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在【离安府】圆壳都市里的某个无人小巷中,突兀刺耳的门铃忽然在寂静的黑暗里响起。
在这座“人造”都市里,很少有员工会相互之间串门尤其是入夜以后,每个房间标配的沉浸式娱乐系统,足以满足任何怪癖的饕餮,人际社交并不是大多数人的首选,他们并不需要。何况根据【离安府】都市的安保规定,在私人住宅中进行超过三人以上的聚会都需要向安全部进行报备。
生活在这样一座连日出日落甚至连天空都是虚假的城市时,隐私问题就成了每个员工的心病。
一个流传甚广、无人证实也无人敢彻底否认的传闻是:每一间公寓的某个角落,都嵌着一套完备的监视系统。委员会“担忧”长期接触异常所带来的心理畸变,因此,任何言行出现“偏差”的员工,都可能在某夜之后,悄然从住户名单上蒸发。
这些传说不是空穴来风,但终归没有得到官方证实。
门铃在空旷的小巷回荡悠久却没有人开门,几秒钟后访客又按了一次。这一次门后终于有了回应。
这一次,门有了反应。先是门楣上伪装成装饰的扫描器亮起微光,一道不可见的射线将来客从头到脚勾勒数遍,与数据库进行特征比对。紧接着,是更深层的加密ID验证。全部通过后,严丝合缝的门扉内部传来轻微的液压排气声,它向一侧无声滑开。
“白夜先生,请进。”一个音色清脆、难以分辨性别的声音传来。门后站着一位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白衬衫,黑领带,外面随意套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离安府医疗部】白大褂,下摆几乎垂到膝弯。中性的短发和精致面容模糊了性别界限。
“您还是一如既往的准时。”被称为“小医生”的这位,正踮着脚在办公桌后的医疗柜里翻找,怀里抱着好几个玻璃瓶。他抽空用胳膊肘朝房间中央那张治疗椅点了点。“快请坐,稍等,您来之前……出了点小状况。”
他淡紫色的头发在冷光下显得有些妖异。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将怀里那些贴着危险符号标签的瓶瓶罐罐,分门别类地塞回柜格。
“又有人来闹事了?”白夜在治疗椅上坐下,打量了一圈地上的满地狼藉后随即猜出了个大概。
“B区的一个安保员,”小医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困扰,“做血液筛查时突然精神失控,非说我在给他植入微型追踪器……砸坏了不少东西。幸好附近巡逻的安保员反应快。”他摇了摇头,看着自己这间故意装修成复古“黑市诊所”风格、摆满各种怪异标本和过期广告的房间,“我还特意弄成这样,想让大家放松点呢。”
听着小医生一个人的自说自话,白夜抬头看向这间诊所的最后面,那里有一扇被众多柜子遮挡隐蔽起来的电子门。门后就是连通科学部地下设施的通道,什么安保员及时赶到,八成那个发疯的安保员刚开始胡闹就被门后冲出来的人给收拾了。
“我听过一个传闻,”白夜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科学部已经开发出可注入血管的纳米级追踪单元,进入了实测阶段。”他顿了顿,“可能他想起了这个。”
房间里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连那扇电子密门后,仿佛都有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戛然而止。
“啥?”小医生手里的动作突然慢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原状,情绪恢复之快几乎看不出前后有什么间隔。再将最后几个瓶子放进医疗柜后,他走到房间一侧打开另一个柜子开始准备白夜需要的药品。
“白夜先生,都市传说都是空穴来风完全不靠谱。什么纳米追踪器的只有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真实世界是不存在的啦。再说要是真有那种科技,我作为一个医生肯定首先把它投入医用,可不会去做什么追踪器的。”
他端着铺有消毒巾的金属托盘走回来,上面放着几支注射器,几个没有任何文字标签、只有色码环的小药瓶,以及几个较大的普通药瓶。他在白夜旁边的圆凳上坐下,翻开一本厚重得惊人的记录簿,快速翻到某一页。
“喜欢用追踪器,那是武力部的作风。不说这个了,”他抬起头,紫色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上周给您的药,感觉怎么样?”
“效果很好。”白夜回答得没有任何波澜。他并非为治疗而来,因此无论真实感受如何,答案总是这一个。事实上,他根本记不起上周用过什么药,或者当时声称有什么症状。
“要遵医嘱按时服用啊,白夜先生,”小医生用笔在记录上勾画着,语重心长,“那药是针对您‘幻视’症状的,疗程中断,小心留下不可逆的精神损伤。”他合上记录簿,拿起托盘里最大的一支注射器,熟练地抽取不同小瓶中的液体,混合,排尽空气,针尖滋出一小股透明的药液。
“袖子卷起来,本周的注射。”
小医生熟练的将几个不同小瓶里的液体装入注射器,操作的过程丝毫没有因为他的目测年龄而有一丝迟疑。
拇指推动针筒,一道细长的药水从针尖呲了出来。白夜卷起袖子,看着粗大的针尖刺进自己的肘中正静脉,感受那一点疼痛。尽管每周都要过来一次,但白夜从没有问过给他注射的药物是什么。在药物入体后他也没有出现像医生说的那种轻松感。
“打完这个后您会感觉比以前轻松许多。好了,接下来把这些吃下去吧。”小医生抽出注射器放入托盘说着每周他都要重复的公式话,拿起托盘里那几个大瓶从每个瓶子里各取出一个药片。“吃下这些后明天早上去医疗部附属医院,我要给您做例行技术检查。记得早上保持空腹哦~”
“我给您倒杯水吧白先生。对了,明天早上您有任务是吧?要不要我给您一些抗疲劳或者镇静的药物拿回去?哦等等,如果明天有任务的话那么白夜先生您不就没时间来做检查了,那这些还是明晚再吃吧。”
想到这小医生又将手里的药片收了回去,脚下滑动椅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抽屉开始翻找什么。
面对小医生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白夜忽然警惕了起来。特殊武力厅的任务,内容与时间都属于高级机密。镇压、转运、收容……知情范围被严格限制。许多同机前往现场的飞行员或护卫士兵,对任务真相都知之甚少。一个医疗部门的基层医生,权限根本不足以接触这些。他怎么能知道任务时间,甚至精确到“上午”?
【离安府】内部对越权浏览、泄露机密、非法组织暴动等这类案件非常重视,一经发现涉事人立刻就会被宪兵局带走,这其中甚至包括怀疑对象。被带走的人除非被证实只是误会,否则听说还没有人回来过。那些“被迫”失踪的员工,他们的档案资料则全部变成了【因健康原因离职】。
小医生抬起头,正对上白夜审视的目光。他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哎呀,白夜先生,别这么紧张。”他摆摆手,语气轻松自然,“作为您的‘私人医生’,我的权限等级……嗯,比您想象的要高那么一点点。不过真是难得,您居然会对这种事敏感。您又不是那些专门嗅探‘违规’的宪兵。”
他滑回白夜身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
“以前啊,也和其他‘特殊客户’聊起过类似的话题。第一次意识到权限问题的时候,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反应很冷淡,觉得理所当然;那只大老虎则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点儿什么,虽然它自己知道的恐怕还没我多……”
“以前?”白夜打断了他,“棂也问过?”
“棂?”小医生眨了眨眼,露出困惑的表情,目光上移作思考状,似乎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
“银灰色长发,女性异造体。”白夜提示。
“银发……啊!”小医生一拍手,想起来了,“那个特殊武力厅的银发女孩。我不是她的负责医生,但听同事提过,她每次来做检查,都安静得像个娃娃,几乎不说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打开办公桌最底下一个带指纹锁的抽屉,摸索片刻,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白色塑料药瓶。瓶子光滑崭新,没有任何标签,摇晃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极了地下黑市流通的三无产品。
他滑着椅子回到白夜面前,将小瓶轻轻放在诊疗台边缘,用指节叩了叩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科学部和医疗部最新合作的试验品,还在临床前阶段。我‘借’出来的。”他压低了声音,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强效清醒,即刻起效。副作用不明。这是专门开发出来用以对付那些有【精神】污染特性的异造体的……您知道,我们对【物理】以外的家伙,办法太少,太笨。”
“面对未知的东西最优先的是做好自身防护。胶囊状,我给您一颗。用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吧。对了,不良症状记得反馈给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