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的白老弟，老大她其实是个嘴硬心软的人，虽然她这次确实做的过了些吧……搞得整个住宅区都鸡飞狗跳的，但我敢打赌，她一定没有想杀死你的想法。”
中午，白夜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一只毛茸茸、带着难以抗拒力量的前爪就按在了他肩上。十号那混合着胸腔共鸣的低沉嗓音在他头顶响起，说着“增进同事感情”、“餐厅新出了烤肉”之类的社交辞令，几乎是不由分说地把他“挟持”到了大楼附属的职工餐厅。
这是白夜第一次踏入这里。整个楼层被打通，改造成一个极具欺骗性的“美食广场”。天南海北的饮食风格被符号化地塞进一个个独立档口，霓虹招牌与仿古砖墙、机械烤炉与全息菜单诡异又和谐地并存。中间通道挤满了可移动的折叠桌椅，人声、餐具碰撞声与食物香气混杂在一起，制造出一种粗糙而热烈的、近似“外面”世界的幻象。
所有档口后都空无一人，只有机械臂在精准地翻炒、盛装。有些档口为了增添一丝虚无的“人情味”，在柜台后摆了僵硬的玩偶服务员。最离谱的是角落那家“暖心拉面”，立着个戴着厨师帽的充气娃娃，笑容标准得令人不安。若非无处不在的自动化服务提示着离安府的本质，这里几乎可以乱真。
餐厅里的人流量远超外面冷清的街道。这是白夜许多天来第一次见到如此多“活生生”的员工聚集。他们全都来自这栋大楼上的其他部门，此刻似乎都暂时卸下了部门的隔阂与收容区的压力，只是单纯地咀嚼、交谈、短暂地放空自己。但他们特殊武力厅怪人的周围依旧是一片真空区。
十号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食物，和毫无顾忌的十号比起来，对面的白夜明显还有些顾虑。
十号面前的托盘堆成了小山，他大快朵颐的样子豪迈得像在丛林进食。相比之下，白夜显得拘谨许多，对着面前简单的餐食，动作有些迟疑。
“怎么，白老弟，头一回？”十号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异样，从一块巨大的肋排上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
“嗯。平时直接回去。”
“那吃饭问题怎么解决？”
“房间会送。”
白夜说的是公寓里每天的送餐服务，都市里的每位员工都可以在房间内自选或者遵循今日菜单，每天固定时间门铃一响餐盒就会神奇的出现在房门外。
“送餐服务啊，那怎么行呢白老弟。虽说味道都差不多但在房间里吃饭的气氛和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你看我和这家伙每天都会来这里，有时候棂和Enjle老大也会和我们一起。差不多是每天最快乐的时光了。”
十号说的是和他们同一办公室的废柴，那个老躺在吊床上的胖子。这会他也坐在一起埋头吃饭。
“什么叫‘那家伙’？”胖男人终于抬起头，用叉子指了指十号，又抹了抹嘴上沾着的酱汁，“说了多少遍，叫我Tony。而且只有你觉得是享受，红毛在场的时候，我大气都不敢喘，消化不良。”
胖男人的理论很明显并没有十分得到赞同。
“办公室里除了我们仨还有谁？凑桌都难。”十号不以为意，“而且你名字软件生成似的。还有，为什么你非要用叉子吃炒面？筷子不好吗，每次都吃得跟灾难现场一样。你每天在办公室除了睡觉还干过正事吗？工作时长怕是比不上我桌上那台待机的主机。”
“放P，你的电脑每天那样过度劳累我都替它悲哀。还拿它和我比，它有休息的时候吗？而且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这个基地的中坚力量。少了我这个世界就要毁了。”Tony从纸巾盒里扯出一张餐巾擦擦自己沾满酱料的嘴。
白夜没太参与对话，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手里那双不听话的筷子上。无论大脑如何下达指令，手指总是无法协调地让两根木棍分开、夹取。尝试了几次未果后，他索性放弃，右手整把握住筷子，左手端起碗，以一种近乎“铲”的方式开始进食。
这个笨拙的举动被对面的十号尽收眼底。
“我撤了，老虎。”Tony起身，拍了拍裤子，“午睡黄金时间，还得给我下午的网游公会战留足精力。”
“这些事你回家不能干？再这么下去你得废。”
“我说你是不是真的是猫脑袋。红毛闹出那么大动静现在被满城通缉，我哪还敢翘班啊。‘饶你一命’是你们这些帅哥才能有的特权，我这样的悄无声息躺在角落里才是最安全的。”
说完，他摆摆手，臃肿却灵活地挤过人群，消失在电梯口。只剩下白夜和十号，而周围好奇的目光似乎更密集了些——一个标志性的虎形异构体本就引人注目，如今他对面坐着的陌生年轻人是谁？
“白老弟，”十号解决了最后一块肉，满足地呼了口气，“早上棂走之前特意交代，让我下午带你去趟【万里家】。是你们约在那儿碰头？”
“不是，并不是见面，是昨天上午我和她在聊天的时候跟我提起过。但因为昨天的工作没有去成。”
“岳横山？我听说了，十秒钟放倒144？那玩意的资料我看了，非常的难搞啊。恐怕就连老大也不能说能轻松应对。”
“从潜伏开始算起的话应该是一小时四十五分。”白夜纠正道，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忆，“我不太明白……每次面对它们，明明感觉不可战胜，但刀挥出去的时候，又觉得……本该如此。””
“是因为科学部特制武器——冥想武装的功劳吗？”
白夜摇摇头。
“以前没有这些，我也在地窟里活下来了。比对以前的话，并不是武器给我带来了优势。”
桌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餐厅的背景噪音填充着空白。
“走吧，”十号用对他而言小得可怜的餐巾纸胡乱擦了擦嘴和爪子，“带你去【万里家】转转。虽然离正经下班还早，但棂姑娘托付的事，总得办好。”
白夜没有反对。他原本就在等待十号吃完。此刻，理智分析告诉他，跟随十号进行这场“社会化实践”，符合棂的建议框架，是一个值得把握的观察与学习机会。
【万里家】大型百货超市，是一家开在办公区附近的地下仓储超市。别看它的装修简单一副和这座高科技都市格格不入的样子，但进到里面后却别有洞天；超大的占地面积和应有尽有的各式商品，无论从哪一方面都完全碾压七七便利店。如果不是七七24小时营业再加上就开在住宅区里面的话，恐怕早就要关门大吉了。
站到【万里家】超市门口的时候，白夜才能理解棂为什么会说这里是社会化最好的地方了。这里应该是这座城市占地面积最大的建筑了，站在门口只能看见无数的货架和高高的屋顶。与清晨送货的同款圆滚无人机，此刻化身为理货员，在货架间灵巧穿梭、补货。
两人各推一辆购物车，漫无目的地穿梭在货架迷宫中。正如棂所说，此时客流稀疏，走过十几排货架也未必能遇见一个活人，只有零星员工在默默挑选商品，安静得能听见制冷设备的低沉嗡鸣。
“今日特价，多半是临期品。”十号拿起一箱酸奶看了看日期，又放回堆头，“这里进货量惊人，但员工的消费力和……生存不确定性，让很多东西销不完。虽然打折，但在这里，但凡有点条件的，谁愿意吃‘明天可能就过期’的东西呢？”
“朝不保夕吗？”白夜想起这里每位员工的工作，对他们来说每天和危险的异造体相处就是这种感觉。尽管基地员工的工资是外面世界的几十倍，但往往是有钱没命花，员工很难获得出去外面的假期。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哪怕是我们，说不定哪天也就死了。”十号继续挑选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多是肉食居多。“现在当然要能享受就享受咯。牛排，要不要来一点？”
白夜摇摇头，注意力全然不在冰柜里的速冻牛排身上。
“这东西比自己买牛肉要方便的多，料都调好了，只要下锅煎一下就成。曾经我也自己做过十人份的神户牛，但太麻烦，无论是刀子还是锅子对我来说都不是很顺手。”
看看十号锅底一般大的虎爪，白夜表示理解地点点头，确实对他来说想用爪子去精巧的操作锅铲或智能厨具的按钮。两人在鲜肉区转悠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却没想到刚拐过一排货架迎面撞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白夜？”披肩而下的银灰色长发，体态娇小轻薄的少女站在手推车的后面一脸惊讶地看着对面的两人。双方的手推车在拐角的时候不小心纠缠在了一起。
“白夜？十号？你们两个集体翘班了？”和棂一起的，还有十号最不想在这里碰见的对象。他们的顶头上司Enjle，昨晚在公寓楼一战成名的强悍女人。
十号万万想不到上午和Enjle一起消失的棂，现在竟然会一起出现在【万里家】，而且还最倒霉的让自己碰见了。一瞬间十号的脑袋里闪过自己的屋子被Enjle夷为平地的画面，霎时间满头大汗。
（绝对要想办法圆过去！）
“老大，好巧啊。早上科学部的事情已经弄完了吗？”
“嗯自然，那帮家伙今天效率罕见。”Enjle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今天她做了一套时尚杂志里的打扮，精致裁剪得当的女式西装将Enjle的身材曲线完美衬托，不光是服装，连那鲜艳的红发也被精心盘起，更添几分冷冽的干练。全身上下焕然一新，只有标志性的黑丝依然如故。
“所以，”她目光在十号和白夜之间扫过，带着审视，语气里却没有责怪。“二位这是……集体翘班逛超市？”
“没有！绝对没有！”十号连忙否认，“我怎么会翘班！我们就是吃完午饭，我想着带白夜来采购点晚餐食材，体验体验生活……”
“我想，他们应该不是翘班。”棂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令人信服的笃定，“是我早上拜托十号，如果方便，请代我带白夜来熟悉一下这里。本是我答应的事，因为临时检查耽搁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十号赶紧顺杆爬，“我是遵照棂的嘱托！顺便买点东西。老大，今天牛肉不错，来点？”
Enjle显然并未真想深究，随着棂的圆场，她眼里的审视淡去，转而将目光投向白夜。不知是不是想起了昨日的“战果”，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正好，有个任务。”她开口道，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简洁，“明天上午，准点报到。跟我去接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