”衫说道。

泉站住了身子,抬头望着黑压压的天空,没有说话。

“冲啊!!!!!”军团的士兵们大喊道,失去巫师镇场的平将圣地节节败退,士兵们一路摧枯拉朽夺回了被抢夺的领土。

“干得好。”政拍了拍泉的肩膀,“你是我们狮心刺杀团的骄傲!”

泉朝着政点头。

“接下来就是击杀我们最大的对手【镜像礼介】。这次的任务我们一起出手。”

决战前夕的日子转眼就到了,泉一直呆在墓地望着谨的墓碑久久不语,衫没有打扰黯然神伤的泉,离开了墓园。

“推平平将圣地,将这一切因果了结吧。”政说道。

泉站起身来看着政,她紫色的眼眸第一次有了波动。

我终于可以和政比肩,守护最在乎的人了——泉想道。

待到泉离开,衫破门而入,“你为什么要利用泉姐。”

“没有利用,只是让她完成最后的救赎。”政眼神不善地看着衫,“雲那个家伙说的话你也信吗?”

“我只相信眼前的事实。你毁了泉,谨救了泉,你却将泉再次拉入仇恨之中!”

“她心中本有恨意,不需要我来推波助澜。”

“再这样下去,她会死。”

“衫,你终究还是动了儿女之情。”政已经准备拔刀。

“对,我爱泉。我要保护她。”衫也不甘示弱。

“那不要阻挡我的脚步。”

“我不会。”衫说道。

收起杀意的政望着衫的背影,内心一时不能重回平静。

大战开始之后,狮心刺杀团的两大战力带队,普通的巫师无法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不过一会儿,泉和政便率先来到了决战之地,衫隐秘地紧随其后。

“我们又见面了,卿子公主。”老巫师睁开紫色的眼睛,“死亡之歌在此歌唱。”

翠鸟绿又一次疯狂生长,蔓延到整片战场。

“卿子公主,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老巫师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子,对着泉行礼。

“老不死还装什么绅士。”政的长剑将翠鸟绿给全部破坏,狂风掀动他左臂空荡荡的衣袖。

“独臂剑圣。让我领教一番你的厉害。”老巫师动了,他化成一团烟雾,慢悠悠地飘向政。

“噗!!”守护着政后背的泉将企图偷袭的老巫师给刺杀,可这并不是老巫师的真身,死去的尸首立马化成泥巴落在地上。

“噗!噗!噗!”面对迎面扑来的化身,政毫不手软地全部斩杀。

“镜像交换。”老巫师的声音响起,泉和政同时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剧痛,回过神来的时候,老巫师已经在政的眼前,泉背后的死亡阴影帮政挡住了致命一击,她立马咳血飞了出去,身后的死亡阴影被腰斩,顿时化成一团小黑球漂浮在她的身后。

“哼!”回过神来的政一剑震开宅邸,长剑一挥,无从抵挡的冲击波将老巫师的所有诡计给破开,然而老巫师却已经逃跑。

泉痛苦地跪倒在地上,耳边还回荡着老巫师的耳语——爱比死更让人绝望。

“泉姐!团长!”衫第一个冲了过来,他抱起奄奄一息的泉姐冲向医师,泉姐模糊的意识回荡着脑中多出来的影像,她的身影一直被锁定,这一年四季都有人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政的脑海之中也多出了许多影像,原来一直有人在其他地方默默地注视着他,注意着他的喜怒哀乐。

衫的脑海同样多出来了影像,那是某人向大臣提婚的视角,某人将雲排挤的视角,某人将谨残忍分尸的视角,某人将泉的意志随意玩弄的视角。

这次战斗失败了,老巫师赢下了这场战斗。

一鼓作气的战斗以军团的胜利结束,但是老巫师仍旧存活,就意味着平将圣地的根基还在。

激烈的战斗一天猛过一天,团长政已经无暇顾及自己的部下和家人,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他没有一次来看望过曾经最得意的部下——泉。

引以为傲的死神力量挡下那致命一击,泉已经失去了所有,她甚至连普通的行走都变得极其困难,衫一丝不苟地照顾着泉姐。

“泉姐,你被诅咒了。”衫仔细地擦拭着泉姐白皙的背部,上面生长着深色的斑纹。

“什么意思?”泉姐在纸上写道。

“意味着你要被抛弃了。”

“不会的,团长会带上我。”泉姐笑着摇了摇头。

我守卫了团长,我已经和他比肩了,我不会被抛弃了——泉想道。

“只有我能照顾你了,其他人都在外面戒备我们。”衫说道,望着泉姐的笑脸,衫的心如撕裂般痛苦。

与政决裂的后果就是彻底失去刺杀团的信任,此时他和泉已经形同死人。

“放心,团长不会抛弃我们。”泉姐笑了,那是自信的笑容。

这几天衫看着翠鸟绿逐渐盛开,这片绿意在这肃穆的氛围下显得格格不入。

老巫师的诅咒在几天之后爆发了,泉姐身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无论衫如何努力都无法除掉这些诅咒,泉姐对政的思念越深,这诅咒就越顽固。

面色苍白的泉无力地瘫倒在床上,衫近乎绝望地看着奄奄一息的泉。

数不清的巫师从天而降,狮心刺杀团的人们早就严阵以待,面对数不清的巫师,厮杀声便在这片阵地响起!

外面的厮杀声此起彼伏,泉姐担心地望着大门,衫平静地坐在一旁。

“我们战败了!”刺杀团的成员推门而入,满脸鲜血的刺客倒在地上,“团长已经先撤离了,你们也快走吧!”

泉姐看着倒在地上的同僚,脸上爬满了不可思议的神情,她望着外面团长政的雕像,眼神中包含了请求,她在心中恳求着团长赶快回来将她给带走。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抛弃我?

我已经守卫了你,我已经和你比肩!

为什么我还是留下来的那个人?

你快回来救我,政!政!政!

她竭尽全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白皙的皮肤开始渗出鲜血,衫拿着毛巾细心地擦掉泉姐脸上的血迹,他不喜欢这讨厌的黑色,泉姐应该一直都是白色的。

等等我,等等我,求求你等等我,你不是知道我的心意吗?你为什么还是要离我而去,停下你的脚步,好吗?

泉近乎是带着乞求的心理在盼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归来。

可是涌入大门的并不是那个坚韧的身影,却是一堆邪恶的巫师,身在远方的团长政带着自己的残党逃跑了,他抛弃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弟子,也抛弃了狮心刺杀团最引以为傲的杀手。

“对不起了,泉,为了赤玛帝国,这是必要的牺牲。”政望着远处一片火海的基地想道。

他的沉默换来了泉的绝望,现在她才明白为什么爱比死更让人绝望,她爱的那个男人将最后的绝望留给了她。

衫静静地看着挣扎的泉姐,她紫色的眼瞳开始失去光辉,泉姐开始变白了,变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白,围过来的巫师看起来都是黑色,他们将衫和泉团团围住。

跳动的火焰吞噬着狮心刺杀团的荣耀,也吞噬者泉的希望。

衫慢慢地从怀里拿出一朵翠鸟绿放在泉的胸前,倒了下去。

泉涣散的眼神还在乞求着团长政的归来,她握住衫的手,又松开,又握住,衫脱开她的手倒了下去。

泉又回到了那个火海包围的庭院,将她轻轻抱住的衫一往情深地看着他,黑色的眼眸充满温柔,谨笑吟吟地带着饭盒放在泉的脚边,香味弄得泉的鼻子直痒痒,父母抱着翠鸟绿高兴地放在泉的眼前,“卿子,快看啊,真美啊。”

泉看着衫,轻轻地说道,“谢谢。”

“卿子公主,请安息吧。”老巫师走到泉的面前,亲手了结了泉的性命。

“狮心刺杀团的重建需要一段时间了。”团长政望着一片火海的阵地沉吟道。

“你们把他们埋在一起。”老巫师说道。

负责搬运尸体的巫师来到墓园,“这是……”

如海浪般在风中摇曳的翠鸟绿爬满了整片墓园,绿色的花瓣顺着风飘落在泉和衫的尸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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