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地球上一个自由的、有保障的公民,因为他虽然被拴在一根链条上,但这根链条的长度容他自由出入地球上的空间,只是这根链条的长度毕竟有限,不容他越出地球的边界。同样,他也是天空的一个自由的,有保障的公民,因为他被拴在一根类似于空中的链条上。他想要到地球上去,天空中的那根链条就会勒紧他的脖子,他想到空中去,地球上的那根链条就会勒紧他。尽管如此,他拥有一切可能性,他也感觉到这一点;是的,他甚至拒绝把这整个情形归结于第一次被缚时所犯的错误。”
11月15日凌晨,H又把他去年五月买的那本书从他凌乱房间的角落里抽了出来。他从一年前看到这段话开始,就一直琢磨着作者在这随笔抹下的残缺片段中埋藏的深意,然而他至今也没能领会个中奥妙。
这次也一样,H仰躺在摇椅上,对着天花板把书拿得高高的。背光的书页像是两个矩形的黑洞,H什么也不能从里面看见。他在心里默念着那已经被他一字一句嚼烂了的段落,不断地回忆着恶魔的面目和那个在他体内种下恶魔之种的年长女性的模样。此时某个疑问突然打断了他的回忆:他为什么要拿出书来着?为了确认自己对内容的记忆准确无误?还是为了让纸质书那沉甸甸的手感刺激自己因秋夜的寒冷变得有些麻木的感官?他不停地对自己问着这些看似简单却又繁复难解的问题,为的只是度过这漫长无趣的夜晚。
“鬼树。”H突然说。
他像是被一根斯巴达战士全力投出的长矛贯穿了一般平白无故地从那张躺椅上横着飞了出去,一头摔在了床角上。H对这种情况很熟悉,他体内的那只恶魔又要开始折磨他了,只不过这次的痛苦来得有些突然,他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他爬了起来,满脸是血,一边担心着刚才的声响有没有吵醒家人一边在抽屉里翻找绷带。然而腹部的剧烈疼痛却使他不得不停止了行动,那东西像是在他的胃里引爆了一颗炸弹,令人难以忍受的灼痛和撕裂感从内脏一路炸到神经末梢。他止不住地想要躺在地上打滚嘶吼,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靠着墙挪着步子进了卫生间。H很快就在一片黑暗中摸到那把再顺手不过的细小的刀子,把它刺进了自己的食指里———他要用这实际的痛苦掩盖幻痛,这招屡试不爽。
所幸这次的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在H把那把小刀从食指里**时,那些幻痛就立马消失了。他叹了口气,用水冲干净了手上和脸上的血,然后回到房间把抽屉里的绷带拿出来绑在了头上,至于手指,他觉得可能一会就会恢复了,所以就没管。
H拿起落在地上的书,没有打开它,而是把它放回了角落,因为他知道现在自己已经看不进去了。他在卫生间找来一块抹布擦干净床角的血迹,又把那抹布冲洗拧干放回原位。那之后,他便靠在了窗子上,准备就这样静待黎明的到来。
幻痛并没有那么频繁,所以H的夜晚大多并不伴随痛苦。他经常独自一人在夜间的田野散步,或者是从东倒西歪的铁门上翻进废弃的工厂,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呆在房间里看书,就像今晚这样。H对自己比常人拥有更多的时间感到幸运,所以他只把这幻痛当成获得幸运不可避免的代价,虽然他不能睡觉的体质和恶魔对他的折磨之间并没有任何关系。
“还算好。”H说。诚然,这次幻痛无论是从时间还是痛感上与以前的几次相比都相形见绌,对于习惯了这种事情的H来说并不算什么。但是如果这不是结束,而是中场休息,那可能就有点说法了。
“有人对着我的后脑勺来了一榔头。”H心想,他失去了平衡,顺势从三楼的窗子跌了下去。
意识短暂地熄灭了,这对于H来说是难得的休息时间,无法入睡的他得以在这疑似走马灯的环境里过一把做梦的瘾。然而好景不长,朦胧中某个熟悉而陌生的女声将他从不存在的死亡边缘拉回现了实。
“小黄?小黄!怎么,怎么会!”
“啊……谁啊?别大吼大叫的,能不能滚啊,别管老子。”
H用摔得歪三扭四的胳膊勉强支撑起破破烂烂的身子,缓缓站了起身。他抬起脸,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定睛一看,面前的人是和他闹掰了的发小漆月。
“小黄,你,你从三楼掉了下来啊!怎么可能没事,我现在就叫救护车。”
“我真没事,你别急啊,小灰。别打120,不然要出事的啊!”
“不打才是真的会出事啊,我见死不救你爸妈会告我的!”
“谁说的啊……你对我没有救助义务,刑法不鼓励人管闲事的,你省省吧。”
“喂,是120吗,我现在在H小区……”
H一把把漆月的手机夺了过来,挂掉了电话。
“你干什么啊!”
“你干什么啊……我都告诉你了别打电话,我没事的。”
“你说话之前先看看你的胳膊好吗?”
“我胳膊怎么了?”
“跟变形金刚一样。”
“你别扯淡……啊,还真是。”
“你还有功夫跟我贫嘴,赶快把手机给我,不然我叫我爸了。”
“所以我刚才不是说了……嗯?等下。”
H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他抬起头看了看天,漆黑的天空中挂着一轮明月,现在毫无疑问是万籁俱寂的深夜。
“现在不是三点多吗?你怎么在这。”
“这跟你的身体比起来完全没什么好吗,爸——”
宛如猎豹,H在一瞬间将整个身体弹射到距离漆月只有几公分的位置。他用较为完好的左手紧紧捂住了漆月的嘴,死瞪着她的飘忽不定的双眼。
“听好了,我没跟你开玩笑,我一点事都没有,如果你想知道……嗯,如果想知道怎么回事,就先回答我的问题,听懂了就点点头,明白吗?”
“嗯嗯……”她拼命点头。
H向后撤步,松开了左手。漆月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
“在我回答你之前,让我先问一个小问题行吗?”漆月用袖口拭去鬓角的汗。
“那要看是什么问题了。”
“学校里面有传闻,说你初三的时候被人用刀子捅了,结果一点事都没有,这是真的吗?”
“真的。”
漆月像是触了电一般,一阵颤抖。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急啊,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说说你这个点还在外面的原因吧?”
“嗯…其实我跟男朋友吵架了。”
“白天不是还黏在一块吗?”
漆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没有。”她小声嘟囔。
“……”
“白天是还好,今天晚上,刚刚吵了一架。”
“为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因为一些琐事吵架了,他觉得没法忍,就这样。我刚才在门口跟他打电话,打到一半就看到你从楼上掉了下来,吓死我了。”
漆月的家和H只隔了一排,H从窗子掉下来的整个过程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你给他电话挂了?”
“我怎么可能因为跟他争那些琐碎事就对别人见死不救啊!”
“生气了?”
“没有!你赶紧滚吧!我不问你事了,也不给你叫救护车了!赶紧回家去吧,我也要走了!”
“你手机还在我这呢。”
“给我!”
“有个未接通话,他的。”
沉默。
“手机给我。”
“要打回去吗?”
“不可能。”
“那行吧,给你。”
“谢谢。”
“那我回去了,再见。”
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了。H转身准备离开,然而漆月却叫住了他。
“好像有几年没这么跟你说过话了,H。”
“怎么了?”
“告诉我吧,你那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现在,这个问题又一次摆在了H面前。
要说H没有犹豫,那是假的。从承诺回答她问题的那一瞬开始,H就一直为自己的这一决定感到不安。自从三年前被恶魔附身后,他开始变得乖僻而易怒,严重到将同一句话重复三遍的老师都会激起他的杀意。暴躁和偏执逐渐支配了他,深夜的幻痛也折磨着他的身心。所以他与所有朋友断绝了关系,为的是在孤独中寻求清净。独善其身对他而言是最好的生活方式,他不想被伤及旁侧的忧虑烦扰。如今,断交多年的旧友却因机缘巧合目睹了他的异形之躯。如果他向她坦白在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那就是粉碎了自己经营多年的孤独,而直觉告诉他,随之而来的将会是一场灾难。
但是,不知怎么的。
“其实我是恶魔。”
H轻松地说了出口。
“就这么简单。”
像是跟别人谈论今天的午饭一样,让这铅块般难以撼动的沉重事实飘进了漆月的耳朵。
“初二那年?”
“嗯。”
“其实我……”
“什么都不用说了。”
“是嘛。”
沉默。
“我还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H。”
“最后一个。”
“那我得考虑考虑要不要问点其他的了。”
“随你。”
“嗯……那还是算了,就问这个吧。”
“说吧。”
漆月向前迈出一步,晃动着的发尾在一帘月色下映着清澈的白光,如同秋水下深潜着的那些东西一样神秘而美好。她冲着H轻轻地笑了笑,H没回过神,还以为自己又看到了十年前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那个安静的小女孩。
“明天,一起去上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