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克顺着莘寺詷的话看向角落——那个面壁蜷缩的囚犯手上的铐子已经不见了。显然,他们原本的“实验”里,也有这家伙的份。只是突发变故,计划才被搁置。联系到莘寺詷的身份,约克心里那点疑窦瞬间透亮了。
离安府的规章白纸黑字:四级警报一旦触发,实验必须立即中止,直到安全部和科学部联合评估完毕才能继续。这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半天。万一评估结果把异造体的危险等级调高,整个研究项目都可能被冻结。莘寺詷是不想等,也没法等——警报一响,安全部那边肯定已经记录在案,他不能再明目张胆地继续。所以才把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小安保叫来。
美其名曰“搬尸体”,实则是想再塞两个活体进去这恐怕就是他的小算盘吧。因为要搬走那具尸体就不得不极其靠近异造体,说不定异造体会对两人继续进行某种影响,他想观察那个异造体到底有什么特性。
(真够毒的。老子命再贱,也不该和“小白鼠”划等号吧。)
约克心里骂着,人已走到收容单元门口。那个同样倒霉的囚犯被两名狱警像拎鸡崽似的拖了过来,人已经吓瘫了,双腿拖在地上,一点劲都使不上。约克见过这种——恐惧到极致的人,连子弹都吓不住他们,和死人相比,就只剩一口游丝般的气。
收容单元的门还没有锁死,用莘寺詷的指纹依然可以打开。和莘寺詷不同,安保员是没有打开收容单元的权限的,他的员工卡和生物钥匙只能打开今天记录在系统上的对应区域,除此之外任何尝试打开其他单元的行为都会触发警报。
金属门打开,两名狱警把烂泥一样的“小白鼠”直接从门外扔了进去,自己倒是坚决不踏过房门一步。约克挤过两人,一脸鄙夷的踏进了收容单元的大门。怕,他也怕,但他瞧不起这种“己所不欲,硬施于人”的货色。
和别的监室一样,016单元里一片死白。白墙,白砖,所有物品泛着无菌的冷光。若不是那两扇巨大的观察窗,这里和刑讯室没什么两样——一种令人心慌的、纯粹的“白”。
在房间中央的白色展柜上摆着昨天才收容进来的异造体016,一台古董打字机。纯黑色发亮的外形,虽然年代久远但依然闪闪发亮的按键,有些模糊可还能辨认的品牌名,还有那个依然染着墨迹的辊筒。从外表看,这台打字机几乎没有经受过时间的洗礼,不光按键零件依然齐全,连打字的色带都完好的装在上面。如果说这是出自某位收藏家的收藏品约克也会立即相信。
打字机里已经不知道被谁装好了一张白纸,白纸的大部分都卷在辊筒下面,只有浅浅一点露出机体。露出的那一点空白上有一个油墨敲上的大写A。
“他操作过这个东西吗?”约克站在尸体旁边警惕地盯着打字机,生怕下一秒这玩意就会跳起来把他砸死。
外面的人一齐盯着里面的情况,没有人回答约克的问题。但有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回忆平时听见和看见的事故约克已经猜到答案了。这个倒霉蛋还没有来得及操作打字机就突然遭到了某种影响,但真正至他于死地却不是打字机而是子弹,看来他是想逃跑所以最后被射杀了。
和约克一起进来的囚犯早早就蹲到了靠近门那边的角落去了,自始至终不敢上前一步,只有约克一个人在尸体旁边转悠。那家伙眼看是指望不上,为了能快点出去约克只能独自思考怎么把这具尸体弄出去。
虽然很膈应,但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拉住这尸体的手腕把他拽出去,因为他就是头朝门倒在地上。决定不再磨蹭时间,约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尽可能离打字机远一点,然后蹲下身抓住尸体的手腕开始把它朝门口拖动。还好尸体不是肥胖体型的家伙,收容单元的地板也够光滑,约克一个人使上劲还能拖的动。
尸体摩擦着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一点点向门口挪动。地板太滑,他的鞋底使不上全力,拖得很慢。好不容易后背抵到了冰冷的金属门,他直起身,想喘口气,一鼓作气把尸体彻底拖出去。
但直到他的屁股碰到门,身后这扇隔离门也没见打开,他用力拍打门边的呼叫按钮,火气噌地冒上来:“开门!操!吓破胆了连门也不敢碰了?!”他扭头冲着墙角那团“烂泥”吼,“还有你!过来搭把手!等死吗?!”
看见旁边抱着头蹲着像鸵鸟一样的囚犯约克更是生气,好像谁不怕死一样,难道抱着头缩在墙角就能不死了吗?赶紧出去才是不死的唯一方法!
“哒哒,哒哒。”就在约克对着囚犯释放怒火的时候,原本安静的房间内突然出现了一阵清脆富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
正朝囚犯泼洒脏话的约克瞬间住了嘴,这个房间里没有别的东西,除了他们两个就是脚下的尸体。当然,还有那台打字机。
和闭嘴的迅速截然相反,猜出了那是什么声音的约克无比缓慢的转身,事实上他此时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明明大脑的指令是抬头他却只能做到移动眼睛。在约克自己认为极其缓慢的速度中,他最终还是抬眼看向了打字机。
不远处,原本安静的打字机按键正有节奏的自动起伏。
“哒哒,哒哒。”
因为老式打字机的设计,打字时必须保持一定节奏敲键盘才能不让字锤纠缠在一起,那每一下清晰的哒哒声,每一个小字锤敲在色带上的嗒嗒声,好像一柄羊角锤不停有力的砸在他的心上。连墙角那个囚犯也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
无人操作的打字机节奏感十足的敲打着按键,好像它的面前正有一位熟练的打字员在操作一样时不时还会压下Shift键切换大小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辊筒带动白纸,缓缓右移,一行新的字迹正在空白处显现。
那一行快打满了。
约克不知道那一行打完会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他绝对没有半点好事。
“开门!开门啊!**妈开门!!!”他疯了一样用拳头砸门,用脚踹。墙角的囚犯也连滚爬爬扑过来,两人忘了刚才的龃龉,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拼命捶打着坚不可摧的金属门。
“哒哒,哒哒哒哒——叮!”
换行的铃声响亮清脆。敲击声停了。
几乎在铃声落下的同一刹那,整个收容区爆发出刺穿耳膜的锐响——二级警报!代表重大收容突破的红色警灯在走廊、在观察窗、在每一个角落疯狂旋转闪烁!
金属门“唰”地滑开。倚在门上的约克和囚犯一起摔扑出去。约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向大门。
广播里传来冰冷急促的电子女声:“警报!A区、B区、C区发生多起突破事件!所有收容单元十秒后强制锁闭!危险区域人员立即按预案撤离!”
016监室的观察室的灯光瞬间切换成红色,墙上的一块不停的闪着黄灯,这是自动上锁的信号。十秒钟后,这个延伸出墙壁的观察室就会缩回墙壁中,那扇只够一人进出的大门转瞬就会被推进墙里,到时候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墙壁传来低沉的机械运转声。
约克第一个撞出门外,两名狱警紧跟其后。莘寺詷和四名研究员抱着文件最后冲出。他们身后,厚重的观察室墙壁开始无情地向内挤压、闭合。
“博士!”女助手卡桑德拉脸色惨白,声音发颤。二级战备、全区封锁——这些在训练课上听过无数次的名词,此刻成了现实。她们正站在离异造体最近的前线。
“按避难训练执行。”莘寺詷的声音却平稳得可怕,他快速扫了一眼众人,“紧急通道C2,立刻离开收容区。”
说完,他竟转身,朝着与通道相反的、D区更深处那片闪烁不定的红光与阴影走去,把惊愕的众人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