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明明想要问对方为什么哭的，开口时却莫名变成了另一句生硬冰冷的询问。
“不知道”
“……”
得到未出乎意料的答案，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数千种可能早已在信息处理中心排列出来，即使眼前的可能已经料想到，但，真正要面对却……
为什么？
为什么会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明明已经有可以继续说下去的话，语言排列也已完成，在话语仅需要通过最后输出指令便能传达出去时却停止下来，无法说出口，只是保持着沉默。
明明在恐怖的运算能力下可能知道原因，想要求证时却问不出口，只能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
因为感情吗？还是其他的什么？
“嘀”
一些微小却令人惊醒的声音被她捕捉到，是泪珠滴落的声音。
“先进去吧。”
她这样说着，终于打开了那扇已经十年未曾碰过的大门。
但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有点慌张，也无法再去直视对方那双此时已经充满眼泪而在月光折射下闪闪发光的眼睛。
为什么？
她不停地自问着，在碰见这个女孩后，许多本该在精准运算下发生的事却偏离了预计的轨道。
……
“现在，可以告诉我吗？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进入实验室中，快速简单打扫一番留出一块足够的空间后，她和少女坐下，问道。
“原因吗？我是来追寻我最后的‘光’的”
女孩笑了，像是想起了自己最重要最美好的东西时的甜蜜的微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出那份笑容下掩盖着的一丝迷茫和不安。
“光？”
她有些好奇的看着女孩，无法相信，也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记忆……如同停留在十年前。”
女孩继续道，看向实验室唯一的窗户，目光飘向窗外的黑暗，回忆着。
“十年前？！”
深蓝的瞳孔微张，她对这个时间十分出乎意料。
“呵，对。
在那时，当所有的机器都变成一个个只会杀戮的恶魔后，我的父亲，选择了抛弃我和我的母亲，企图独自逃离这个逃不了的世界。
因为他认为我们只是阻止他逃命的绊脚石而已，仿佛血脉中的亲情只是一种可有可无的联系。
身边所有一切原有能依靠的一切都变成了敌人，仿佛来到原始状态。
只有我的母亲，她依旧留下来陪着我像往常一样。”
“所有留下的人，仿佛都失去了灵魂，包括我的母亲。我很清楚，一个真正的人的眼神中应该是有光的，只是我的母亲眼中仅有死寂的黑暗，那是绝望。
即使保持着正常的生活，但每个人却再也没有平日里的笑容，就算相互认识，也成为了再也认不出的陌生人。没有一个人有着一点生气，是行尸走肉就像那些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般。”
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吗？
她看着自己的手，白嫩细腻的皮肤之下是近似血液的调节介质、特殊运管、用特殊的轻金属材料制成的骨骼，还有传导在全身的电流。
这样的我，能有情感吗？
“那天起，我便在思考起一个问题，明天只是重复这着同几件事情，就像流水线上不停复刻下来的物品一样，只是这样活着的我们，到底是真的活着吗？”
“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大概是真的想不通，还是明明意识到了，只是不愿接受这个答案。只记得最后因为生活的越来越困难而无暇顾及。”
“每天所能看见的人越来越少，机器的残骸与尸体越来越多，内心的恐惧和猜疑也越来越多。
无时无刻不在害怕不知从哪会突然射出一发子弹结束自己的生命，明明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了，却会在意这种已经接近无意义的事情，明明和死了差不多了，却还会因为无意义的害怕夜晚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真的想不明白，无法理解。”
“很想念以前的生活
没有硝烟的天空，生机勃勃的城市，有着生气的人们。无忧无虑的活着，笑容也从未在人们的脸上消失。但很天真，
以为可以一直那样美好生活下去的我，
终于看见了这样的结局。”
“当生与死这个冰冷的问题被亲情和羁绊所束缚住时，人性在这一刻体现出来，这是我想了好久才明白的，没有人不是自私的。
与平时截然不同的人，仿佛所有朋友、亲人都变得陌生了，再也不认识他们了，但这也只是将平时伪善的面具摘了下来。几乎没人在意除自己以外的人，父母也是这样。
母亲无时无刻不在害怕，那个我所谓的父亲抛下我们以后，仿佛是她的世界已经没有光了般，无论做什么都变得畏畏缩缩，即使在白天都不敢离开这个可悲的家门，就像可怜的金丝雀单纯的认为自己呆在囚笼里就不会受伤一般。
这样的她终于还是死去了，在一个普通的夜晚，独自一人躲藏在黑暗中再也没能出来。”
“不明白，为什么？
面对母亲的死亡，我居然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得可怕。没有悲伤，没有害怕，只是冷漠的看着，仿佛死去的是我不认识的人。
这样的我，好陌生，令我自己都感到害怕。就像我所说的行尸走肉，我，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变成了自己都痛恨的东西。”
“而在这时，我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了。明明活着的意义都失去了，却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想要活下去，大概是心底里还有这一份不甘吧，又或许是潜意识中总认为在哪里还有那么一丝自己活着的意义吧。
不过，我还是幸运的。
也许是神怜悯我吧，在最黑暗的时候，终于让我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直到那天，大概只有我一个人还活在这个城市里吧，外面已经再也看不见任何人。
黑暗来临的时候，它们又来了。
街道上，各种机器的轰鸣声传入我躲藏的房间，如同死神的脚步声般，让人恐惧。”
“可能要死了吧？一定是这样的。
也好，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这样结束，或许也不错。
但，这也只是我自己骗自己的谎言罢了。在这最后的时刻，内心强烈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对死亡的害怕和迷茫，不甘，无奈，以及更多说不清的情绪，都让我认识到这点。”
“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如果可以，希望我能下一世能活在一个美好不变的世界吧。我宁愿没见过之前的一切！”
“闭上眼，孤独的蜷缩在房间的角落，在黑暗中等待死亡。”
“只是，许久都没有任何机器进入自己这间房子。为什么？
很快，我知道原因了。
如同惊雷般的巨大爆炸声传入我的房间。惊醒了我，也引走了那些机器。”
“来到外面，只看见一种幽蓝色的光芒不断的在黑夜里的城市绽放。那璀璨，令人震撼的光芒，就像黑暗中指引前行的那道希望般令我向往。”
“我意识到，自己似乎得救了。
不论是生命，还是灵魂，都得到了救赎。”
“第二天，这个城市再也没出现过任何机器，或者是除我外的人。
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在这时，我又想起那道惊心动魄的光芒，于黑暗中不惧一切地绽放。”
“至此，我放弃了从前的自己。
开始在城市中寻找那道照进我心中的光芒。
之后的时间里，不论生活有多么艰难，只要想起这道光芒，我就知道自己还有着活下去的理由，便能不放弃那份希望。”
女孩在这时，正盯着她，脸上绽开了笑容。
“那是，我？”
注意到女孩的目光，她在其中发现了向往和希冀，明白了过来。
“对，在那如同地狱般的日子里，是你给了我最后的光芒，让我能够度过最痛苦的时光，活下来。”
“可是我是……”
莫名的，她又感觉到了，自己明明应该准确的说出口，却像现在这样支吾，忙乱。女孩打断了她的话。
“是机器又怎样。在我心里，你不是那些冰冷的机器，也不是那些行尸走肉。因为我看得出，也感受的出来，你有感情，你有着那些机器没有的灵魂。
对我而言，这就够了。”
“是这样吗？”
看着女孩认真的表情，她莫名的说不出话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无法看着女孩真诚而炽热的眼神。低下头，沉默良久。
“我明白了。谢谢……”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女孩刚才的话语，在不断的思考中，她意识到，就像女孩一样，只要还有存在的意义，是谁，需要恨谁真的重要吗？
这时，一股强烈的感觉洋溢在她身上。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即将爆发出来。
突然，她感觉到眼角有一股能量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滴落在手上，晶莹的，在灯光下闪烁着漂亮的光芒。
看向附近的一面镜子，她发现镜中的自己眼角流出一些晶莹的水珠。
“我，为什么？怎么了？”
轻抚过自己的眼角，她带着迷茫疑惑地问。
“你哭了。”
“那我为什么还在笑。”
在镜中，她的嘴角正弯着一个好看的弧度，绽放着一个似春花盛开般美好的笑容。
“或许，你是喜极而泣吧。”
“是吗？”
她摸了摸自己上扬的嘴角，若有所思。
“对了，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嗯，如果有，是‘灵心’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