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容器

作者:PSY骨架超有用的ε 更新时间:2021/7/22 14:39:44 字数:15135

少女哼着奇怪的歌。

她在玻璃上哈出雾气,将其当作画布肆意勾勒。自己从未有过绘画经验,但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无事可做,所以一直在重复同样的事,画到现在竟有模有样了。

鼻子,眼睛,嘴巴。纤纤玉指划出线条,那人的脸渐渐成形。

她嘻嘻笑着,最后再填上一团乱的头发。

是这样么?他的脸是这个样子么?

少女抹掉自己的涂鸦,抹得干干净净。像这样画画、擦掉,她已不记得自己重复了多少次。

恨不得立刻与那人见面,却也心生惶恐。自己打扮得很糟糕吧?她尽己所能地整理好衣服,每条褶皱都努力抚平,可仍掩盖不了外套的破损。干脆脱掉得了?她冒出这样的想法。可他会喜欢我袜子的颜色么?会喜欢我的发型么?要是觉得我声音不好听怎么办?

又不自觉地露出怯懦的脸,少女轻轻拍打脸庞给自己打气,好不容易才重新展露最友善的笑。

得加油啊,因为一会儿就见面了。

该以什么姿态见他呢?他一定不会对我说“久等了”的,那就放弃翘首以盼吧。心不在焉玩手机如何?可惜自己手机早就不知所踪。还是说背过身去,留给他以神秘的印象?

心跳声在这狭小的空间格外清晰。少女用两只手掌触摸玻璃。玻璃很冰冷,希能望给头昏脑涨的自己降降温。

她仍哼着歌,只不过紧张到跑了调。

太幸运了。

只可惜对于对方,遇见自己只是个不幸吧。

他的想法无所谓,只想再闻闻那味道,就像那次夜风,我好想再闻一次他的味道。少女伸手向虚无处探寻,抓住了什么似的把攥紧的手凑近鼻尖。

实在遗憾,那只手并没有抓住那个人的味道。

与众不同的放射能,那味道让人无法忘怀。

“没用哒。”

她为失态的自己不好意思起来,吃吃地笑。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坐立不安。

一切不都在掌握中吗?

他逃不出手心,迟早会任我摆布……

悸动突如其来地袭击了她的心房。

某处发生了微小的变化,那是在外面,在关押她的牢笼之外的广阔空间里。有谁的气息在朝这里靠近。

如此细微的动静没能逃过少女的耳朵。

这个是。

她体内仿佛有岩浆正欲喷涌,此刻愉悦到了极点,多余的思绪全部宕机。

啊啊,他来了——

.

米次郎从内关上拘禁室的门,打了个喷嚏。

拘禁室里的空气并不刺鼻,看来是有谁在背后念叨自己,也可能是单纯着了凉。着凉可不行,最近正是流感高发季,得小心对待。

他湿漉漉的,原本蓬松的卷发现在都服服帖帖的趴下来,水珠顺着曲线滑进领口,走路也是一步一个脚印。

门口的消毒花洒把他淋了个透。进拘禁室得通过三道门,米次郎在察觉到门的数量时就感到不对劲了,但他没放在心上。直到前后的门都被锁死、头顶的花洒开始喷水,他才后悔没多留个心眼。

还好手机提前交给了上原沙罗保管,难怪她说不一起来呢,她早就知道这里有消毒程序吧!

想着一会儿出去一定要大吵一架,米次郎慢慢移动步伐,小心翼翼地靠近拘禁室中央的铁桌。

这狭小的空间沉淀着危险的气息。衣裤统统湿透的确让米次郎感觉冷,但远比物理低温可怕得多的寒冷冻得他发抖起来。

自己正羊入虎口,危险的源头就在铁桌中央。

不到一米的筒状容器突兀地立在桌面上,容器上下两端分别是特殊金属加工的底座和顶盖,中央则是玻璃一样完全透明的材质。就像鱼缸或者爬虫箱,大面积的使用透明材料,目的是让外头的人能更好地观察容器里头。

观察被缩小的猎物。

这是米次郎第一次接触把人缩小的武器,配套的容器自然也是第一次见。

缩小自己的宇宙人,米次郎也是第一次见。

容器虽是透明,内壁却被雾气覆盖,宇宙人的上半身只有大概的轮廓,娇小但挺拔,好像还穿着学校制服。剩下的都过于模糊,倒是下面两条腿清清楚楚。

不会错,米次郎认得那双黑白条纹的过膝袜,追捕过程中这个对象就是穿着这么惹人注目的袜子跑在前面,她出人意料地有着一双美腿。

的确是那个危险的宇宙人。

深呼吸,吸,呼,吸,呼,米次郎试图把自己的心率降下来。光是想象雾气后会是什么怪物,他心中的不安就像野草一般疯长,真担心一会儿问询的时候咬到舌头。

下定决心,他坐了下来,戴上桌上早就准备好的耳麦。

“嘶哈——嘶哈——”

喘息传入耳内,吓得他差点把耳麦扔掉。

要是这宇宙人叽里咕噜发出怪声倒还能接受,她像人一样喘气,这份怪异令他头皮发麻。

鼓起勇气,米次郎试探性地开口。

“咳咳,听得到吗?”

“哒啊!”

嗯,这种怪声就对了,这种的还能接受。

说实话米次郎宁可这耳麦坏掉,让技术员来修或者什么的能拖多久拖多久。米次郎实在不想和危险的犯人交谈,如果可以,他想现在就离开。

但他不得不摸清这个宇宙人的底细。

“既然听得见,我就开始了。未登记宇宙人「灾2711」,你来地球的目的是什么?”

容器内的宇宙人借雾气隐藏真面目,独留一对漂亮的腿给自己。米次郎知道她解除拟态的模样,大体算是人形。这修长的腿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以前他也见过拟态成女孩子的宇宙人,不过真身是盘踞成团的触腕。

耳麦里的喘气拉得很长,对方也在深呼吸。

“你来地球的日期是?”

拘禁室没有暖气,浑身湿透的米次郎冻得微微发抖,反观那容器里都热得起雾。真不知道这样算谁被审问,那犯人待在里面好像比自己舒服得多。

“……不打算说么?如果你一句话都不说,我可没法帮你。”

久久没有等到回应,正当米次郎苦恼接下来怎么交涉时,耳麦里终于响起声音。

“说‘放下武器’。”

甜美的,同时也很清晰的女声。

对已被拘禁的人说这句话太过奇怪,米次郎猛然明白,她是想通过声音确认自己的身份。

他放松下来,看来对方并不打算露脸,这样一来自己也不用承受面对面的压力。

回想今早神经紧绷的状态,米次郎清清嗓子,低声道。

“放下武器。”

容器发出轻轻的“咚”的一声。他怀着戒心看去,待到看清发生了什么,这次是真的被吓得扔了耳麦站起身。

容器被雾气覆盖的部分贴上了一只小小的手掌。

自己在惊悚电影里见过这种场景,被害人正哼着小曲洗着澡,浴室的玻璃门上就闪过黑影然后贴上一只惨白的手。

作为掌握穿墙和隐身能力的宇宙人,这个银崎支部并没有能关住她的房间,支部最后的结论是“现阶段这个容器就是最佳牢房”。

之前逮捕「灾2711」的行动方针是通过追捕剥夺她的体力,直到她无法施展穿墙能力,最后用麻醉剂持续进行麻醉。

这家伙,应该不能从容器里跑出来吧……

也许她已经开始说什么重要的信息,哪怕极不情愿,米次郎还是迅速把耳麦戴好。

没有话语。

入耳的仍旧是喘息。

这是什么意思,刚才只是吓唬自己么?还是说其实她想找的不是我?

米次郎根本猜不透对方的意图,就算彼此都用日语交流,异种族的思维方式恐怕也是天壤之别。

咚咚咚。米次郎听见容器又有动静。

玻璃上的雾气被一只手指划开,耳机里也有细微的摩擦声。这宇宙人终于打算确认我的面貌了吗?但她貌似并不想露脸,那手指抹除的面积微乎其微,圆圈、圆圈、弧线。

一张极简的笑脸。

“咳咳,咳哼,好久不见,寺岛君。”

确实是年轻女性的声音。米次郎记得对方外表看起来和自己一个年纪。

耳麦贴着耳朵,这声音仿佛那宇宙人趴在自己身上说话一样,让他汗毛倒立。

“你认识我?”

“你的同事们告诉我的。啊,我的名字是星野美宇。”

米次郎知道,这是「灾2711」拟态成地球人活动时使用的假名。

星野美宇,平成15年生人,出生在箱根,是名私生子。生父于最初的怪兽灾害「作战一号」中失踪,生母则在那时遇难。半年的福利设施生活后星野被生父的妻子接走,直到养母病逝前都在熊本市生活,现在登记的监护人是其公寓的管理员。

她靠灾后社会保障金生活,打过工,不过每个学期都会换好几份。在校表现良好,成绩不拔尖但也看得过去,最近一次的排名是271,去年提名为优秀学生,据说还是个交际花。未来志向是护士、应庆大学和水母。

但这些都是假的。过去的身份其实是伪造的,现在过的生活是用谎言支撑的,期许的未来也只是幻影。第一个怪兽「作战一号」被消灭后,怪兽灾害就进入了频发期,大量的宇宙人也趁虚而入,冒充死掉的人,或者捏造成不存在的人来生活。容器里的这个「灾2711」,星野美宇就是其中之一。

她或许是人畜无害的样子,甚至声音有些好听。可她的正体是掌握缩小技术的宇宙人,有六名执行员在追捕任务中被她缩小了。不仅如此,「灾2711」还是涉嫌多宗宇宙人失踪案的犯罪者。如果不是南川博士的失踪,UAG可能永远也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问询事件限制在十五分钟,正式开始前,米次郎心中有个问题挥之不去。

“星野美宇小姐,我就叫你星野小姐了。你为什么要找我?”

对方短暂沉默。

“寺岛君居然在意的是这个吗?要说为什么,也没什么特别的,因为你比较有辨识度?”

耳麦居然还是立体声,宇宙人在雾气的后方左右摇晃,她的声音也在徘徊在米次郎左右。

“因为你们穿的都差不多,我一张脸都没记住。但是但是,跟他们说了你的一头卷毛,他们马上就找到了!看来大家都对你的头发印象深刻哒!”

“……废话我就不说了。星野小姐,请告诉我,你把劫持的人都安置在哪里?”

她的挑衅很笨拙,米次郎不为所动,他决定开门见山,尽早结束战斗。

仿佛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容器里的宇宙人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从耳麦传出。

“寺岛君,你真可爱。”

米次郎还没理解这突然的调笑,就听宇宙人继续说道。

“告诉你之后呢?你们是不是就要杀死我了?”

拘禁室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容器里的宇宙人一开始就不该存在,她直接导致了三十一名宇宙人的失踪,在银崎的宇宙人小社会里造成了十分恶劣的影响,间接撼动了UAG的声望。对个人而言,米次郎的确很想让这宇宙人消失,如果不是被她点名,自己现在应该在温暖的餐桌前享用热腾腾的炖肉,和姐姐用汽水干杯。

时间宝贵,米次郎决定打破沉默。

“这得取决于星野小姐的态度了,如果你能好好配合,我们也会充分考虑你的需求的。我们UAG很少杀死宇宙人。”

这倒不是谎话。考虑到如今地球上宇宙人的总数,UAG秘密处决的宇宙人真的不能算多。UAG的最终目的是消除怪兽灾害,那些巨兽往往没有能建立沟通的高智力,仅凭本能活动,过去十几年内对世界各国造成的损失无法估量。相较之下,拥有文明的宇宙人就好多了,UAG也选择对那些安分守己的异邦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会和态度积极的家伙们建立合作。

但制定侵略计划,试图颠覆人类社会的坏宇宙人得另当别论。

米次郎觉得这个叫星野的宇宙人就很像侵略者。她潜伏在人类之间,捕捉别的宇宙人,总感觉是有目的性的灭口。

“我的态度?这关你们什么事?宇宙人抓捕宇宙人,这不关地球人什么事吧。”

“你的行为在宇宙人间造成了相当恶劣的影响,假如刺激到了危险的家伙,后果谁都无法承担。如果星野小姐愿意坦白所做的一切,UAG会酌情考虑你的处置的。”

“……放着不管才危险吧。”

“什么?”

米次郎没听清耳机里的嘟囔。只见容器里小小身影的晃动着。

“寺岛君说哒酌情考虑,是怎么个酌情法?”

她的声音带着好奇和漫不经心,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搞得米次郎心神不宁。

“如果星野小姐能一五一十地交代做过的事,最坏的结果也只是驱逐出地球。”

“呜唉唉?可是我不想离开地球哎?你们还是杀了我吧。”

这根本不是合作的态度。

过去在发现宇宙人或者怪兽的时候,它们往往会放射火焰或者发出闪光攻击。如果没有容器的拘束,「灾2711」恐怕早就发起攻击了吧。

米次郎想放弃了。衣服湿透令他冷得发抖,消毒水的味道也叫人头昏脑涨。他望向头顶的摄像头,挤出最凶恶的表情,上原沙罗一定在巨大的监控屏幕上看见了这张愤怒的脸。

强迫自己这菜鸟来问询就是这个后果,肯定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容器里可是无情绑架了三十多人的罪犯。虽然生着双漂亮的腿,但米次郎完全有理由相信在她腰部往上,在那雾气之后是肉瘤与触手的集合,别听她声音这么好听,发声器官不知道是什么丑陋的样子。这个拘禁室他一刻也不想待下去。

“如果这就是星野小姐的答复,那我清楚了。我会和负责人说的。”

米次郎刚打算摘掉耳机,就看见容器里那小小的人躁动起来。

“别着急哒,我用那么宝贵的情报才换来和你见面,我们多聊一会儿嘛!寺岛君刚才说最坏结果是驱逐出地球,那如果我把侵略计划全部招出来,是不是就能留在地球上呢?”

果然。

米次郎重新坐下。他也曾见过对峙中拖延时间的宇宙人,事后组织查明那宇宙人是想等待定时炸弹引爆。

眼前的「灾2711」也有定时炸弹,那就是下落不明的南川博士,如果南川博士就这么死了,名为怪兽灾害的爆炸就会在地球上永无止尽地响下去。

作为侵略手段再合适不过了,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要绑走博士,但绑走其他宇宙人又该怎么解释呢?

“是非常厉害的侵略计划哒!每次回想起来我都害怕的发抖,想出它的人真是太厉害啦!可惜他没法再想下一个计划了。”

米次郎盯着容器,视线却无法突破那层薄雾。他又望向摄像头。

“……谁?”

“有这样一个种族哒,他们星球上的人都要老死了,所以来地球这儿狩猎年轻的身体,带回去融合。”

容器里的宇宙人哈哈哈笑着,似乎是觉得这件事太荒唐,又像是想起了高兴的事。

“他们是被你们打败了吧?去年那个人突然出现,告诉我旅行的计划取消了,让我躲起来保护好自己。明明只认识不到一个月,逃之前居然还要见我一面,真可爱哒。”

凯姆尔人。

去年的宇宙人案件,狩猎地球人的恐怖手段。米次郎一下就和脑中的记忆对上号。那次围剿他并没有参与,作战好像用到了电波塔,敌人传送回母星的装置被破坏了,都是些饭桌上的闲聊,但有一件事记忆犹新:突击小组唯独没找到他们的领导者。

就在刚才的车上,他还惊讶「灾2711」的受害者名单上有一张凯姆尔人的脸。

“星野小姐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只认识负责组织动员的人,只是一块儿吃过饭的关系哒。硬要说的话,算是他的朋友?”

和她画出的死板笑脸截然不同,容器内的年轻女孩语气轻佻。米次郎记得她拟态的模样,正是花一般的年纪,那些宇宙人都是这样在她面前放松警惕的吧。

前提是不知道她的本性,米次郎自认完全看清这罪犯的冷酷本质,无论她表现得多可爱,自己都不会被迷倒。

“他现在在哪里?”

“死哒。被我处理了。”

她兴趣缺缺地说道。

恶寒爬上米次郎的脊背,他一个哆嗦。

“不过他们准备引爆的炸弹我知道在哪哦?你们最后找到了吗?要我告诉你吗?”

“这是惩罚吗?”

“嗯?寺岛君说什么?”

“没能完成你的侵略计划,所以把他给处理了,没错吧?”

“等一下,别把我和那些坏家伙相提并论哒!是他们做了坏事哟,你想扣到我身上吗?”

呼哧呼哧,她恶作剧般地装出哭腔。容器上两只画出来的眼睛聚着细小的水珠,两颗水珠顺着地心引力慢慢滑落,那笑脸像在落泪一样。

「灾2711」,或者说星野美宇用那张画出来的脸代替自己,可这并不代表她正在流泪,米次郎听见耳机里传来窃笑。

“不然你为什么杀了他,难道是为了遇害的人类报仇吗?”

“因为放任他逃走,总有一天他会重获返回母星的能力,那样地球就糟了。”

真会装模作样。

如果被打败的宇宙人的同伙回来复仇,自然就得不偿失,将演变成永无止尽的缠斗。UAG的确很担心这点,所以针对在逃凯姆尔人首领的通缉一刻没停过,只有他落网,高层心中的刺才能拔掉。

但这从宇宙人嘴里说出来,米次郎只觉得离谱。

她有什么理由,又有什么资格替地球担心呢?

“又或者,星野小姐协助他们的首领逃跑,他已经回到母星了,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吧。”

“我是爱好和平的宇宙人哒!相信我哒!那群家伙一刻不停地狩猎地球人,总有一天会波及到我身边,把我朋友抓走的!寺岛君能接受学校里的朋友被替换吗,不会想去阻止吗?”

这份话语给米次郎不小的冲击。

自己报名参加「灾2711」追捕行动的动机,就是得知这次的宇宙人伪装成了女高中生的模样。

星野美宇就读的飞鸟代中学和米次郎就读的樱崇高中只隔着一条银川。每次上下学的路上,电车上,米次郎都能看见飞鸟代的制服。所以米次郎想去看一看,他想看一看什么样的宇宙人会拟态成自己的同龄人。

她的作息和正常人一样吗?她说话和正常人一样吗?她挑食吗?她能和周围人交上朋友吗?她会暴露吗?

如果我身边有谁变成了宇宙人,我能发现吗?

米次郎在学校里没什么亲近的人,班长算一个,如果班长被宇宙人抓走,他一定会发疯的。就算是关系不好的同学,甚至是不认识的学生被抓走,米次郎也无法接受。假如突然有一天,昨天还和自己说话的同学被替换成了坏宇宙人,那该有多可怜,他的朋友多可怜,他的父母多可怜。米次郎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要说为什么,因为自己就在那里,只要自己在那里,就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难不成这「灾2711」抱着和自己一样的想法?米次郎被这念头整乐了,这种事怎么可能嘛。

“话说回来,我可以信任你们吗?假如我真的说出那这家伙的位置,你们就会老实放我走?没那么简单吧?”

雾后的人影咚咚咚敲着容器内壁。

“你们的人,好像很想要我的缩小技术哒,想用地球科技拷贝下来。不会为此伤害我吗?只要把我解刨开来,切片我的脑,秘密就一览无余了!寺岛君,请对我说实话,我的下场会是什么?”

宇宙人摆出质问的语气。

米次郎一直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个毫不讲理无法交流的物种,此刻她像人类一样多疑起来,却让他感到亲切。

“如果解刨你就能获取信息,那我用不到来这里和你沟通了。”

容器里的人“呜嗯”地思考着,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我们不介意和宇宙人共事,不如说,我们很希望能获得知性宇宙人的帮助。就像星野小姐说的,我们对你缩小物体的技术很感兴趣,我想,那些搞科研的会很欢迎你的。”米次郎认真地说着,“但这一切得建立在你我的信任之上,如果你不说出那些被绑走的宇宙人究竟在哪儿,一切就只是空谈。对我们而言,你仍旧是危险的罪犯”

“如果我全说出来,你们能不把我赶出地球吗?”

“如果你愿意说真话。除此之外,我们现在正在对你的背景进行调查,如果你真的没有危害地球的意图——”

“不是哦,我和那些侵略者不一样,危害地球安危的事我一件都没做过!啊,虽然我经常对义务献血的活动视而不见……这也没办法,谁让我不是地球人哒。”

“那昨晚见到我们为什么逃跑?”

容器里,两条肉感的美腿局促地交错,星野美宇用心有余悸的语调回答。

“因为,最近不是有宇宙人接连消失的恐怖事件嘛?人家独自生活,首要任务就是保护自身安全哒,碰到不认识的人追赶,逃跑是最好的选择哦?因为如果我不逃跑,说不定就变成下一个消失的宇宙人了。哎呀好恐怖,那些消失的宇宙人会遭受怎样的对待?说不定内脏全被取出,尸体被随意扔到荒野——”

听到她战战兢兢的声音,米次郎只觉得好笑。他把耳麦移开挠挠耳朵,对着麦克风叹了一口气。

“别装可怜了,绑架宇宙人的犯人不正是星野小姐你么。”

容器里的人停止颤抖,星野美宇的声音忽然变得冷漠。

“所以说,这不关你事。”

“什么?”

“宇宙人抓捕宇宙人,这不关地球人的事。”

米次郎刚开口,话就被星野美宇打断,她冰冷的声音仿佛一把利剑刺进他的大脑。

“说到底,我做的事和你们没有区别。你们逮捕宇宙人,我也抓捕宇宙人,大家都为地球和平出一份力,握手言和不好嘛?Love and peace。”

耳麦里的声音无情且傲慢,简直和刚才判若两人。

“我听说过你们的手段哦,被你们抓住的宇宙人会被带去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身体被分成许多不同的部分,哪怕是还活着的时候。物理的,化学的,还有怪兽身上哒,你们用各种技术从宇宙人身体里、从器官里窃取能力!那个火车站就是这么来的吧!人类用没有的超能力伪造了一个放到我眼前。你想让我相信这样的组织吗?和你们相比,我做的事根本不值一提。”

小小的宇宙人激动地说着,米次郎几次想打断她,最终只能摆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终于,她痛斥完了。

“这些事,星野小姐是怎么知道的?”

“大家都是这么说哒。”

“大家,指的是别的宇宙人吗?那他们就不会对星野小姐说谎吗?”

容器里的人不说话了,米次郎扶稳麦克风,接着一字一句回答她。

“假如,我是说假如,人类只要迫害宇宙人就能获得科技获得力量,那星野小姐为什么想留下来呢?留在地球上,早晚会被我们关进集中营不是么?”

“那是因为!”

“抓捕星野小姐的人,还有唤醒你的科研人员,他们都和星野小姐一样,在这颗星球上有珍视的人。就当为了那些珍视的人,我们也不会做出你想的那些事的,不然哪儿还有脸见他们。无论是地球人还是宇宙人,只要在这颗星球上,我们就不允许他们的生命被随意剥夺。”

容器内不再有声音,半晌,才出现一句细不可闻的嘟囔。

“听着好幼稚,是寺岛君自己想出来的吧?”

“至少,这是我的坚持。”

“……我可以相信寺岛君吗?”

“信不信由你。说实话,我到现在也还没信任星野小姐。”

“唔嗯嗯,说的有道理。那可别吓一跳哦。”

“什么?”

在他愣神的功夫,容器那里出现了变化。耳麦里是摩擦玻璃的声音,她是又在画什么吗?米次郎疑惑地看着,接着惊讶地张大了嘴。

笑脸,女孩子的笑脸。

JK的身姿清清楚楚。

稍显残破的学生制服好好地扣着扣子,领子也折得工工整整,粉色的领带打得笔直。星野美宇一头柔顺的黑发披至肩头,可爱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右眼下有粒泪痣。

她把容器内的雾气擦得干干净净,一直隐藏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米次郎眼前。挺拔的身姿,学生制服配黑白筒袜,加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简直就是人偶,而且超级昂贵。

看着如此娇小的星野美宇,米次郎脑内构建的触手怪形象直接被吹飞了。

她睁着猫般的吊梢眼望向米次郎,粉色的双眸仿佛要滴出水来。

“噗。”

耳麦里出现她的笑声,都不用听声音,这次米次郎能真真切切地看见她在笑,腰都直不起来。

“好可怜的样子,像淋雨的小狗!”

星野美宇被他湿淋淋的模样逗乐了,刚才散发的诡异全然无踪,哈哈地笑着。

离进门也过去不久了,米次郎身上还是潮汲汲的,他忍不住回嘴。

“你的模样也好不到哪去,像笼中鸟。”

这句话不知戳中了她什么笑点,星野美宇笑得更厉害了。

“你,你太有意思了,噗,海藻头~”

等下等下,给我等一下。米次郎十分混乱。这样一来不就分不出来了吗,她哪里像宇宙人啦。

星野美宇身上的日常感冲击着米次郎的认知。对宇宙罪犯刻板的糟糕印象,对宇宙人绑架事件的毛骨悚然,一切都和容器里的人矛盾了。米次郎自认还是能辨识外星侵略者的,但星野美宇身上有哪里不太一样,是气质吗?他一时间目瞪口呆。

“海藻……那你就是斑马!我忍你很久了,这袜子太没品味了!斑马女!”

他惊讶过度得开始人身攻击,带着一点面对同龄女性的局促。

星野美宇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抿嘴笑着。

“寺岛君可真逗,能和你说上话真是太好哒。”

对方是绑架案的罪犯,是轻松狩猎那些会发射光线的家伙的,更为危险的敌人。人类不会穿墙,也不会隐身,更没有理由把自己缩小装入容器。星野美宇不是人类,她不是女性,更不可能是高中生。别被她骗了。

米次郎在心里狠掐自己。

“所以,你准备好坦白一切了吗?”

她从雾气后现身,就是为了打破不愿沟通的困境吧。米次郎是这么理解的。

容器里,那个小小的女孩很犹豫。

“我能等到28号再告诉你吗?”

“这个月的28号?你想干什么?你要拖延时间吗?”

“不是这样的!”

星野美宇睁大了眼睛想辩解,接着又泄了气,自暴自弃地说着。

“不是这样的……我昨天逃跑,就是你们来抓我的那时候,我已经做好觉悟了。寺岛君,我在地球上的这些日子很开心,交到了朋友,还有像亲人一样亲近的人。如果有人能记得我,在几年后、几十年还会想起我,那我就算消失也无所谓哒。”

驱逐出地球还是被处决掉都没有关系。米次郎了解了她的态度。

“……28号那天有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星野美宇却羞涩起来,很不情愿回答似的。

“我那天要去看电影。”

“看电影?去和谁见面?”

“都说了,只是去看电影!不是和谁见面,哪怕我一个人去看也没关系。是《水爆大怪兽》!寺岛君听过这个系列吗?”

米次郎听过这个电影,那好像是个自己出生前就诞生的系列。但他也仅仅是听过名字,他不喜欢黑白电影。

“我太喜欢这个系列哒!前作每部都看过,每个月都要租录像带看一次!去年它就说有新作要上映,但是一直跳票,拖到今年好不容易要上映了!”

说到这儿,星野美宇不好意思地背起手。

“实话实说吧,本来也只有我一个人去看哒。我朋友们都不感兴趣,还笑我老土呢。”

“就为了一个人去看电影?”

啊,说到这个。星野美宇想起什么似的一拍额头。

“还有还有,我书包里的那封情书,寺岛君帮我回绝掉吧。是和我一个年级的,三班的铃原。”

面对米次郎的视线,星野美宇别过身子,摆出一副难为情的模样。

“怎样嘛!就算是我,也会憧憬恋爱哒!”

“你不是说就算消失也无所谓吗,那个铃原是很重要的人?”

“因为我现在是这个样子嘛。如果答应交往又玩失踪,不就太过分了嘛。”

真够荒唐,怎么会有人给宇宙人写情书,那男孩儿也太蠢了,又蠢又可怜。

米次郎心里吐槽归吐槽,情感却酸到不行,怎么就没人向自己表白呢?

“啊,实在不好意思,我还有个心愿……最后的时候,能让我再吃一次halluci的仙草什锦芭菲吗?”

“什么?”

“halluci,金惠有一家,城南好像也有一家。那个仙草什锦芭菲啊无论是价格还是热量都很高,我每个月只能去一次。本来是打算用校庆结束后的半天假期去的。对了,我在校庆有参与表演,你们也会帮我好好请假的吧?”

她说个不停。

米次郎听过halluci,地方台没少给这甜品店放广告。他对星野美宇的话稍稍感到惊讶。这算是贯彻自己人设么?自己以前碰到的宇宙人中有穷凶极恶拿人类当零嘴的,也有一心想把放射性土壤塞进嘴巴的,爱吃甜食的宇宙人他还是头一次见。就拟态而成的女高中生而言,星野美宇没有任何问题,但要说一个宇宙人喜欢甜食,那不正常吧?

“还有就是,能帮我交一下房租吗?我们公寓25号的时候交房租。我房间里还有盆芦荟,那也是管理员的,我得还给她……”

星野美宇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米次郎见容器里小小的人捂住脸,轻声抽泣起来。

是真是假,米次郎已经分辨不了了。

一开始,他还有有把握说她是坏蛋,是绝对不能信任的敌人,但现在已不敢百分百确定。

他听过很多临终的话,怪兽倒下前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宇宙人被消灭的最后一刻大放厥词。有的怪兽是在口吐火焰的时候**掉的,火焰在口中炸开,半个脑袋都被炸飞。宇宙人也说着差不多的事,要用布置的炸弹报复,宇宙里的同族会复仇的,或者干脆呼唤怪兽兵器的名字。

他们到死都不相信自己会失去力量,不相信自己会被人类打败,宇宙人也好怪兽也好,垂死挣扎的时候都拼尽全力抓住最后那一点点力量,妄想着能起死回生。

可这个星野美宇在说些什么?这不是些再平常不过的日常琐事吗?

简直就像……简直就像——

完全搞不懂,我完全搞不懂。米次郎被她哭得心烦意乱。

“你这不是完全没做好觉悟嘛……”

“因为……这颗星球温暖又美丽,这里的人也温暖又美丽。宇宙里就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和寂寞……”

他被她的哽咽惹恼了,情不自禁地撑起身子质问道。

“既然星野小姐这么想留在地球生活,那老老实实生活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铤而走险做出那种事呢?难道你不抓别的宇宙人就活不下去吗?”

小小的人不哭了,她捂着小小的脸,透过指缝用红肿的眼睛望着米次郎。

“……你知道人类最好吃的部分是哪里吗?”

恶意仿佛已经突破了容器限制,已蔓延到整个拘禁室。

米次郎被这突兀的台词镇住了。

“上个学期的时候,我们班转来了一个实习老师。他是教美术哒,喜欢在腰带上挂条银链子,个子比我高那么一点点。”

米次郎不懂她这时候说这些干嘛,但星野可不顾他怎么想,柔声说着。

“我还记得他在班上讲故事。那天要画什么来着?他说神被人类建造通天塔的行为激怒了,于是用「语言」把人割裂成许多国家,自那之后无法团结的人类就再造不出通天塔了。他上课总是这样,讲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该怎么说呢,很有艺术气息?就像个大艺术家一样。班上有他两个小迷妹,也有男生想模仿他,不过学得很笨拙。

“我画画不是很好……应该是上一任老师太差劲,别人都至少给B,到我这里就只给C!所以我很不喜欢上美术课,他来了之后也没改,作业也只是从网上抄一抄糊弄过去。最后终于被叫办公室了,我记得是周五午饭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就是美术,他说小美宇你要是真的画不好我也不勉强你,一会儿课上你当模特就好了。这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星野美宇不紧不慢地陈述着,仿佛在一铲子一铲子地挖着陷阱。米次郎看着着陷阱越来越深,最后见她站在陷阱底部挥手。

“我就是那个时候看到了,他的便当盒里那根剩一半的天妇罗,寺岛君猜猜是用什么炸哒?”

米次郎吞了口口水。

“是手指,婴儿的手指哒。”

酸水涌上喉头,米次郎觉得嗓子眼一股子辛辣味。

他想起不久前的人肉加工厂事件。

“他现在在哪里?”

“你该庆幸是我发现的哦,寺岛君。如果是美术课代表交作业时候发现的,我们班上可能有人就得一直缺勤了。那天之后,我的美术成绩就变好了,保底是A,偶尔还能拿A+呢。地球上的宇宙人每个都很寂寞的,远离故乡生活在陌生的地方,大家都有一大堆的心里话想找人倾诉哦?表明身份后,他马上就亲近过来了,说是平时忍耐得很辛苦,还向我炫耀。‘小美宇知道人类最好吃的部分是哪里吗?我来告诉你吧’。”

她绘声绘色,学着某种宇宙人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要和其他宇宙人划清界限似的,刻意模仿得很滑稽。

“最后,在最后的最后,放寒假之前,他跟我说没有办法忍耐了,冷藏的食物已经吃到极限了再吃就要吐了,问我寒假能不能约一两个同学出来玩呢?那家伙已经完全信任我了,觉得我一定会站在他那边呢。我就说,好啊,我听老师哒。”

“你把他杀了吗。”

星野美宇樱花花瓣一样柔软的嘴唇带着一点点向上的弧度。看得出这宇宙人在拟态上下了很多功夫,她有张好看的脸,五官端庄沉稳却不失可爱。只要她稍微笑一笑,和她交谈人就会倍感亲切,连心中的戒备不自觉地都丢掉大半。

毕竟被如此漂亮的人施以微笑,无论男女谁都会心神荡漾吧。

可那不是真的在笑,米次郎察觉到了,一个人笑得是真是假看眼睛就能看得出来——星野美宇粉色的眼眸不带丝毫笑意,冷冽如无人深空。

“是哟。”

看着容器里那双绷着黑白色条纹袜的美腿,米次郎心里百味杂陈。

“为什么不报警?”

“我试过了,他们一看有个高中生举报老师是宇宙人,就都不当一回事了,没人信我。”

“你把尸体丢弃在哪里?”

“我没丢哦。”

“什么?”

“他被我做成了标本哒。”

南川博士失踪的时间是三周前。

她失踪后音信全无,人间蒸发般,她的丈夫也一直都没接到过索要赎金的电话,所以UAG排除了绑架的可能。这三周内没有任何宇宙船在地球着陆,城里的监控也没拍到和南川博士相像的人,关于她叛逃的说法也推翻了。而且根据她同事的反映,南川博士十分珍视家庭,最近刚为儿子办过生日会,很难想象她抛弃年幼的儿子叛逃。

所以UAG将调查方向转向了地球侵略活动,南川博士开发的定位系统对那些操纵怪兽进行侵略的宇宙人也是不小的威胁,她成为邪恶宇宙人的目标一点也不奇怪。这三周里,探员们一边提防着潜在的怪兽威胁,一边调查南川博士的去向。

地球上的宇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多,心怀鬼胎的家伙更是一点没变少,探员们调查得很艰难,但也不是毫无收获。调查报告显示最近有许多宇宙人,许多像南川博士一样拟态成地球人默默生活的宇宙人失踪了,这在宇宙人之间已经变成了恐怖的都市传说。UAG确定了几名和南川博士一样人间蒸发的受害者,以此为起点再次开展调查。

恐怖的都市传说后隐藏的是更恐怖的犯罪史,失踪案的痕迹十分悠久,最早的能确认和本次情况相似的案件可追溯到四年前。

而这项调查行动的最终结果就是「灾2711」。

“你还好吧寺岛君?你的嘴唇变得好苍白哦?皱皱巴巴的,有多久没和别人亲吻过了?地球人的吻很舒服哒。在银装素裹的圣诞树前接吻不要提有多幸福——”

“……标本?”

米次郎没反应过来,星野美宇说的单词并不是多么生僻,但放在这里他就怎么都无法理解。

容器里的宇宙人停止聒噪。

“嗯,标本,就像独角仙啊蝴蝶啊。寺岛君小时候没抓过昆虫吗?地球的孩子们都喜欢捕捉昆虫哦!珍稀昆虫标本还能卖出惊人的价格呢,前几年不是还流行过宇宙杀人甲虫嘛。”

米次郎手脚冰冷,难以置信地听着星野美宇的解说。

“……不过我不卖昆虫标本,我卖的是人形标本哒。”

一瞬间,星野美宇的形象和人肉加工厂爆炸的火光重叠在一起。

米次郎混乱了。

这个答案太超现实、太过荒唐。说到标本,一般不是昆虫么?那种放在木框里,身体用针固定的尸体。再高级就是软骨动物,硬骨动物,睁眼或闭眼在福尔马林里漂浮。

她捕捉宇宙人制作标本?

“这种事怎么可能……”

“寺岛君也很惊讶是不是?我啊,一开始比你还惊讶哒。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就是有这么一群人,热衷于收集人类标本哒。他们毫不吝啬手里的钱,拍出的价格一个比一个高,就是为了把同类的标本买回家。所以我就把那些拟态的宇宙人做成标本。他们还总是提要求哩!‘有没有七十到八十岁的’‘如果是白种人我就出双倍’‘有那种身上带纹身的吗’。”

米次郎阵阵反胃,差点吐出来。

“托他们的福,我生活得很舒适呐,赚的钱超级多,逛街啊聚餐啊完全不成问题甚至还能替朋友们请客呢,学校里的朋友都愿意待在我身边,约会的时候那些宇宙人也总是送些小礼物,女高中生的生活真是最棒了!”

星野美宇的声音宛如恶魔的呢喃,容器里她小小的身姿因为兴奋而发抖。

“……南川一也被你做成标本了吗?”

“南川,啊是谁来着?抱歉抱歉,我属于考完试立马忘记考试内容的那种人,约会对象也一样呢。你说的南川,也是被我捉住的宇宙人?”

“南川一,第八星系扎拉布星的宇宙人。你不会没印象吧?”

“哦哦,扎拉布星人啊!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是南川姐姐啊,呀那人,真是难缠得很,没想到还会催眠术,差点就被她逃掉了。厉害得叫人火大的家伙,挣扎的时候居然还炸断自己手指,害得我都没办法向客户交代——”

“她还活着吗?”

“勉强算是吧,我还没来得及处理她就被你们抓住了。现在她应该睡得正香,关在和我一样的容器里。”

“南川她……也在吃人肉吗?”

“没有,我从没见过。”

“你为什么要抓她?”

“……”

“南川究竟做了什么?她也打算害这颗星球的人吗?!”

“我不会告诉你的,寺岛君。”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星野小姐,你不是想留在地球吗?你不怕朋友的身边潜藏着其他侵略者吗?告诉我关于南川一的一切,我还能帮你!”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寺岛君?”

“我——”

“我是知道哒,南川姐姐是你们的人。”

星野美宇不再笑了,伴随着沉默,她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玩味地望着米次郎。

“她说过自己在政府机关工作,现在想来,就是你们吧。其实绑架啊谋杀啊你们根本不关心哒,就算我把那些无名无姓的宇宙人杀光了都没问题,你们只要我交出南川姐姐,对吗?”

“不是这样的!我们尊重每一个独立的生命,无论是隐藏在人群中的,或者是误入歧途的,或者是星野小姐这样的……”

“生命,是什么?生命,我不懂。”

“如果南川真的做了什么无法饶恕的事,你就更应该告诉我!你不想从容器里出来吗?”

星野美宇摇摇头。

“请让我帮帮你!星野小姐!告诉我南川在哪儿,我好帮你!”

星野没有说话,只是在摇头。

米次郎突然明白了。星野美宇决定把秘密带进坟墓,达成南川的死亡。

问询的时间可不多了,他心急如焚。

“……你信任我才找我来的吧!所以就说出来吧,告诉我啊!”

看着依旧静默的星野美宇,米次郎脑中突然冒出个想法。他觉得这样做实在卑鄙,但没别的办法了。

“如果星野小姐坚持不说的话,我们也没办法逼迫你的。但是接下来我们就得去拜访你的老师同学,还有公寓附近的邻居。我们只能从他们身上找突破口了。星野小姐成绩优良品行端正,还这么可爱,大家都很喜欢你吧!如果他们知道你是宇宙人会怎么样?”

“什么?”

年轻的执行员站直身子,他的身形离高大还有段距离,但和被缩小关进容器的宇宙罪犯比已经是庞然大物。

“「你们认识的星野美宇其实是伪装成人类的宇宙人,她藏身在人类社会里稍稍绑架其他人」,我会这么说的。也许他们会要求去做「放射能接触检查」吧,毕竟地球人都认为只要是宇宙人就会辐射很可怕的放射能。知道朝夕相处的星野小姐真身其实是宇宙人,他们会露出什么表情?”

震惊与恐惧的情绪一下子占领了星野美宇,瞬间的发酵后,她歇斯底里。

“不准——”

“请看清你的处境,星野小姐。现在的你不过是个囚犯,只要我摘下耳麦,你连和我说话都做不到。你不配合,我就没法帮你。”

星野美宇眼里仿佛燃烧着蓝色的火焰。她像狼一样从嗓子里发出低吼声,瞪大双眼呲着牙,整个人抵在容器玻璃上,剧烈的喘息甚至又让那里面起了雾。

随后便倚着玻璃慢慢地滑倒。

她的眼睛逐渐湿润,一双晶黄的眸子泫然欲泣,好看的眉毛因为害怕而拧在一起。

“能……能请你不要那么做吗?我不想被他们知道……房东会把我赶出去的,说不定学校再也去不了了……拜托了,请别说出去,会告诉你的,我会告诉你她的位置的!求求你不要和我的朋友们说……”

她哭了起来,哽咽着泣不成声。

“除了地点,你还要说清楚抓她的理由,我就保证你的真身不会暴露。”

米次郎注视着星野美宇的反应,她一会儿是沾着泪水的惊恐表情,一会儿又愤怒地擦掉眼泪摆出威吓脸,瘫坐在容器中的小小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宇宙人也会心里斗争啊。米次郎不禁想。

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缓缓地,又变成最开始的暧昧表情。

“……寺岛君。”

“我没走。”

“那个时候……我把枪对着自己的时候,你为什么喊‘不要’呢。”

那个时候。

米次郎思绪翻涌,他回想起了今天早上,星野美宇的笑脸。

明明被逼到绝路,却还能笑出来,还把枪口对准自己。

为什么那个时候自己会喊‘不要’呢。

“你死了被害者就找不到了”,用这个回答对她施加压力;也可以温柔地说“就算是犯人我也不想看到你受伤”卸下她的心防;再或者直接了断地断绝她的念想“你听错了,我没说过”。

无论哪种都可以。

明明是这种宇宙人,为什么在意这种事。

“我不知道。”

他把心里所想毫无遮掩地说出口。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样喊了。”

这答案似乎出乎星野美宇预料,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真让人羡慕啊……正义的伙伴。”

毫无征兆地,警铃大作。

赤红的灯光在拘禁室内闪烁,吵闹的警报声嘶力竭地叫嚷,原本死气沉沉的拘禁室一下变得喧嚣起来。

谈话拖得太长了。

“十五分……星、星野小姐?星野小姐!”

米次郎惊觉时间流逝之快,他猛然想起什么,焦急地对着麦克风大喊。

耳麦里没有任何声音了,连接已被切断。容器里的宇宙人目光疑惑,楞楞地看着手足无措的执行员。

UAG只批准了十五分钟的会面,超过这个时间,执行员就有可能被宇宙罪犯蛊惑洗脑,严重的话心智都会被摧毁。

“在哪里?!星野小姐!到底在哪里?!告诉我!”

米次郎扯下耳机大喊,警铃却轻而易举地盖过他的声音,红色灯光闪的他睁不开眼。拘禁室的警报让人难以忍受,这正是警报的目的,敦促执行员尽快离开。

“请告诉我!你到底把博士——”

米次郎忽然愣住,他看见星野美宇在容器玻璃上写着什么。

她在玻璃上哈出雾气,将其当作信纸肆意书写起来。斜线,弧线。纤纤玉指划出线条,留言渐渐成型。

“ool……”

惊觉到这是镜像,米次郎赶紧把正确答案牢记心中。警报灯的红光一闪一闪,那留言如同飘忽不定的幽灵。

大功告成,小小的宇宙人躲在划出的留言后,冲执行员露出笑脸,粉眸中尽是笑意。

「Loopay.com」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