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施里喧闹的警报是伴奏,夺命狂奔则是舞步。年轻的安保员约克·安哲此时正在收容D区里上演着一场生死时速,主演是约克和在他身后穷追不舍的AN-E-OBJ-C36-185-CE-DE。中文名【家帮小能手】。
二级警报拉响后,收容区A到E五个分区已被厚重的隔离墙彻底割裂,各自成为孤岛。每个“孤岛”仅保留一条十分钟限时撤离通道,时间一过,通道封闭,留下的人将与异造体共处一室。
三十分钟前从016监室逃出生天的约克,本应能在两分钟内冲进主通道。但今天运气背到了家——主通道附近一个监室发生突破,崩塌的结构直接堵死了去路。警报升级,D区提前进入封锁状态。人群只得掉头,涌向更远的二号预备通道。
约克刚跟着人流排进二号通道的队列,死亡便从侧翼切入。
一个圆筒状、底部带轮、神似星战里R2-D2的机器人,不知何时从C区溜了过来。
那家伙就是异造体185,听说最早的记录是某部科幻电影里出场的家用机器人。本该是电影中好帮手好保姆的它不知为何三年前出突然跨次元,现身在了汉堡某户人家里,并用它的家用工具给那户人家做了一次免费“清洁”,还把初到现场的警察顺道“清洁”了一下。在随后的三小时里一直和当地警方隔屋对峙,在离安府特种部队最终空投一辆坦克将它压扁之前,这家伙已经做了六份红色“土豆泥”,并把残骸和成品都集中去了厨房里。
185的战斗力异常强悍,在当初收容作战时,特种部队将它从坦克底下刨了出来拆解成了稀巴烂只保留核心,却没想到从汉堡运到离安府后,185用了半年时间竟然完成了自我修复,而且和汉堡那时相比,这玩意儿还莫名给自己添加了许多新功能。比如现在它正在使用的,从身体两侧伸出替代小轮子的八条细腿,还有以前的家用工具也全部被换成了锯子之类的切割工具。
185突然冲进排队撤退的人群,两只金属爪抓住一人将其拎起,不等那人反应过来一把链锯就给他来了个开膛破肚,随后电动刀开始处理内脏,另一边圆锯飞快切下四肢和头颅,被它处理完的尸体如同一整吊鲜肉。速度极快,从开始到结束只要十秒。
滋——嚓!
血肉之躯在金属风暴前脆弱如纸。排队的人群瞬间被切开、搅碎,惨叫与喷溅的血雾弥漫开来。约克在混乱中连滚带爬地逃离,身后是持续不断的切割声和戛然而止的哀嚎。鲜血如雨泼洒,185光滑的外壳被染成暗红。
“砰!砰!砰!”
手枪的击发声在空旷走廊里格外清脆。弹壳接连弹出,最后一发子弹出膛后,枪机后定,宣告弹匣已空。
子弹打在185泛着哑光的金属外壳上,只留下几点浅白的凹痕。最后一枪不知击中了哪处关节,它一侧的四条腿突然一软,动作迟滞了片刻。
就这片刻,足够约克拼死拐过一个十字路口,亡命奔逃,直到体力彻底榨干,背贴着某个收容单元冰凉的玻璃外墙,滑坐在地。
他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喘息,肺部火烧火燎,喉咙里泛起铁锈味。紧接着胃部一阵痉挛,他侧过头,毫无形象地呕吐起来,直到只剩酸水。
呕吐完的约克无力地靠在墙上,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才刚从水里蹦跶出来的鱼,浑身上下没有一件衣服不被汗水浸透。右手无力地抓着配枪,约克看了一眼后烦躁地将它甩到一旁。这玩意儿已经没用了,打空子弹的手枪甚至还不如一根烧火棍。
约克刚扔掉手枪,突然又想起自己一位前辈曾经教导过他的话。
永远要在胸前口袋里给自己留一颗子弹,这是为他们自己准备的。
想到这约克赶忙拍了拍制服胸前的口袋,那颗刚入职时就从弹匣里偷取出的子弹还安稳的躺在里面,它的触感让约克稍微安了点心。
约克能逃出来,纯粹是因为它当时“忙”着处理其他人。
(多亏了他们……)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寒与卑劣。
但此刻,在这条不知名的死寂走廊里,卑劣的庆幸迅速被更深的恐惧取代。如果被它活捉……他猛地爬过去,把弃之不远的手枪又捡了回来,紧紧握住。冰冷的金属触感提醒他那个最后的选项。
平时虽然理解前辈的意思但约克总想着今天不可能是自己,可直到现在,当约克被困在D区走廊不得不和185玩大逃杀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前辈那句话的重要性,子弹从脑袋里穿过可比被活活肢解轻松多了。
他将那颗保存已久的子弹压入弹匣,推弹上膛,解除空仓挂机。枪柄再次变得沉实,仿佛握着某种决定权。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立刻去死,如果再坚持一下的话也许躲起来能捡回一条命也说不定?毕竟这里是离安府,全世界戒备最森严的设施之一,像这样的出逃事件应该马上就会有人来镇压才是。
侥幸心理让他把枪口从额头放了下来。
“你,其实并不想死,对吗?”声音从背后传来,近在咫尺。
约克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向走廊另一侧,背靠墙壁,手枪指向前方——声音的来源,竟是他刚才倚靠的那面收容单元的观察窗!
本该随着警报缩回墙内的观察窗,此刻却反常地外露着。玻璃后面,站着一位少女。
钯金色的长发流泻至腰际,面容精致如古典肖像,但一道深色的疤痕从左额斜划至耳根,打破了那份完美的柔婉,平添冷锐。她站姿挺拔,双手戴着咖色手套,一手轻轻捏着一根短马鞭,午夜蓝色的复古外套剪裁考究,衬得她宛如从旧世纪走来的年轻军官,优雅与威严奇异地交融。
少女站姿端庄,戴着咖色手套的双手捏着一根短小的马鞭,午夜蓝华丽外套衬托着她有军人的威严却又不拒人千里之外。
纵使如此英气的少女伫立面前,约克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这里是收容D区,不可能有女孩存在的,何况还是一个站在收容单元里面的女孩。突然!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劈进约克的脑海——昨天休息时,同事们窃窃私语谈论的那个新来的、不可思议的收容物。
AN-T-BIO-E16-001-NE-NLD【雇佣之剑】尼斯南特。
该异造体公开的资料表示虽然科学部给出的【Thaumiel - 撒米尔】,用于收容或对抗其他异造体的特殊异造体,会主动向接触者提出是否合作的邀请。但【Thaumiel - 撒米尔】级别的异造体本身就是个不确定因素,你无法确定它何时会发狂失控。
“愚看你刚才一直在做自杀的举动……无意冒犯先生,做结束生命的举动但却迟迟没有动手。所以愚猜测你其实还不想死?”
并没有真正给约克思考回答的时间,尼斯南特接着说道。
没等约克回答,她继续说道,嘴角噙着一丝程式化的浅笑:“若是己身之力无法破解之困局,何不考虑……雇佣愚呢?”
“雇佣?”约克慢慢站直,警惕未消,但求生的本能让他靠近了玻璃几分,“你是说……雇你去对付外面那个家伙?”他听说过一些模糊的传闻,这个异造体似乎……与其他异造体为敌?
透过玻璃,约克才注意到这间收容单元的内部截然不同。没有冰冷的白墙和标准家具,竟是一间布置精致的起居室,有沙发、书架,甚至还有一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台灯。
“异造体185?是你难题的名字吧。不过名字不是愚关注的重点,愚关注的是你现在需要愚的帮助。四百年来愚已经见过无数类似的东西了,恶魔、罗刹、伊布里斯、温迪戈随你怎么称呼它们。它们形态各异,捕食活人、诱骗生灵。以污秽铸就形骸,凡铁刀剑难伤其骨,铅丸火铳难碎其髓,你手上的武器同样不行。”
她说得对。手枪奈何不了185,约克已亲身验证。这把手枪如今唯一的价值,就是提供一种相对“体面”的终结。太阳穴一枪,总好过被圆锯凌迟。
约克低头看看枪,又插回枪套。她说得都对,但这番话来自一个被收容的异造体,让他难以立刻共鸣。
尼斯南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
“所以愚才提出雇佣的邀请。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已经抱有必死之心,愚猜你大概还在侥幸期盼躲在这里能逃过一劫吧。可如果失败了呢?被恶魔杀死或者自杀解脱二选一并不难,也许你真的可以在恶魔抓到你之前开枪自杀,但愚想,如果能在二选一中给你第三个选择的话,你会不会果断接受呢?比起在两种死法之间做抉择,活下来这条路应该更好吧。”
“代价是什么?”约克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他确实心动了,没有人真的想死。但他也清醒地知道,与眼前这样的存在交易,代价绝不会是货币。“钱?我没有多少。”
他觉得自己现在仿佛是与梅菲斯特对话的浮士德。
“呵。”尼斯南特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仪态化的微笑依旧,“你肯定知道,此等事非金银可易。至于代价……容愚暂且保密。你若同意此刻便可言明雇佣内容与时限。你我若达成一致,自握手一刻起,契约即成。报酬之事,待委托终结之时,愚自会索取。”
她顿了顿,补充道,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因愚究竟想要何物,在契约履行完毕前……连愚自身,时常亦不确切知晓。”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了让约克全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声音——
滋……嗡嗡嗡……
那是圆锯启动、加速旋转的死亡嗡鸣。
紧接着,是金属细腿快速敲击地面的“咔哒”声,规律而迫近,混合着锯片偶尔空转蓄力的尖啸。
185来了。它终究找来了。运气没有眷顾他。顾不上再和这个玻璃后面的异造体讨价还价,约克急忙抽出手枪瞄准185来的那一侧。
手臂无法控制地颤抖。他仓皇四顾——身后是厚重的隔离墙,这里是D区边缘的死胡同。并非他慌不择路,而是在不断变化的封锁迷宫中,可供周旋的空间正被迅速压缩。和异造体玩“捉迷藏”?那是外行天真幻想。
咔哒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约克紧绷的神经上。
枪口垂下,又举起,再垂下。极度的恐惧过后,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清醒,突然攫住了他。
(没救了。还挣扎什么?)
他慢慢抬起手,将枪口稳稳抵在自己的右侧太阳穴上。皮肤感受到金属的冰凉。他看过太多电影,讨厌那些吞枪自尽的镜头,死相难看。抵着太阳穴……至少,剪影看上去有种决绝的“浪漫”。
他的食指扣住扳机,等待着185从另一边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格洛克优秀的设计可以让他不需要操心手枪走火和扳机力的事情随意自杀。可他不想懦弱的死在185看不见的地方。让它亲眼看见原本可以被慢慢折磨死的对象瞬间自尽的那一刻,应该能从心理上满足反抗的快·感吧。
“喂,你这就打算去死了吗?不再尝试挣扎一下?”玻璃墙后的尼斯南特看着准备自杀的约克,也收起了仪式化的微笑。“这个世上有什么比生还要重要的东西吗?如果能换一条命的话,愚想许多人连至亲都会毫不犹豫的抛弃吧。只要你开口,愚马上就能替你效劳,收拾掉那个恶魔顺带把你送到外面安全的地方去。”
“如果还要继续过这种生活的话……那死了还算是一种解脱呢。”约克举着手枪绝望的回答道。
“原来如此……”尼斯南特若有所思,右手轻抚下巴,左手将马鞭背到身后,“你真正的愿望,是逃离此处,去往‘外面’……是愚疏忽了。然则,愚抵达之时所见,外面乃是冰封千里的绝地。纵使你逃出此间,酷寒亦会夺你性命……此为愚服务不周。若愚知晓通往文明世界的路径,便可承诺将你送达城镇。”
咔哒、咔哒、咔哒!
185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走廊尽头。它通体暗红,八条细腿快速交错移动,四副圆锯疯狂旋转,将惨白的灯光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它似乎感知到猎物的穷途末路,并未全速冲刺,而是维持着一种压迫感十足的匀速,逼近。
尼斯南特瞥了一眼那迫近的杀神,语速加快,却依旧平稳:“虽无法保证将你安然送至城镇,但若你愿意赌上一把,愚可以尝试。你……没有时间犹豫了。”
终于,约克心动了,转头看向尼斯南特。几乎在同一瞬间,185的机械眼红光一闪,八条腿骤然发力!
二十米距离,对它的速度而言,瞬息即至!
约克的瞳孔骤然收缩。太晚了!自杀的念头被最原始的求生恐惧冲垮,他试图调转枪口,但185的机械爪已如闪电般探出,直取他持枪的手腕!
(完了!)
玻璃后的尼斯南特眼神一凝,一旦约克被185制服恐怕连说话都不可能了吧。
这单生意黄了。
砰!
一声迥异于格洛克的、更加沉闷震撼的枪响,猛然炸裂!
约克只见一道炽烈的火光在185胸前的金属外壳上爆开!巨大的冲击力让那沉重的躯体像被无形的巨锤轰中,保持着前扑的姿势,硬生生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数米外的墙上!
砰!砰!砰!
185一侧的四条机械腿应声扭曲、断裂,火星四溅。它失去平衡,轰然侧倒在地,像只被折断肢节的铁甲虫,兀自挣扎,圆锯空转发出不甘的嗡鸣。
硝烟味在走廊里弥漫开来。
一个身影,从约克侧后方的阴影中,平静地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来人穿着蓝灰色的长大衣,手里握着一把枪口仍余袅袅青烟的粗犷手枪。
“你没事吧?”
声音淡漠,听不出太多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