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伴随着金属捅破布兜一般的声音,泛着荧光绿的液体从破口处迸溅给细密金属铺设的灰白走廊地板上了一层新色。359-1霓虹灯一般闪烁的脖子被几乎斩断,喷洒着它特有颜色的血液栽倒在地。Enjle将一把短阔剑样式的武器从最后一个359-1仍在开合的吸盘状口器中抽出。她甩了甩手腕,刀刃上沾染的荧光绿液体被振飞,在昏暗的空气中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弧光。
在她身后,整条走廊已被这种荧光绿色浸染。墙壁、天花板、地面,到处是泼溅、流淌、拖拽的痕迹。数十具359-1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堆叠、散落,有些还在神经质地微微抽动,脖颈处的荧光明明灭灭。
一个高大得几乎堵住半边走廊的身影,从这片荧光绿色的地狱景致深处走来。他脚步沉重,踏过粘稠的地面发出“吧唧”的轻响。
是十号(白虎)。
“老大,频道里有人叫。”
他那岩石般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山壁站定在Enjle面前。他一只巨手里小心翼翼地捏着一个老式电话听筒,胸前还背着一个与他体型极不相称的、带有滚轴和天线的便携式野战电台,一根细细的电话线从电台滚轴垂下,蜿蜒着消失在他们来时的方向——这条线路穿透了A区的层层封锁,一直连接到外界的指挥部。这组合让他看起来有种突兀的滑稽感。
Enjle侧对着白虎随意的抹了抹手上粘稠的液体,漫不经心的瞟了一眼他手里的听筒后才伸出自己那只沾满荧光绿的手接过了听筒,这条线联络的是外面的指挥部。
“哪位?”她竭力掩饰着刚刚经过战斗还未散完的凶狠。
“是Enjle吗?”听筒另一边是一个经过变音处理的声音,好像格格巫一样尖细,看来对方不想让Enjle听见自己的声音。
“哪位?格格巫?”
“……你们应该还没有处理掉359吧?”对方显然被这称呼噎了一下,跳过寒暄。
“嗯哼,它脚底抹油,溜了。”Enjle说着,朝身旁的白虎打了个不易察觉的手势。白虎会意,蒲扇般的大手在电台侧面某个开关上一按,后台录音的指示灯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那个任务暂时中止。安全部会接手后续清理。你们可以撤离了。”变声后的声音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不过……在‘回家’的路上,有件小事,说不定你会感兴趣,算是……顺道?”
“随你。”
这种事情Enjle经历的太多了。她、白虎还有Tony三人在内的第一代异构体经常会被各种匿名电话拜托做一些他们不想台面上做的表演。经历了无数次这样“黑活”的Enjle三人都已经习以为常遇到这种事情自然极其淡定,但白夜、棂他们这些二代还不知道这个特殊武力厅的黑幕,还认为他们的工作是为了人类和平什么的,不过Enjle也不打算让他们被卷进来,这些黑幕有他们承担就足够了。
“哈哈哈这大概就是所谓明人不说暗话的爽快吧。其实这次并不是什么有给有需的交易,只是我恰巧知道这次动乱藏在B区里的究竟是个什么异造体。想了想,整个离安府,大概只有你Enjle会对它‘念念不忘’,所以打个电话,卖个人情。”
“什么意思。”
Enjle看了看旁边的白虎,后者一脸的茫然。在离安府待了这么多年,Enjle早就把这群匿名电话的套路摸得差不多了。话虽如此但每次接到这种卖人情的提案她都会非常不舒服,因为供给与需求不平衡所以双方之间的的地位一下子就被拉开,而这种时候往往都是她自己的软肋被这帮家伙给拿捏了,Enjle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安全感。
但Enjle也知道,这次的事故事发突然,虽然有预案但许多镇压计划都是在仓促间部署的,里面很可能有她忽视的细节,在和异造体的战斗中疏忽往往就意味着死亡,也正是为了预防突发状况她才做出双人组队的安排。
而且,B区那边只有白夜和棂……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虚假的和煦:“哦?那可真要谢谢你的‘好意’了。说说看,什么‘人情’值得你专门打电话来?”
尽管语气控制得近乎完美,但一旁的白虎却清楚地看到,她握着听筒的那只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听筒的塑料外壳,正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就在刚才,B区那边初步确认了失控异造体的身份。”变声器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宣读一则无关紧要的简报,“AN-E-BIO-B21-057-CE-DE【处刑人】。这东西……有点麻烦吧?我记得,特殊武力厅唯一一次记录在案的战斗减员,好像就跟它有关?是叫……717事件来着?唉,离安府的惨事太多,记不清了……”
“啪嚓!”Enjle终于捏断了那支早就支离破碎的听筒,里面的线路被她抓在手心里竟然还依然坚挺的支撑着通话。“格格巫你最好别让我找到你。现在!给我把武器编号00535P投放到B区的二号连接走廊!”
彻底变成了两截的听筒被甩回到白虎手上,形若拳剑的武器在金属墙壁上划出一道深痕,Enjle握着剑柄的右手在微微颤抖深埋在墙壁里的剑刃因为击打而畸形扭曲。
这通匿名电话让Enjle有种完全被对方攥在手里的被动感,电话另一头的家伙完全拿捏住了她的“七寸”,知道她在乎什么,不会轻易舍弃什么。这次绝对只是个开始,对方以后肯定还会再打来的,到时候交易的不平等地位会让她完全处于被动。
可话虽如此,Enjle又不能放着可能陷入危险的白夜不救,处刑人的危险级她个人认为应该在A级,可为什么,717之后,它的评级纹丝未动?
七月十七日。她不想再回忆那个日子。
“老大?”白虎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询问。他指了指电台,示意线路还没断,对方还在“听”。
“要任受对方的摆布吗?”在Enjle的眼神示意下白虎挂断了联络。
“当然不可能。但我们也不能放着处刑人不管。我和那家伙还有一大笔的旧账没算呢。”Enjle将拳剑从墙里抽出来,无神地端详已经弯曲了的剑刃,突然豁然开朗的笑了一声,露出了她惯用的狰狞咧嘴表情,“我们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完,至于那个匿名电话……我已经有对付他的办法了。”
“走吧,我还要去B区处置仇人呢。这次不会让他再逃走了。”Enjle随意的抛掉已经卷刃的拳剑,朝着A区出口的方向走去。
“嗯。希望白夜不会着了处刑人的道。毕竟艾辰他就是……”白虎卸下背后的步话机,瞅准主体部分一脚上去踩扁了步话机跟上Enjle的步伐。
“……希望他不会。我不是他的保姆。不可能永远在他旁边。”感受到了白虎的担忧,Enjle整理腰带的手突然停顿了一下但动作又马上接上。她熟练的打开腰带卡紧的卡扣任其掉到地上。在腰带上的金属和地板接触发出的清脆撞击声中,这位外号赤发鬼的女人用平静的语气开口了。“有棂在,她应该能起到作用才是,我们出发吧。”
她的信心,建立在“白夜和棂在一起”这个前提上。可事实上白夜和棂两人现在正因为难以解释的原因而被迫相隔两地,和Enjle的预想大相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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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在B区里处刑人被捕获的那条走廊上,所有人丝毫不清楚这个此时正被五花大绑的家伙有多危险。
宪兵们正热烈商讨着如何把处刑人移送回它原来的单元,因为他们的任务本来是搞清楚在B区里失控异造体的真身并进行镇压,可现在既然处刑人已经被搞定,任务算是自动完成。在没法和指挥中心取得联系的情况下,为了确保异造体不会放在这里没人管再次失控,宪兵队队长决定由他们在安保大队来之前把处刑人送回原本的收容单元,或者就地建立警戒线什么的。
总之就是不能让它放在这里没人管。
因为不清楚处刑人出逃后是否有破坏自己的收容室,不想冒进的队长派了几个人先一步过去查看情况;现在眼下让他烦恼的问题其实还是如何搬运处刑人,这家伙被捆的跟麻袋似的让他自己走肯定不可能。但根据离安府的收容规范,他们是不能在没有专业设备下随便触碰这些未知异造体的。要不然可能会出现无法预料的后果。
他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一直靠在远处墙边沉默的白夜。这个异造体刚刚解决了战斗,此刻正垂着眼,一副事不关己、准备离开的样子。
Sam队长心里啐了一口,但还是不得不走过去,生硬地开口:“喂。有什么……建议吗?怎么安全转移它?”
白夜抬起眼皮,紫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扫了他一眼,随即摇了摇头,意思明确:我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不归我管。
一声微不可查的、充满鄙夷的鼻息从Sam队长鼻腔里哼出。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队伍。
不远处,负责看守处刑人的两名宪兵倒是轻松。持枪的那位依旧警惕地盯着地上那团黑影,另一人则蹲在地上,摆弄着那台识别仪器,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张脸。
“你在看什么?一直在那个上面哔哔哔按的。”持枪的宪兵眼睛没离开目标,随口问道。
“这家伙的资料。”蹲着的宪兵头也不抬,手指滑动着屏幕。
“有找到什么新的东西吗?”
“一堆老黄历,实验记录,没啥新鲜的。”
“看起来Sam好像在很烦恼怎么把这家伙运回去啊。”持枪宪兵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和白夜问话的队长,“为什么不能把这家伙就这么放着,反正一会安全部的家伙们也会过来收拾的。我不想和这些家伙打太多交道。”
“因为我们是兄弟部门所以先发现先收容。而且把这家伙丢这要是再出什么事怎么办?你看那一排倒霉鬼。”后面的宪兵对入口那一排跪地的无头尸体可是记忆犹新。
“我知道是兄弟部门……我只是不想碰这家伙罢了,皮都烂成那样了这玩意有病怎么办?听说重复用一个套就会烂来着……说起来,这周末队长的家庭聚会你会去吗?”
“如果有时间的话……队长因为啥办聚会来着?他儿子?”
“他儿子期中考试全科满分。妈的,在这种鬼地方还能把日子过成这样的,全队也就队长了。咱们这些人,连个正经对象都难找。””
“大家都只是相互抚慰寂寞罢了……”蹲着的宪兵忽然“嗯?”了一声,手指停住,屏幕上的光在他瞳孔里快速闪动,“等等……这有一条备注:‘有过以无法观测方式挣脱束缚的记录,同空间内所有人员……随后全部死亡’,这是一次……出逃记录?但详情被……抹去了?喂!你听见没?盯紧点!
“喂喂你听见没?”
瞳孔中反射着屏幕上的亮光,拿着仪器的宪兵紧张的念着屏幕上面的小字,指节因为紧张的关系不知不觉的,“啪啪啪”的按键声越来越响。宪兵几次出声提醒旁边的同伴要小心那个怪物,可奇怪的是,原本聒噪的同伴怎么突然沉寂下来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抬起头——
万幸的是,他的搭档还站在那里。正当宪兵打算松一口气的时候却看见,他的搭档,保持着持枪警戒的姿势。但是,脖颈之上,本该是头盔和脑袋的地方,空空如也。断口平滑得诡异,鲜血正延迟了半拍般,从空荡荡的衣领里汩汩涌出。
“呃……啊——!!!”
舌头打结只想得起尖叫。宪兵手忙脚乱地扔开仪器,去**前的步枪。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天花板浓稠的阴影里,一团如有生命、不断翻涌的“黑色雾气”,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闪电般射下!它没有形态,更像是一股浓缩的黑暗,瞬间“包裹”住了宪兵刚抬起的脸。
没有惨叫,只有一阵轻微的怪异声响。
黑雾一触即收,以更快的速度缩回了天花板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
刚抓住步枪的宪兵呆呆站在原地,空荡荡的衣领持续了几秒后猩红从里面喷涌而出。
尽管这名宪兵几乎没有报信的时间,但他的尖叫也成功吸引到了周围其他的宪兵们。在这样紧张的环境里,尖叫就是信号,大家寻着声音只能看见两具无头尸体在地上抽搐。
“操!”
Sam队长脸色剧变,咒骂出声的同时,步枪已经抵肩,枪口迅速扫视四周。数十道战术手电的光柱如同受惊的触手,在走廊里疯狂交错搜索。
很快,一些反应过来的宪兵掰下了头盔上的夜视仪,同时将普通手电换成了红外手电,搜索一圈后轻而易举就发现了天花板上那一大坨黑色。它像一片粘稠的、不断微微蠕动的沥青,吸附在管道和结构的缝隙间。
“敌袭!三点钟方向天花板!”
不知谁喊了一声。
枪声几乎在下一秒炸响!经过消音器过滤的“噗噗”声密集响起,弹壳抛飞,叮叮当落在白夜脚边不远的地面上,弹跳着滚开。在与异造体的战斗中要永远掌握先发制人的真理。
夜视仪下,被红外灯指出的黑雾无所遁形,
但,飞向那团黑色雾气的子弹却仿佛成了开始的信号。原本安静蛰伏在天花板上的黑雾突然动了,像水一样的液体感从天花板滑到地面接着又从地面暴起变成了虫群一样在空中飞舞的粒子,下一秒,这团“黑色虫群”扑向了离它最近的一名宪兵。
子弹穿过它烟雾般的部分,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徒劳地消失在后方墙壁上。而“虫群”瞬间淹没了那名宪兵。没有撕咬,没有切割,黑色的颗粒如同幻影般穿透了他的身体,头盔、作战服、血肉、骨骼……仿佛在一瞬间被某种力量同时从内部瓦解、抽离。当他倒下时,身体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密的孔洞,像是被最细密的筛子过滤了一遍,已然不成人形。
屠杀,在呼吸之间完成。
“虫群”毫不停滞,转向下一个目标。速度之快,超乎想象。短短两三秒,又有四名宪兵以同样可怖的方式毙命。
“撤退!全体撤退!这不是我们能对付的!”Sam队长声嘶力竭地吼道,恐惧和理智同时达到了顶点。
子弹没法阻止它,在见识过“虫群”那种势不可挡的屠杀速度后,身经百战的宪兵队长便已经意识到这个不知从哪蹦出来的异造体实力绝对在自己这些凡人之上,现在不是硬杠的时候,还是把它留给它的同类吧。
队长在喊完这一句后熟练地抬枪、转身、奔跑,他完成这一套动作仅花费了大概三四秒钟,这样的速度放在人类里绝对是顶尖了。可就是这三四秒的时间却足够黑雾把周围的家伙都干掉再扑向他了。
“嗖!”
一道黑影带着破空声从Sam队长身侧掠过!是白夜!他腰间的钩锁激射而出,钉入了前方走廊拐角的上方,身体被绳索急速拉拽,几乎是贴着地面“飞”了出去。
两人身影交错的一瞬,Sam队长甚至看清了白夜那双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的紫色眼眸,平静无波。
(妈的……竟然跑了)
目送白夜遁走,一句“草他奶奶”还没骂出口,黑色“虫群”就从后方追上穿过了队长的身体。
冰凉的触感从后背渗入,瞬间弥漫全身。没有疼痛,只有一种灵魂被瞬间抽离的虚无与冰冷。Sam队长的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骤然熄灭。在他倒地之前,一道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蓝光被“黑色虫群”从他体内“拖”了出来,那光影依稀还能看出他最后惊愕的面容,随即如同水泡般,“啵”一声,消散在空气中。
他筛子般的尸体倒在了路上。
面对“虫群”的穷追不舍,不幸挡在它前面逃命的宪兵都逃不出它的魔掌,但好像“虫群”的意图并不是将这支宪兵小队一网打尽,它的最终目标最终落在了已经躲远的白夜身上。
在横尸遍野的走廊短暂停留了片刻,重新确定方向的“虫群”再次聚拢成液体般的形态,攀上了天花板躲入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