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家正要翻新屋子,听闻要把门前那棵老桃花树砍掉当柴烧。
周边都觉得拿百年来日月滋养的老桃花树当柴烧未免有些暴殄天物。我自然也是万般怜惜。且每每想到春天里开的妖娆多姿的桃花就要消失不见,我便心中难免有一丝压抑的不满。
难不成还对着一棵树有了感情?动起这个念头,我微微一愣,目光放在邻家的桃花树上。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含苞欲放的花骨朵裹满了整个枝丫。
回过神来后我嗤笑一声,当真是被一棵桃花树勾了神。
午后的阳光和煦,我敲开邻家的门说明了来意。
被勾了神这种话自然不能拿到台面上讲,我只道是因了后院有些空旷,正巧听说...
还没等我找好堂而皇之的借口,邻家的王婆便摆摆手,准了。
邻家没几日就让人帮忙将桃花树栽进后院。
我近距离的观赏着它,用手抚摸过它粗糙的枝干,指尖挑逗着柔嫩的花苞。
从此以后它便是我的桃花树了。
这种想法在我脑海里冒出,我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轻轻在刚被我挑逗的花苞上落下一吻。
“这桃花树本就阴气重,上了年纪更会招惹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你可要留意些。”几日后遇到王婆,刚要表示感谢。她却聊起这事不知为何很是忌讳,低声与我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我不甚在意,只当王婆上了年纪花了眼,疑神疑鬼罢了。要说真的这么怪异,也就是桃花树妖娆而不自知般地勾人魂魄了。雨在窗外下个彻底,显得屋内更加安静。我盯着昏黄的烛光摇曳生姿,突然觉得那桃花树也该如此妩媚才对。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我本以为是大风的缘故,起身想把门关好,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位**的姑娘。
娇嫩的和刚刚绽开的花朵般,粉嫩的肌肤和花瓣般光滑...我不敢再细看,下意识闭上眼睛。
“...你耳朵好红。”调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捎带着一缕春风的暖柔。
我睁开眼,仍是不去看她,只是仓促随意翻找出一件衣裳扔给她。
灼烧感开始在脸颊上蔓延,我垂眼看着依然摇曳的烛光,摸了摸滚烫的耳垂:“先穿好衣服...”
我自诩自己生来到至此不算功德无量之人,滋生的恶念也是被扼杀在心中封藏。
临死前最后一句话甚至会是以后看我时记得带些桃花酥这种对人间毫无牵挂的家常话。
这自称桃花妖的姑娘散发的光芒着实太过于明艳,明显是不应出现在我贫乏无趣的一生中。
“你真的不打算收留一下一只无家可归的小桃花妖呀?”她环住我的手臂轻轻摇晃,撒娇的样子明艳动人,嘟起的嘴唇比开的最旺的桃花还要鲜艳。
我感受着她柔软的身躯紧紧贴在我的手臂上,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嗤。”一声轻笑响起。
熟悉的灼烧感在耳上袭来,我逃避似的眼神四处飘忽,余光里却皆是她。
耳朵被柔软的触感包围,湿热的舌尖点点我的耳垂。
没等我有所反应柔软的触感就离开了,耳上微凉的感觉让我清醒了片刻,看到桃花妖无辜的眼神就立刻缴械投降。
“你有我陪着就不寂寞了呀”她眨巴眨巴眼睛,眸子是和桃花枝干一样沉沉的褐色。
我抿着唇假装在思考的样子,可眼前没有聚焦,注意力都在被含住的耳朵上。
她许是见我神色不明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双手扯着我的衣袖轻轻拉扯,一副讨好的样子。
我别过眼不再看她,在冷静过来后才惊觉自己刚才真的有在认真考虑让桃花妖住进来的事情是多么荒唐可笑。
我自然是无畏鬼神,但也不是随便之人。
“这岂不是亏本生意?”我在心里掂量着几个合适的借口拒绝,开口却只是用反问的语气试探着她。
她闻言低头思索了良久,随即指尖朝向不远处辞山的方向。
冬天家家户户都需要柴火,不够时去辞山上砍几棵倒也无伤大雅。砍的数量虽是不多,常年砍下来远处望去光秃秃的一小片也是不甚美观。
“我可以为你种下很多很多的桃树,下年春天那就是只属于你的一片桃林了。”她神色认真,像是立下了什么庄重的誓言似的,眼尾却丝毫不严肃的挑着眼望我,被发现后又老老实实看着窗外翠绿的辞山。
我要这一片桃林做什么?只是看到姑娘眼里涌动的炽热的浪漫,终究没忍心破坏这份意境。
“那便住下吧。”
我转身不再去看她惊喜的神色,只是听着她高声欢呼说爱我的声音,心里便掀起轻微的涟漪。
她说别人称呼她为桃娘。
她说在桃花盛开时必须要化为人形,桃树阴气太重,她受不住。
她说她这么些年每次化为人形都被人万般唾弃又万般恐惧。
她说桃花彻底败落后再出现就会极大程度上的伤身。
我这晚就着烛火惺忪听她说了很多,睡意断断续续涌来,竟就这么睡着了。依稀记得最后的画面是她的侧脸,明艳的眉眼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醒来时外面只有一丝微弱的曙光。刚下过雨,天气更是微凉。
我懒散地坐起身,仰着头试图驱散刚睡醒的不适。
旁边温热的触感让我彻底惊醒,我这才想到家里自昨天开始多了一位姑娘。
我侧过头,她还是一副沉浸在睡梦中的样子。
光线过于昏暗,我潜意识里把桃娘的五官刻上了明艳妩媚的标志,可她此刻闭着眼,眉头轻蹙,一缕曙光打在她脸上,却像极了一个病危之人奄奄一息,整个人都是极端病态的。
我盯着她有些苍白的唇看了片刻,摇摇头把乱成一团的思绪甩掉,起身将熄灭的蜡烛点燃。
屋里充盈着暖阳般的光线,我第一个念头就是看看桃娘,看看她的面容是否还是如此脆弱的令人怜惜。
她的手露在被褥外,我神出鬼差地轻轻握住,手心里一片冰凉。
她许是感到动静,慢慢睁开了眼。
深褐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神采,就这么看着我。瞳孔倒映着我的样子,分明是懵懂的,却又是一副深情的模样。
别这样看着我啊。
我下意识的遮住她的眼。
下午想去辞山边采些薄荷,桃娘喊着要与我一同去。我被缠的无法,从角落里翻出来几年前陈道长硬要塞给我的佛串递给她。
“如果是阴气重的话这个应该可以缓解一下。”我硬邦邦的话语让她眸中的喜色更突兀了几分。
她细细瞧了瞧这串佛珠,突然笑道:“你倒也还挺一心向道的嘛。”
我整理着竹篮,随口答道:“偶然寻得的,也算是缘分。”她没有接下去,只是环着我的肩膀,脸颊贴到我的脖子上。
依然是一片冰凉的触感,我愣住。
她似乎是察觉到什么,笑眯眯的贴近我一些,近到她的睫毛可以随着她眨眼的动作扫到我的脖颈,轻柔又撩人。
“收留我到夏天吧,有我的话你会很凉快的。”我啼笑皆非,揉了揉她的头。
她不满地瞪着我,嘟着唇,把揉她头发的手放到她手里,满意地吐吐舌头。
“走吧。”想抽出的念头在触及她冰凉柔软的手掌时动摇,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她早上时虚弱不堪的面容,最终是没有狠下心抽出手。
推开门,一阵凉爽迎面而来。我走向后院,没等我细细看上一眼桃花树,就听到身边桃花雀跃的声音:“开花了欸!!”
她拉着我的手快步走到那朵盛开的桃花前,叽叽喳喳地说些表示开心和激动的话语。我也笑笑,为了她的开心而开心。
那盛开的第一朵桃花在桃娘的绚烂笑颜中也褪去的几分色彩。
春季,嫩叶才陆陆续续发芽,一片青绿显得春意盎然。
我帮她轻轻挽住袖口,“注意脚下。”
刚下了雨,泥土都还有些湿松,若是她不小心摔了不知会疼成什么样。只是看到她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终究是没忍心打断,又小心叮嘱了几句便作罢了。
“放心,生老病死对我这种妖来说是很遥远的。”桃娘张开五指在我面前晃晃,笑容纯粹如新生的太阳般。
“你猜——我为什么不会消失呢?”她见我沉默不语,又自问自答道:“因为没有什么人会想到要把一棵桃树烧成灰烬再全数撒进汐海里才能让我消失呀。”
“汐海?”我沉浸在她过于烂漫的笑容中刚回过神,只堪堪抓住了少些词语来掩盖自己的失神。
“因为我初化成人形之前一直被汐海的海水所灌溉啦。”她起身拍拍都是泥土的手,“好啦,我去找找附近有没有小溪。”
“我陪你一起。”我拉住她满是泥土的手,朝小溪的方向去。“脏。”她皱皱鼻子,想要挣开我的手。
“别动。”我轻轻捏捏她的手,以示警告。
回去时桃娘突然问我辞山名字的由来。
我愣了一瞬,没想到桃花为什么问这个,索性只当她是好奇。
“是一对很幸福的伴侣,突然有天其中一个人不辞而别,另一个人悲痛欲绝,故起名为辞山。”我少时也为这个问题好奇过,母亲就是如此为我解释的。
桃娘“啊”了一声,抿着粉嫩的唇欲言又止。嘴巴张张合合没有发出声音,半晌只是说了一句“太可惜了”。
“怎么了?”我察觉到桃娘情绪不对,随口问了一句。
“那个离开的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和春风融在一起消失不见。
我略微有些疑惑,看着桃娘。
她好像还在为这个故事惋惜般,眉头轻蹙,眼底却是我看不透的却显而易见的温柔缱眷。
桃娘认识我很久了这种错觉一瞬即逝,她深情款款的眼神太炽热,烫的我体无完肤。
今日的太阳大概有些过分耀眼了,我这么想着。
“我们回家吧。”她勾着我的手晃晃,一个吻落在我的手背上。
阳光给桃娘渡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圈,她的脸颊在光线下被照射地近乎透明。她垂下眼帘,长睫弯曲的弧度都勾人心魄。
她像初生的天使又像一个虔诚的教徒,低头将嘴唇贴近我,意味着新生又代表着绝对的忠诚。
我动了动手指,桃娘直起身笑意盈盈的看着我。
风吹过她的发丝,我有些狼狈的偏过头,在这场对视里败下阵来。
几日后醒来发现枕边多了一条红绳。
“喜欢嘛?”桃娘不知道何时已经醒了,趴在枕上托着头看着我。
刚睡醒她的头发有些乱蓬蓬的凌乱,眼里的期待却丝毫不带掩饰和懒散,明晃晃的活泼跳进你的视线。
我的心慌乱跳动几下,是清晨的悸动。
视线从她鲜活的面庞上落在那条红绳上。
生疏的手法,粗糙的做工。
“喜欢,很好看。”我颔首,将红绳系到手腕上。
“可以保平安的...你喜欢的话,我都可以给你。”她说完这句话就把自己闷在被子里。
我没有错过她耳畔的一抹粉红,哑然失笑。
桃娘最近很奇怪。
她总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般,望向我时眼睛里盈满了欲言又止。
我敲敲她的头,道:“怎么了?”
“你会和我在一起永远吗?”她低下头不看我,语气飞快的吐露着她这几日的所有不安。“不会吧肯定不会的我是妖还是个女子肯定不会被世俗所接受你肯定也会与我避嫌你从来都是这样...”
已经带着些哽咽的声音戛然而止。
窗外的风声显得尤其突兀。
我听着树叶沙沙作响,屋外人们喧闹的声音入耳,夹杂着桃娘小心翼翼的泣不成声。
我注意到桃娘攥着衣角发白的指尖和她口中的“从来”,可关心的是她发抖的肩膀和满脸的泪水。
我轻轻环抱住她,闭上眼任由心中的情绪肆意横行。
我最终还是没有回答她,她也没有再去追问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桃娘依偎在我怀里,眼睛红肿的不像话。
窗外的人声和风声又像消失了一样,我的世界里只有她微哑的柔和声音慢慢叙述着我的前世和她情绪宣泄的源头。
一个人妖殊途的故事就这么占据了我前世大半辈子的时间,令我身心俱疲。
我只当个话本来听,桃娘却是正儿八经想让我回忆起来这些东西。
“你有印象吗?”她窝在我怀里翻了个身,戳戳我胸口的位置。
“你这里有个咬痕的。”桃娘白玉般的手指轻轻点着我心脏跳动的位置。
一下,一下。她呼吸间的热气全数喷洒在我的脖颈,痒到了人心底。
想来我心口上确实有一片类似咬痕的褐色痕迹,我诧异的挑眉,并没有多言。
桃娘身体僵了一下,接着像失去力气般瘫倒在我怀中,不再出声。
我察觉到她的异样,皱皱眉头,一股烦躁在我心中升起。
她通过我看到的分明是另一个人。
“睡吧。”我吹灭了蜡烛,那微弱的烛光这么突然一下灭了,四周又是一片漆黑寂静,再也没有任何波澜起伏了。
这几日是桃树开的最为旺盛的时期,后院远远望去就像粉色的花海般,十分好看。
桃娘在后院和辞山上拾了许多花晒干来泡茶喝。
黄昏中浮动的流云映照在黄昏中比炽热的黄昏还要浪漫。
我坐在院里看着夕阳,看着天地万物都蒙上一股温柔且绚烂的色彩,仿佛神明降临。我又偏头看着桃娘,看着她宛如神明带着世间所有的不可思议来到我身边。
我总是在爱你的。
那晚她对我说,字字都是尝不尽的复杂情绪。
桃娘把她关于我所有记忆全数倾倒给我。
我前世出生于书香门第,家教森严。
家父家母不信鬼神,更无法接受我与桃娘沾染一丝半毫的关系。
而对那时的我来说,桃娘已经成为了我的全部。
我像只井底之蛙痴痴望着属于自己的一小片天空,幻想着未来。
桃娘就是我的未来。
某一天我突然发现桃娘捎带着我的未来消失的彻底,属于我的一小片天空永不见光,仿佛下一秒就能把我吸入深渊万劫不复一般。
浑浑噩噩。
天色渐暗,想问桃娘为何突然离去的冲动只是停留了一瞬间,转而便闭口不言。
后院的桃花树已经开始慢慢凋零了,桃花的身体也变得逐渐虚弱。
“我想继续留在你身边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嘛。”她手捧着热茶笑着说,眯起的眼里依旧盛满星星。
星光暗淡。
她生得一副好皮囊,此刻脸色苍白的模样显得更加违和。
我近几天时不时瞧瞧后院的桃树,它已不复以往的生机和挺拔。树下凋零的桃花逐渐和我心中的焦虑一起叠加。
桃娘揉揉我的眉心,叹了口气。
“我要去寺庙,一起嘛?”她垂下眼问我。
外面天气尚冷,我瞧着她裸露在外已经有些许微红的手指,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她向外走的脚步顿了顿,“你...”
我静静等待着下文,她却没了后续,拉着我的手朝着寺庙奔去,脚步有些许杂乱。
我哑然失笑,低头撇见手腕上的红绳,它颜色艳丽的有些过于醒目了些。
桃娘带我去见的人竟是前些年塞给我佛珠的道长。
桃娘看上去和他倒是熟稔的很,拍着他肩膀向他讨要佛珠:“徐道长最好了徐道长是我的再生父母徐道长拯救苍生胸怀天下。”
徐道长没有出声,只是瞧着我和桃花相握的手嗤嗤的笑。
我沉默了几秒想要松开手,却被桃娘攥的紧紧的,只好作罢。
“哼。”接着就听到了她轻哼一声。
“桃汐啊...”他不知在感慨着什么,手里的扇子轻点着桃娘的头。
桃娘的名字吗?我立在一旁,感受着她手指的冰凉。
徐道长转过身斜倚在躺椅上,翻出几串佛珠递给桃娘。
随后他直勾勾的望着我。
徐道长的眼神清明,太过犀利,令我稍感不适。没等我开口他慢悠悠的说:
“人妖殊途。”
桃娘伸手打了他一下。
屋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只有徐道长在慢悠悠地笑着。
“那道长可有方法让桃娘身体有所好转?”
“那几串佛珠就足矣。”
过几日桃娘的身子果然好了很多。
“你歇息几日后便离开吧。”我捧着热茶,雾气和清淡的桃花香让我看不到周遭的事物。
雾气腾腾中我看到徐道长摇着扇子一语点醒梦中人。
“夏天到了欸,雨也好多。你可要小心别感冒了,还好人类的生老病死离我不算近,因果轮回也轮不到我身上,淋雨不会怎样。那次看到张大娘卖的油纸伞确实好看,有一把伞上面是朵朵桃花。撑着它可以闻到桃花香听到我的声音似的,还好你有我——”
我睁开眼,撞进她含着闪烁泪水的注视。
她顿住,依旧温柔的眼眸中倒影着的是我又不是我。
心下烦躁,索性把那盏热气已散尽不少的茶连同茶杯一起摔下地面。
...我在干什么。
我闭上眼,眼前又似有雾气和桃花香缭绕。
“回屋吧,淋了雨终归是会难受些的。”
“你还是这样。”她垂着眼,细细密密的雨珠挂在她的长睫。
桃娘追逐的是她的偏执,可偏执的本身早已逝去。
而我莫名其妙成了她的寄托。
我始终无法理解桃娘对我的感情,更无从得知她的泪水里含着多少陈年旧事。
她自以为深情所做的一切在我看来不过是莫名其妙和偏执罢了。
我沉默的凝望着地下的碎片,不再开口。
我不明白桃娘到底在执着些什么。
收拾地下的茶杯时她非要与我一起,这碎片又是锋利至极的,我生怕划伤她,把凑上来的她次次推开,好言相劝。
本是担心她,谁知她被情绪控制左右。
“辞情!”她脱口而出,利落的好似不经大脑就可以下意识的喊出这个名字。
我和她皆是一愣。
我深深看她一看,心中有些许酸涩,不明不白地叹了一口气。
“走吧,我不是她。”
桃娘这次没有说话,在我收拾完再看她时,她已经笑着朝我跑过来,只是眼眶是红着的。
夜晚,在我将要沉沉入睡之时,我听到她的喃喃自语。
“你怎么会不是她。”
清早桃娘的不辞而别令我深感惊讶。
被褥还是温热的,桃娘应是刚离开不久。
我仰着头,突然就想到桃娘和我的第一次相遇。
明媚羞涩还带着几分侵略性的洋洋自得。
就像猎人终于等到了他的猎物,一切都快要收入囊中的样子。
空落落的感觉像藤蔓缠绕在心中,绷得我喘不过气。
着魔了一般,我耳边是若有若无的叹息和人妖殊途,眼前却是桃娘的模样,鼻尖还缠绕这一股桃花香。
我仰头看着天空,乌云密布,大概一会儿是要下雨的。
她一个妖无依无靠又能到哪里去呢。
我心下了然,急切地抓着桃花心心念念的油纸伞冲向雨幕中。
那句人妖殊途也被雨声冲散打乱。
到了后还未走近却突然听到一腔绝望。
“那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能怎么办啊她记不起来!!!”还是平日清脆的声音,此刻带着哭腔和满腔委屈绝望显得有些违和。
我顿住,想要冲进去抱着桃娘的冲动也随着停住的脚步所压制。
罢了。
桃娘还在哭着,肆无忌惮地把她的委屈倾倒在她的哭声里。
我推门而入。
雨越下越大,桃娘的哭声也随着雨声越发令人怜惜。
我拧干额前的碎发,抱着桃娘听她断断续续的哭诉。
“你说你不是她...你分明就是...你为什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啊...”
我拍拍她,在她的哽咽中保持着沉默。
“桃汐,停一下。”徐道长将她拉开,恨铁不成钢似的用扇子敲打着她的头。
“瞧瞧你没出息的样子!”
徐道长训斥完桃娘,转身便想训斥我,嘴张张合合半天,最后只是叹口气递给我一个瓶子。
“还好是找到了。”
“这是?”我接过,白瓷的细瓶内装着浑浊的液体。
“毒。喝下去就可以想到桃汐所在意的一切。”
“你体内有蛊毒,所以才记不起这一切。想要化解只能以毒攻毒。”见我疑惑,徐道长解释道。
“要试试吗?”
我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桃花气急败坏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样子和名字。
“好。”
我一饮而尽后,面对桃娘期待的眼神,并没有想到任何的回忆。
“需要时间的嘛。”徐道长揉揉桃娘的头,让我们先回去。
晚上我便感觉身体冰凉,黏黏糊糊地回忆到那荒唐的过往,桃娘的呼唤声在耳边,我脑袋一沉,不再出声。
我自小便是被放养,父母匆忙于别的事物,对我的关切只能体现在我的名字,一本厚厚的家训,和专门留给我的一棵桃树。
我整日与这桃树为伴,天天以汐海的水浇灌。
遇到桃娘那年我13岁,出落得越发清秀。
父母给予的关怀依然少得可怜,连我屋里出现了一个小姑娘都不曾发现。
小姑娘说她叫桃汐。
我只当她是谁家遗弃的小姑娘,便整日与她为伴,不知名而陌生的情愫滋生。
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我懵懵懂懂也对这情愫一知半解。
直到我15岁,父母才发现这姑娘。
桃汐生长速度惊人,遇见时分明只是个小姑娘,现在出落地已经与我差不多大。
父母并不如何关心这个多出来的小姑娘,在他们看来只是家里多个人罢了。
可对我来说桃汐就是从天上来拯救我的神仙一样。
我的生活不再是枯燥无味,有桃汐带着我溜出去玩,有桃汐陪着我看日出日落数着星星。
我喜欢桃汐。
这是桃汐和我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和桃汐在星光下拥吻,黑夜里桃汐的皮肤惨白,红唇更加鲜艳欲滴。
我们想着未来嘴里说着超越世俗的爱。
直到父亲扇了我一巴掌如临大敌地让桃汐滚出去时,我才从这份粘稠的爱意中挣脱清醒过来。
那时的夕阳近乎火红,最是烂漫。
我正是年少轻狂,自然不愿向世俗低头。与父亲争吵了许久,他冷笑着甩门而去。
我听着门带着父亲的怒火发生了一声巨响,然后归于寂静,心中一片茫然。
我这才清晰的发现这份感情是多么不配被世俗所称颂。
我对桃汐的热爱和欢喜大概抵不过这些闲言蜚语的伤害。
我和桃汐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可谈笑之间字字句句都是僵硬。
午后我正歇息,听到一阵噪声。
我透过窗子烦躁的张望,想看看是谁扰人清梦。
我看到父亲带着人去砍我的桃树。
桃汐在一旁,脸色苍白。
“你干什么?!”我跳下窗拦住正在砍树干的人,对着父亲大声质问。
“干什么?你喜欢一个女妖精问我干什么?”父亲指着桃汐的指尖颤抖得厉害,眼角发红。
我猛的转头看向桃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人妖殊途你问我干什么?!”父亲的话一句一句落在我心头上,重重地打击着我原本盈满爱意的心脏。
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在太阳的照射下我眼眶的泪水显得刺目。
桃汐不辞而别了。
母亲一直在宽慰我,为我介绍了很多家的公子。
随着桃汐的离去我和父亲的关系也逐渐缓和,只是看着我终日郁郁寡欢的模样,恨铁不成钢。
有时我会看着被砍下的只留下树根的桃树落泪。
有晚我梦见桃汐对我说,她属实瞧不起我这么颓废的模样,她说让我去找她。
“父亲,带我去一起除妖吧。”明日我这么告诉父亲。
在父母眼中,我成为了和我名字一样的人。
辞情。
我在业内变得逐渐有名气,可我始终没有遇到我的桃汐。
与父亲相识的人都称赞我如何英勇无畏,我在旁边轻笑,脑海里想的不是我新鲜的伤口上裹满沙粒时的疼痛难忍和危难关头时心中紧绷的近乎要断掉的玄。
是与桃汐互诉衷肠的那一晚天上的月亮。
白的亮眼。
和除妖时的狼狈不堪格格不入。
我一直都是坚信重逢时那晚的月光会比这还亮。
前提是我要学会自己发光。
终于,我可以脱离父亲的监控与保护,有能力自己去除妖。
“最近...我听说有妖占山为王,把山称作她的辞山。一山上任何庄稼不留,全数种满了桃树。”父亲品着茶,慢悠悠开口。
我整个人僵硬的不行,生怕自己的心思暴露在父亲面前。
他只是在我的注视下悠然喝完了茶,拍拍我的肩让我自己去处理。
“处理的不好还有我亲自解决,毕竟你还年轻。”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她似乎停留在了那个与我分别的年纪,眉目间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我惊讶于桃汐几乎没变的容貌,更惊于这些年我从未忘记她。
就连她额角的那颗褐色的小痣都刻在我脑子里。
我曾经在深夜亲吻过那里,在她的耳垂留下湿热的吻。
我悄声告诉她我爱你,声音很小,小的整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人听得到。
“辞情...”她喃喃道。
“桃汐,这样打扰到住在这里的人们了。”我训斥的话夹杂着无奈。
至少是有这么一瞬间,我感觉本就该如此。
我和桃汐本就该如此平平淡淡,我们没有经历过分别和令人伤感又套俗的风花雪月。
就连久别重逢的训斥也是与以往无他。
“所以呢,所以你这时候姗姗来迟地找到我,然后虚情假意地慰问几句我过得如何,最后以你英雄的名义再杀掉我吗?”桃汐依在一棵桃树上,怡然一副虚弱至极的样子,就连质问的话也是云淡风轻。
连怒火也烧不起来的虚弱。
我内心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我冲过去想要紧紧抱住她。
她没再说话,只是转头看着一山的桃树。
现在不是桃树开花的季节,山上清一色都是光秃的树枝,片片面面都写满了单调。
“我种下这满山的桃树,想要重逢时把桃树和我皆送与你。”
我紧握住手心的剑柄,想要说些什么。
“我...”
“我坚信我们一定会重逢,却没料到重逢时你让我带着满树桃花来,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走。”桃汐轻笑一声“我到底是高估你对我的感情了。”
“桃汐,让这里的居民无粮食收种就是你来满足你的私愿的代价?”我拔剑。“你的浪漫主义未免太自我了一点。”
“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辞情...”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手里面向她的剑。
等她向我道歉,我就把剑收回去,我不会伤到她一分一毫。
我这么想着,面色丝毫不动。
真是个令人仰慕和赞颂的英雄。
我自嘲地想着。
我从没忘记过我除妖的初衷,可这道德感太强,我偏要假心假意作出让世人和爱人都还算满意的样子再去追随自己的内心。
当桃花向我扑过来那一刻我还在想要不要把剑和那可笑的道德感一并丢掉时,鲜血已经喷洒在我的脖颈处。
这触感我并不陌生,这几年的历练足以让我把这种微小的触感忽略不计。
这次不同。
我已经向外扔掉一半的剑被桃汐重新握住,连同我的手一起。
剑被措不及防插到桃汐身体里一半就被我抽出来。
连带着桃花的鲜血。
那鲜血被桃花的手一指,飞溅出来变成火苗。
熊熊大火以要烧了全部的桃树的气势蔓延到整座山。
桃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等我。
我立在地上,抱着桃汐的身体,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身体,神经都麻木的可怕。
火势越来越凶,我本想抱着桃汐走进大火中,却被大火吸引来的父母拦住。
“辞情。”父亲拍拍我的肩,“做得很好。”
我侧身躲过父亲带有赞赏意味的动作,冷眼望着他和身后的被火包裹住的桃树。
“救她或者合葬了我们。”我冷冷开口。
话语落下,父母都没有说话。
我耐心全无,把剑又再次指向一生中与我关系亲密之人。
“救,去找徐道长救。”母亲突然泣不成声,拉着我就往寺庙走。
我步伐匆匆的跟上,低头才发现怀里的桃汐脸色比那晚的月光都白。
“桃汐是桃花妖,能留着本体就不会死绝。”徐道长搓着佛珠,缓缓道。
“本体..那棵桃树早年被家父砍得只剩树根。”
“只要本体还有就能活,不过花费的时间久,醒过来后身体更虚弱罢了。”
“那就请道长多多照顾。”
徐道长摆摆手“放心,我与桃汐还算熟稔。”
“这是为何?”
“我本也是一只妖,早些年被人杀害,是被桃汐所救,虽成了这幅半妖半人的样子,但总是保了一命。”
“半妖半人?”
“我空有长生不老的躯体,却和凡人一样会生病老去。”
我了然的点点头,把桃汐交给了徐道长。
回到家后,我天天陪着一碗一碗的酒过日子。
母亲有日推门进来,抱着我嚎啕大哭。
“辞情,辞情,别这样...给你,求你了别这样!”
我看着母亲递过来的玻璃罐子,不解。
“是我毕生除妖积攒来的,找人炼制而成。”父亲进来,一股酒味扑面而来,他训斥道“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它可以让你永生不死,但记忆会随机消失。”母亲搂着我“徐道长会帮你安排好新的身份,你的桃汐总会醒来的。”
我沉默了片刻,拿起玻璃罐子。
形状不规则的圆形丸子。
我一口吞下,不去想记忆消失后我是否还会爱上桃汐的问题。
醒来时桃汐眼下的黑眼圈明显。
“...辞情?”她试探的叫我。
我一把搂住她,紧紧地不再松手。“桃汐。”
“你都想到啦?”
“嗯。”我的身体在颤抖,嘴唇想贴近她的嘴唇都显得些许困难。
我看着桃汐,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久别重逢还是无事发生的语气都显得突兀。
“人妖殊途?”她眯着眼笑嘻嘻的问我。
“人妖殊途,但我总是在爱你的。”
我吻住桃汐,窗外阳光比那晚的月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