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的清晨是被三台无人机叫醒的。
三台外表洁白光滑，有着圆滚滚身体和六轮驱动的家伙堵在白夜的家门口。它们的机械臂各抱着一个巨大纸箱，这三个家伙是昨晚系统判断房间受损后派来的“修理工”。
白夜从沙发上起来，看看桌子上买来的复古闹钟，才五点半，这帮家伙竟然这么早就来上门维修，难道离安府的其他员工都会起这么早吗。虽然白夜不会去投诉后勤，但这个自动维修系统就不能挑点正常的时间段来修理吗？
三台无人机可不管白夜的不满，它们只是按程序工作。将手里的新家具放在门口，轮子压塌最后一点门槛进到屋内，在用可见的绿光扫描屋内一圈后开始动手整理客厅里被垒成小塔的家具。
最上面的桌子被从茶几上搬下来，但刚取下马上引起了连锁反应，失去完美重心的家具嘀哩哐当全部砸到茶几上，原本那还能用的茶几顷刻间出现了蛛网裂纹。
无人机停顿一下，绿光扫过裂缝的茶几，圆脑袋上的指示灯闪了两下，将新的受损上报之后继续工作。白夜估计下午新茶几就会送过来，自己这个月的账单会狠狠大出血一笔，Enjle那个家伙！他在心里又给Enjle记上了一笔。
面对这些高效而笨拙的机械造物，他毫无插手余地。于是他重新躺回沙发，在规律的搬运声与偶尔的摩擦撞击声中，任由时间随着天花板上光影的细微变化而缓慢流逝。
与此同时，在遥远而寒冷的挪威海深处，一场与宁静清晨截然相反的探索正在紧张进行。
“深度190英尺，持续下潜。”深潜器驾驶员紧盯着面前密密麻麻的仪表，透过狭窄的通讯频道向海面上的母船汇报。他的声音在电缆传输中带着细微的电流杂音。。
这是一次孤独的旅程。单人操作的深潜器内部空间逼仄，除了仪表的嗡鸣和液压系统的轻响，只有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声音在头盔内回荡。能被选中执行此类任务，不仅需要顶尖的操作技术，更需要对无光深渊的敬畏，以及对“未知”同时抱有恐惧与难以遏制的好奇。因为这艘深潜器的出动记录，总是与那些标示着“新物种”或“异常现象”的海域紧密相连。
深潜器像一颗沉重的铁球，缓缓沉入永恒的黑暗。驾驶员不断校对各项数据。即使不开外部照明，舷窗外并非纯粹的墨黑——在探测器指示的正下方，一片庞大而朦胧的幽蓝光晕，正随着深度增加逐渐变得清晰、具体。深潜器正是朝着这片光源稳定靠近。
“深度230英尺。已目视确认巨大发光体，正在接近。”
“深潜一号，收到。继续接近，保持警戒。”
“明白。即将到达目标深度，262英尺。”
现在，那物体近在咫尺。深潜器所有外部灯光全开，光柱刺破黑暗，勾勒出一个令人屏息的轮廓：那是一枚近乎完美的巨型卵状物，如同远古巨兽遗落海床的化石。它表面覆盖着岩层般的粗糙物质，但内部却仿佛有生命般，规律地流转、明灭着一条条宽阔的湛蓝色光带，如同深海自身缓慢而神秘的脉搏。
三天前，它毫无征兆地开始发光，吸引了附近渔民的注意，随即在沿岸村镇酿出各种光怪陆离的传闻。幸运的是，在一艘隶属于“组织”的北极科考船返航途中，指令变更，让它顺道驶向了这片突然变得不寻常的海域。在声呐捕捉到异常回波，并先后损失了三架无人探测器后，这艘载人深潜器被派了下来，任务是获取第一手实体样本。
“外观与无人探测器传回数据吻合。目标呈卵形，目测高度约98英尺，直径约49英尺。表层为未知岩质外壳。准备开始样本采集作业。”
深潜器腹部探出细长的机械臂，末端的采样刀在驾驶员精细操控下，小心翼翼地从那发光的外壳上剥离了拳头大小的一块。样本被装入透明的密闭容器，机械臂收回。
“样本采集完成，现在开始……”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来自海底深处的巨响猛地传来！仿佛有人在耳边大吼了一声，随之是深潜器像个被巨人拨弄的玩具，在湍急的暗流中剧烈颠簸、旋转。连接母船的通讯电缆被疯狂拉扯，频道里瞬间充满刺耳的噪音和断断续续的词语碎片。
“深潜……下面……咯滋……保持……”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收到请回答！船体遭遇不明剧烈晃动！重复，剧烈晃动！”驾驶员因为恐惧开始破音。
就在驾驶员拼命稳住姿态，试图重新控制各个系统时，舷窗外骤然爆发的强光让他一切动作僵住——那颗巨卵，仿佛被刚才的震动从沉睡中惊醒，其表面原本规律流转的光带骤然变得狂暴！炽烈得令人无法直视的蓝光从它“岩壳”的每一道缝隙中迸射出来，以惊人的频率疯狂闪烁，其强度甚至隐隐透出海面，映亮了上方母船船底的阴影。
“深潜一号！深潜一号，听到立刻回复！”通讯突然在剧烈的干扰中短暂恢复，母船指挥官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卫星监测显示，一百八十海里外的设得兰群岛区域发生七级海底地震，挪威方面已发布海啸预警！所有作业立即中止！我们马上拉你上来！”
牵引缆绳瞬间绷紧，强大的拉力开始将深潜器拽离这片突然变得危险而耀眼的海床。在急速上浮的失重感中，驾驶员最后回头望向舷窗。就在那疯狂闪烁的、外壳的蓝光之下，巨卵的较深内部，隐约亮起了一团更为幽暗、深邃的蓝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蜷缩的、充满生物感的轮廓——
仿佛正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调整着沉睡已久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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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整，白夜如常踏入特殊武力厅那间总是弥漫着微妙氛围的办公室。今天，Enjle并没有像门神一样守在她的位置上，
大概是去实验室了吧。
白夜走到自己的座位，目光扫过室内，今天棂也不在，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位他并不熟悉，也从未打算主动熟悉的“同事”。
坐在桌子前细心办公的，一位外表完全和人类搭不上边的家伙，不管从哪方面看就是一只直立行走的黑白虎人，两米三五的身高，占了半个办公桌的体宽。但在那副能轻易徒手撕裂钢铁的骇人躯壳下，却栖息着一颗对文书工作抱有惊人热情的灵魂。自从他调来，考勤全满，报表工整，堪称这间散漫办公室里一座勤勉的孤岛。
另一位躺在角落吊床里的胖子，除了左手的机械臂外看起来和普通上班族没什么两样。作为一个比白夜早来很长时间的老员工，白夜却从没看见他干过一次正经工作，不过硬要说他们这间办公室也没什么工作。他的日常便是打卡、躺入吊床、闭目养神，偶尔醒来，与邻桌的老虎低声闲聊几句。
没有棂在场润滑，也没有Enjle高压统治，白夜自然没有与这两位交流的打算。他如昨日一样坐下，但今天拿起的，并非《人类的本性与社会秩序》，而是一本封面花哨的《都市丽人》时尚杂志。
这是昨日便利店“社会化实践”的成果，因为经常观察到Enjle一直在看类似的东西，受到棂教育的白夜在逛便利店的时候决定加强一下自己的社会化进程。
然而，在快速翻阅了数十页之后，白夜陷入了新的困惑。满纸皆是大幅的精修人像、色彩冲撞的衣物与意义不明的符号标语。他试图解析其中可能隐藏的社交密码或行为范式，却一无所获。这似乎只是一堆无意义的图像与形容词的堆砌。
“滴滴。”
翻盖手机发出了提示音，打开界面里面是一条科学部发来的讯息。提醒白夜今晚该去一趟实验室做例行检查了。
他合上手机，正准备将这本令人费解的杂志勉强看完，一个预料之外的状况发生了——那位本以为永无交集的虎人同僚，竟离开了他的“勤勉工位”，迈着沉稳步子走了过来，并且主动开了口。
“我都听说了白老弟。”虎人声音低沉，带着奇特的胸腔共鸣，他晃了晃自己那足以轻易拍碎混凝土的巨爪，“昨天Enjle老大跑去你的公寓玩了个叠罗汉，作案过程被安保系统全程拍到。本来安全部想立案的，但她在科学部好像有什么特权，替她挡下来了。”
他走到白夜桌旁，庞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但语气却算得上平和。
“看开点，这大概就是她表达……呃，‘关怀’的独特方式。哦，正式认识下，我叫十号”他顿了顿，补充道，“棂早上被科学部叫去前，特意叮嘱我，得空跟你聊聊，宽慰两句。”
白夜抬起头，迎向那双硕大的琥珀色虎目。他调动起近日积攒的、关于“人类社交互动模型”的所有知识储备，快速进行了一番比对与模拟。片刻，他尝试性地调动面部肌肉，展现出一个符合社交手册范例的、幅度轻微的友好表情。
“白夜。”他清晰地吐出自己的代号兼名字，然后依照某个印象中的模板，补充了一句，“请多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