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
D区铁门两旁无数令人烦躁的红色灯光不停在眼前闪烁，悠长而刺耳的电铃穿透寂静，在空旷的收容区深处回荡，一下下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原先紧紧关闭的封闭大门正在缓缓开启，沉重的多重金属门向四面展开为它面前的员工们展露它隐藏的恐怖，门后不再是熟悉的通道，而是一条被应急灯染成暗红色的、长长的甬道。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浓稠如墨。墙壁上泼洒着大片早已发黑的血渍，从天花板一直拖曳到地面，有些地方还挂着黏腻的、无法辨认的碎屑。
这里是D区的二号预备逃生通道，也是十五分钟前大多数人最后的希望——和最终的坟墓。
最前排的安保队员沉默地拉下了防弹面罩。咔哒一声，透明的聚合物面板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但有些东西隔不开——比如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甜腥与铁锈混合的浓烈气味，比如脚下传来的、粘稠而滑腻的触感。即便是这些号称“应急响应支队”的精英，面对如此直白的人间屠宰场，胃部也难免一阵翻搅。。
“……我步过千世的轮回迷途，无惧沉沦；我涉渡炽热的欲念之河，不怖烧灼。我知，觉性如灯照彻，故不必畏怯内在的幻象之网；我醒，因追随觉知之芒，即便身在无明的渊底。诸般识见，皆于寂照中显影。唯有正行，方渡彼岸。”
人群中，有人嘴唇微动，无声地念诵着这段在离安府基层员工中隐秘流传的“勇气咒语”。它来源已不可考，像某种集体潜意识的祈祷，又像绝望中自我催眠的箴言。胆小的队员双腿无法抑制地轻颤，死死攥紧枪柄；老练的则深呼吸，试图将咒语带来的冰冷指令灌入四肢百骸——在这里，同情心和多余的恐惧是奢侈品，甚至会成为催命符。冷酷，近乎麻木的冷酷，才是活得久一点的唯一秘诀。
十五分钟已到，镇压队伍即将进入危险重重的收容区。不管内心有多么惧怕即将要面对的异造体，可终归还是要有人去做的。消灭威胁恢复秩序是安保员的职责，他们终归是离安府的矛与盾，要帮助管控世界上的绝大多威胁保证人类文明能够延续。
“全员——开进！”
高处，指挥官韩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
前排的盾牌手同时低喝，将巨大的透明防弹盾牌抵在身前，迈出整齐而沉重的第一步。身后的队员平举SIG MCX步枪，手指虚扣扳机，踩着前人的脚印，鱼贯踏入那条“血浆隧道”。
哗……哗……
靴底踩进没过脚踝的黏稠液体里，发出令人极度不适的声响。看不见下面有什么，只能尽量目视前方，但每一次抬脚落下，都可能传来“咔嚓”的细微碎裂感——是骨头？是器械？没人敢细想。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实质化，往鼻腔里钻，往喉咙里爬。
队伍中沉默行进的还有几台战斗机器人，三米高的金属躯体上，两门30毫米机炮的炮口幽深，泛着冷光。这种本该装在攻击机上的凶器，此刻成了巷战镇压的终极手段。据说它们全速射击时，火光能吞没整个走廊，声浪足以震碎人的鼓膜。
穿过外围相对“干净”的区域，镇压部队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四周的隔离墙已经落下，将这里围成一个暂时的安全岛。再往前，就是被中央主机主动分割、圈禁起来的失控异造体活动区域了。
“清雪一号报告，已通过阿尔法阶段。”带队军官将一个厚重的、带有外置天线的特制步话机贴在耳边。常规通讯在这里早已失效。
“收到。按计划执行下一阶段。各队前往预定坐标，开始镇压。”指挥部的回复简洁冰冷。
军官放下步话机，面罩后的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各小队队长。
“第二阶段开始。进去后就是聋子和瞎子，记住预设通讯点，每十五分钟必须回报。第三阶段集结点在C区主通道。清楚没有？”
各队长点点头马上回去准备开始任务，这是他们在进来前就已经设计好的计划，一切都按部就班。
以这里为新起点，镇压部队分散成各小队相继前往D区各地段完成镇压任务，每个收容区都是大致如此，先分散再聚合，分到镇压任务的小队靠火力优势压制异造体其余小队则尽量完美保证通讯和后勤直到该区任务结束。确定命令以后，原地待命的镇压部队立刻开始沿各个走廊通道分散，每队大概十五至二十人保持阵型再搭配不同数量的战斗机器。
在整个大队分散后，一支和安保员们穿着打扮完全不同的队伍便立刻从人群中凸显了出来——宪兵。一支画风迥异的队伍凸显出来。他们穿着深蓝色城市作战服，外罩模块化战术背心，头盔上是显眼的宪兵徽记。武器是清一色的HK416，而非安保部队的SIG MCX。
这支约三十人的队伍并未跟随安保小队深入D区各处。他们与其中一支小队短暂同行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岔道口悄然转向，进入了一条隐蔽的连接通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复杂的结构深处。
————————————————————————
B区与C区连接的主通道入口处，一片死寂的黑暗。
“白夜，请你在这里等一下，我的‘视线’还没有完全覆盖B区。”
白夜疾奔的身影猛地刹住，脚底与光滑地板摩擦出轻微的声响。耳机里，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眼前是通往B区的巨大隔离门，门后的长廊没有丝毫光亮，唯有远处尽头一点微弱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惨白应急灯光，提示着那里尚有空间。
“CCTV全灭了。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跑了出来，盲目进去太危险了。”棂的声音继续传来，伴随着轻微的电流杂音，“我们必须先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棂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她并没有和白夜一起行动而是在其他地方。
白夜停在原地用手按住耳机让里面的声音更清楚一点，这次不同以往，行动开始前Enjle突然要求他和棂一起组队。她表示这样做是为了可以更快的完成任务，因为棂的能力和白夜很搭。平时从没组队习惯的白夜本来想直接拒绝的，但想起棂曾说过的“你需要更多连接”，以及Enjle不由分说的安排，他还是默认了。不仅是他，连一向独来独往的Enjle这次也和白虎组队进了最要命的A区。至于剩下的那个废柴Tony则日常躲了起来，连Enjle也找不到他在哪。
“A区情况？”白夜问，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很轻。他并非不关心，只是不习惯表达。A区那些东西，任何一个跑出来，都够离安府喝一壶的。
“目前观测到的主要失控源是359。359的已知能力是释放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寄生卵雾并通过呼吸道感染员工，雾气被吸入身体后毫无感觉，但三到四小时后，，卵在体内孵化，宿主颈部会出现……类似双盘吸虫感染体的表面抽动，只有那个时候才能确定他们被感染。感染者被标记为359-1，资料上说它们会在短暂静默后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和反哺欲望，个别宿主可能残留意识，但无法控制身体。科学部推测，寄生体最终会接管宿主大脑。迫使他们做出违反常理的举动。”
“……真够恶心的。”白夜低声说，后背贴着墙壁的触感让他莫名想起一些不愿回忆的画面。对寄生本能的厌恶，刻在基因里。
“为什么这种恶心的东西走到哪都有……”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前方那片深邃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极其微弱，几乎错觉。
一丝丝、一缕缕乳白色的光痕，如同拥有生命的溪流，正沿着B区门内走廊的墙壁、天花板、地面，悄然向前蔓延。光痕所过之处，留下短暂如呼吸般的淡荧光晕，像冬日雾夜偶尔透出的、即将被云层吞没的星点微光，倏忽明灭。
那是棂的能力。“视线”所及，万物皆在她的感知中显形。在她的【视线】已经覆盖过的地方，所有的收容单元都是完好无损，里面的东西大多也都保持平静。在B区的走廊上，可以看见很多摄影机被外力破坏的残骸，但没有发现异造体流窜的痕迹。少数没有被破坏的也都停止了工作。
“白夜……抱歉。”棂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沮丧，“我只能覆盖到B区大约一半的范围。你正前方那片区域……是我的盲区。没有发现明显的异造体活动迹象，但大部分监控和照明系统都被从物理上破坏了，破坏点很集中，像是……找到了控制节点。能做到这点的，很可能是有一定智力的类型。”
“你现在能‘看’多远？”白夜直起身，目光锁定那扇幽深的门。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秒。
“另一侧……就是你站着的那边，刚好是极限之外。”棂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歉意，“是我的位置选错了。我现在移动的话，无论去哪个新观测点，要么时间不够，要么……依然无法覆盖你的目标区。最佳观测点其实在你后方，但折返需要时间，镇压部队的第二阶段已经开始了，我们耽误不起……”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第一次搭档，她引以为傲的情报支援就出了纰漏。
白夜的目光从漆黑的门口收回，看向自己来时的方向，又在脑中快速勾勒出收容区的立体布局。棂在十二点方向，他在六点。她此刻无论向三点还是九点移动，都无法有效覆盖他需要进入的六点前沿区域，反而会丢失已探查的部分。
“时间不够了。”白夜打断了她可能的内疚言辞，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按进度，第二阶段必须开始。我单独进去。你转移观测点位。”
白夜看向左手方向那扇幽深漆黑的大门，因为这里本就没有照明再加上B区的供电中断，这条走廊一半的照明都只剩下了应急灯，安置间距过大的应急灯用明与暗将这条走廊切成无数节，照明不足让这条走廊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阴森恐怖。
“不行！”棂的反对立刻传来，罕见地带上了焦急，“一个人进入A、B两区是非常危险的！这是规定。哪怕是Enjle她不也选择和白虎组队吗？而且你应该知道717事件吧！”
耳机里传来她奔跑时的风声和急促的呼吸。
“嗯。他是我的前任。”白夜回答，同时迈步向那扇隔离门走去，“那条‘必须两人搭档’的规定，就是717之后Enjle定下的。”
这扇紧闭的大门背后，就是收容了大量被离安府判定为【E—欧几里得】和少量【K—凯尔级】的异造体，里面无论是长得像电冰箱的马桶的还是如飞鸟酱那样的美少女全都被是非常危险而且很容易对人员和设施造成伤害的可怕家伙。据统计，这里的管理人员调换率更是每月都稳居第一，稳超A区。
可这样一个危险的地方，当白夜真正站在门前时却感觉不到本以为会遇到的那种莫名恐惧感，可现在，他的内心平静的可怕，没有预想中的心悸或寒意，这里唯一让他感到异样的就是整个空间都太安静了。白夜在这里感觉不到丝毫往日从异造体身上感受到的危险气息。
“你明明知道717的详情……为什么……”通话另一边，因为棂已经离开了通讯站点，两人的对话已经开始断断续续了。“白夜你……”
听不清棂那边究竟在说什么，白夜犹豫几秒后将自己的ID卡贴在电子锁上。
嗡——
沉重的机械运转声响起，双重金属大门向两侧缓缓滑开。一股混杂着尘埃、陈旧金属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腐殖质气息的气流，从门内涌出，吹动了他蓝灰色大衣的下摆。
站在完全敞开的大门前白夜做了做最后的战前准备，将肩带上斜挂的战刀拉到顺手的位置顺带检查了一下自己腰上的飞索装置是否正常。这些都是在他进去后赖以生存的装备，如果没有它们那白夜的战斗可想而知会变得异常艰难。站在门外，里面是无尽的黑暗，连基本的应急灯都被掐灭。这样的异常让人不禁担心其蛰伏在这片黑暗里不知名的异造体，究竟是什么东西有如此高的智商懂得完全切断电源。
装备都运行正常，进去看看吧。白夜轻呼一口气摘掉头上的耳机。
“像我这种……既不是人类，也算不上它们同类的存在，”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也像是对着耳机那端可能还在呼喊的棂，低声说道，
“就算真的死在里面，也无所谓吧？”
话音落下，他迈步，身影彻底没入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