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的光,这里曾经好像发生过什么,但是什么却想不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撕扯着自己。
身体轻飘飘的,仿佛自己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一样,感觉随时都会与黑暗一同消逝。
他感觉自己那若有若无的身体,正被当作食物一口一口吞下,却没有痛感,很奇怪。
他说不出话。手还能动,却碰不到任何东西。
掉入深渊的失重感在身上扩散,眼皮很重,抬不起来,有人在叫唤着他,迫不及待想知道那是谁,不行,好累,已经要睡着了啊,那就再睡一会儿。
“不行哦,妈妈不喜欢坏孩子。”
诶?妈妈不是的,我只是很困,想要睡觉而已。
“不可以赖床。”
没有的,妈妈,再给我几分钟,几分钟就好。
“好了,醒醒,旅人。”
感觉如释重负,有什么东西不见了。火车的轰鸣充斥在耳中,失色的眼恢复了原有的色彩,斜阳余光落进车厢,染红身边美丽的、温柔的人那脸颊。孩子静静躺在床上。
“妈妈?”
孩子侧过头,望着那疲倦的脸,他的声音是如此稚嫩,是神所轻吻过的。
“是的,妈妈在这里。”
母亲被孩子的声音唤醒,她刚刚不小心睡着了,听见孩子在呼唤她,她便轻声回应,纤细的.温暖的手抚摸着孩子额头。
“妈妈。”孩子掀开身上的被子,跳到母亲怀中,紧紧抱着她。
“是的,孩子。”
“妈妈!”孩子的眼泪顺着两颊滴在母亲身上,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做,为什么会流泪。只是他知道必须这么做,必须对母亲哭,尽管完全回想不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是的。”母亲轻拍着孩子的背,“妈妈在。”
欢迎回来。
绿皮列车那响彻天际的轰鸣,为他们伴奏,作为背景的窗外是壮丽的雪景,山峰都被雪覆上厚厚的一层。偶尔也会有几棵顽强的松树东到西斜的站在雪中。尽管大雪掩住了它们半身,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树枝在雪原上苟延残喘。只有雪的世界固然壮观,但是没有生机。白色占据了整个视野。
整个车厢里,孩子静静地拥在母亲的怀中,父亲站在一旁,凝望着远方的山峦,眼中仿佛透露着悲伤。
窗外的雪纷纷攘攘地下,积在山川大河间,堆成厚厚的一层,普遍空余,不留气喘的缝隙,或许在哪个角落残留有春,但是父亲没有看见。
父亲空洞的双眼似乎想在这一片苍白中找到慰藉。宽大的西服在他的身上并不合适,显得高而瘦,他无力地靠在门框旁,挠了挠本就蓬乱的头发,叹息间让人觉得压抑,余光与孩子对上的那刻,父亲的眼神变得温柔,一言不发,低头走出车厢,顺手关上了门。
父亲蹲坐在地板上,仰着头,头顶是东方龙的雕饰,他显得疲惫不堪,转而又看向苍白的山岳,似乎心里有着无法言表的苦楚。
“爸爸。”孩子费力地拉开车厢门,“你在看什么?”
孩子举目四望。
这车厢装饰的很精致。金色的浮雕和图案随处可见。不论是西方的恶魔、东方的神龙,高贵的玫瑰、普通的铃兰,都在车厢中形成了一幅完整而又不冲突的艺术品,当然,孩子自然不懂得这些,只是单纯觉得漂亮而已。
清澈天真的双瞳是黑色的,完全不同于父亲的黑瞳。孩子的双目与混沌的黑瞳彼此相视。
父亲会心一笑,疲倦、困惑,没有了。
“那里。”父亲抱起孩子,手指向窗外。
“是山吗?。”
“是山外面的世界。”
“那边有着什么?”
“不知道,我没去过那里。我想要看见,看见雪山的另一边,但是……”男人摇摇头,眼中没有向往。
“也许我可以去替你去看看,把那景色讲给你听。”
“那你可一定要……到外面去呀。”
“嗯,我一定会去看的!”
他们都看向远方的山。雪覆盖住的山脉一直绵延着,似乎从未断绝过,也没有任何缺口。列车就仿佛是在干涸的河道里行驶一般。不过那河道外面的景象却要辜负了他们的期待,没人去过山的彼端。
白茫茫的雪的外面到底有着什么?可能是看不见的远方。
雪白的早晨,风暴的早晨。列车外面的暴风雪肆虐着,雪原上仅存不多的树紧紧地咬住地面,丝毫不肯放松,以至于树干都要被折断似的摇曳。纷纷扬扬的雪花铺天盖地,遮盖住了旅人放出窗外的视线,就像是被白布蒙住双眼。
“是很大的雪呢!”刚起床的他,来不及洗漱,便被那震撼的雪景吸引住目光,孩子与生俱来的好奇心使他不肯挪动双目。
“旅人,快来洗澡了哦!水放好了!”安薇在两节车厢间的浴室呼唤着自己的孩子,浴缸中的水冒着热气,一团散开另一团又冒出来,循环往复。
“好的妈妈,马上来!”旅人拉上窗帘,蹦蹦跳跳地下床,那种活泼是六岁孩子独有的,他处于人生中最充满童真的年龄,“但是妈妈,我讨厌冷水哦,冰冰的。”
“是热水哟,妈妈不会给旅人用凉水洗澡的哦!”
旅人飞似的扑进安薇的怀里,还好他还很轻,安薇稳稳地接住了他。
“好了,把衣服脱掉。”安薇抓住孩子衣摆的两端,旅人把手举得高高的,往上拉,衣服轻轻松松地脱下来了。
“人,你要知道男子汉可不会让妈妈帮他洗澡哦。”尹岛靠在浴室门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左手手中端着小熊图案的水杯,水杯里泡着茶,跟之前相比,他明显整个人放松了许多。
安薇抱着双手,有些生气:“旅人还是个孩子,妈妈帮孩子洗澡,有什么丢人的。”
“等我长大后会自己洗澡的!”旅人愤愤地低语,一只脚伸入浴缸,“哇呜,好烫!我讨厌热水,烫烫的。”
“好啦,不许耍性子,洗完后就准备吃早餐了,乖,乖。”安薇又往浴缸里添了些冷水。
一望无际的雪原上,狂风携着冰雪肆意游荡,似乎忽略了列车的存在,明明是那么大的暴风雪,感觉可以轻易吹走任何东西,列车却依旧平稳的行驶着,没有任何颠簸。
餐桌上的饭菜很朴素,谈不上有荤菜,不过安薇还是很用心地去做了,起码成效还是很不错的,毕竟孩子吃得很开心,坐在椅子上而触不到地的双脚一直晃动着,三个人围着圆桌而坐,此刻或许是他们三人最开心的时刻。
忽然,天边闪起了雷电,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暴风雪似乎更大了,窗外除了密密麻麻、不断拍打在火车上的雪,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明明昨天还是晴天的,没想到今天会下这么大的雪,就像是施了魔法一样。
列车稍微晃动了一下,巨大的落空感涌上每个人的心头,同时还伴随着眩晕,渐渐的,列车开始减速了,这是能够感觉到的。
“不……不会吧?。”尹岛心中微微一颤。
随着他的惊恐,脚底传来刺耳的声音,这说明列车真的正在停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尹岛昨天跟旅人说过,列车偶尔会停下来,那就寓意着他们该下车了。但是此刻车外的暴风雪丝毫不见减弱的趋势,反而可能还会下得更大,现在出去的话可是很容易受伤的,这就很伤脑筋了。
很快列车在尖锐的声响中完成了刹车。
“岛……”安薇紧攥着旅人的手,气氛开始变得有些严肃。
“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尹岛咬住右手母指陷入了深思,毕竟要在十分钟之内离开列车确实有些咄咄逼人了。
“那个,爸爸,我们不能待在车上吗?或者等暴风雪停了再出去。”旅人拉了拉尹岛的衣角,似乎有些害怕。
“不行啊……”尹岛轻轻的扯了扯旅人的脸。站起身,回到卧室扯出一条被子。
安薇接过被子,裹在身上,除了脸几乎不漏一点缝隙。
“那个,人,可能对你有些不公平,你能在车上等爸爸回来吗?我得把你的妈妈送到安全的地方后才能来接你。”
“妈妈……”旅人的黑瞳中闪过害怕。
“不好意思啊,旅人,真的很抱歉呢!但是妈妈我呀有些怕冷,吓到你了吗?讨厌这样的妈妈吗?”安薇蹲下,露出脸,天蓝色的瞳满是抱歉,伸手理顺旅人的头发。
“没有的事,我,我最喜欢妈妈了!”旅人窜到安薇的怀里,是温暖的。
“我也是,最喜欢旅人了。”安薇幸福地看着怀里的孩子,要是能一直看着孩子成长,或许是她最大的心愿。结婚生子后,再看着孩子的孩子成长,真的是很幸福很神奇呢!但是现在,旅人只属于她和尹岛的此刻,便是值得感叹的。很久之前,她也跟旅人一样,是个孩子,自从有了旅人,她便从长不大的孩子变成了被迫长大的母亲,不过是幸福的,生下眼前这个孩子,是她这一生最值得骄傲的事。
“妈妈爱你啊,妈妈也想永远陪在你的身边啊。”
安薇没有说出这句话,她是有私心的,比起用话语告诉自己的孩子,她更希望用行为去让孩子感受到,她是真的爱他。
随着刺耳的摩擦声,车门被打开了。旅人感受到了,切身感受到了极致的寒冷,看得见的寒气涌入车厢,覆盖了他的脚。
“好冷。”
安薇取下自己的红色围巾,给旅人围上,围巾有点长,两端碰到了孩子脚尖。
“人,一定要等我回来,我会回来接你的。”
孩子呆呆的站在门口,望着父母向他挥手走进寒流之中,桀骜不驯的雪很快淹没了他们的身影,连脚印也消失得很快,暴风肆虐,似乎极力诉说着什么,可是没人去理会。
“爸爸!妈妈!”旅人扶着车门,“一路小心!”
似乎有了回应,仔细听,却是风灌进双耳,什么也没有。
旅人多望了一会车外的暴风雪,直到车门自动关闭。
现在,车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孤独感迅速将他笼罩,白炽灯把车厢照亮,没有黑暗,却反而让旅人感到不适,明明是白天,而暴风雪把日光遮掩住,一丝一缕都透不下来。当然,这是没办法的事。车内远比在外面受风好,旅人装作不在意,他只能等待,尽管不知道会等多久,但是父亲会回来,这他知道,因为是他的父亲。于是孩子期待着,期待着来自外面的黑暗,父亲呼喊着他的名字。
瑟瑟的风透不进列车,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反而有些温暖,在期待中、温暖中,孩子悄悄地睡着了。
春风吹起小河两岸的垂髫,拂过少女黑色发梢,石桥边的少女独自一人撑起油纸伞,像极了台上戏娇,此刻仿佛戏剧即将开幕,令人神往。
桥上无人,是忧郁的春雨带来的片段稍息,少女站上桥,似乎等待着,等待着谁去与她汇合。
桥边来了轿子,看不清轿中坐着的是谁,只能看见映在布帘上残影。
不知从哪里忽然传来一声吆喝,长街短巷,流水石桥,渐变繁华,灯火辉煌,绿瓦红墙之间招牌林立,河两岸瓦房遍布,交错纵横,像极了神龙伏卧,行人络绎不绝,叫卖的、游街的,数不胜数。
再回头,桥边伞下少女,神情悲戚……
又是一阵寒风,旅人从梦境中醒来,梦中的女孩让人难以释怀。
雪已经停了,刺眼的光铺在晶莹剔透的冰雪之上,看起来很凉爽又很温暖,就像春天似的,不过没有树就是了。
旅人的脸紧紧贴在车窗上,孩子天生爱玩,他更是如此,自由自在的玩耍不正是他这个年龄最应该干的事吗?他想要和父母一起在这雪原上嬉闹,一起在雪上开心地聊天,在雪上睡觉再被妈妈生气地叫醒。但是旅人没有忘记父亲的交待。
“下次吧,下次和爸爸妈妈一起……”
说着,旅人爬下床,看见被风吹得凌乱的房间决心要收拾一下,说不定父亲会夸奖他。这么想着就去做了,他先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摆回原来的位置,在杂物间里拿出扫帚,认真的打扫每个角落,虽然认真,但是他却很难打扫得干净,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总算是将地面清理干净了,看到桌子上没来得及洗刷的碗筷,就全部收起来,放进了洗碗池里,倒进去了许多洗洁精,弄得到处都是泡泡。家务结束后,旅人捂着肚子,他讨厌饥饿的感觉。
“爸爸还没有来吗?”旅人缓缓走到车门前,背靠着门,双目呆滞,他有些无聊了。原本来说,有父母的陪伴,孤独什么的是不会有的,但是现在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旅人开始有些害怕,害怕父亲不会来了。
忽然,旅人身后传来震动,感觉到身体腾空,刻着凤凰的天花板变成了蔚蓝的天空,他摔到了雪上,缓缓地,车门关上了。
“怎么……回事?”旅人诧异地看着突然打开的车门,想起了父亲的话,事情发生得如此突兀,孩子有些措手不及。
旅人站起来,抖落身上的雪,迷茫的他在雪中像迷路的孩子,无助、畏惧。但是室外的温度并不冷,起码戴上围巾的他身上暖暖的。
太阳高悬在头顶,是中午了。旅人环视四周,目光定在了远处的一片绿洲,那绿洲仿佛在引诱着他。
“是……绿色,那是森林吗?”旅人徐徐向森林走去,那是难得一见的绿林,“有吃的吗?”
旅人忽然变得很疲乏,双眼逐渐放空,在他的记忆中,也许是刚刚才吃了饭,但是他却在列车上睡了一天。
他缓慢地向森林靠近,双脚变得软弱无力,有些疲倦,路过一个格格不入的路牌,上面用金色涂上花岭二字,感觉是个富有生机的名字,但是此刻的花岭分外寂静。
与森林的距离越来越近,雪也越来越少,树变得多了起来,有鸟儿开始鸣叫。
花岭迎接了十几年来第一个客人。
能够看到的是,有动物在树林间穿梭,逍遥自在,无忧无虑,鸟儿们站在树的枝丫上,注视这位外来客,鹿停下来,双眼如同宝石,斜着头好奇地打量这个男孩,头顶的枝丫间,姹紫嫣红,百花齐放,看起来就像是为孩子的到来举办着欢迎会!
童心躁动着,美丽的画可以引来回眸,而如这画般的景,让人激动。
孩子忘掉了饥饿带来的无力,这万物的缤纷绚烂,映入他的眼,他的瞳似乎变了,变成了七彩琉璃,这世界的精彩,凝聚在他的眼里就要溢出来,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空隙,直直地落在草地上,幽深而灵动。它活了,这山,鲜花作为新衣,这水,游鱼是它的发卡,这生灵,被这山这水哺育,诞出灵智。
飞舞的蝴蝶是如此妖艳!飞行过痕迹是蓝色的光迹。
这森林是一张调色板,调和了世界上所有的颜色!
很惊奇,很开心,孩子的天性在此刻被吸引出来,跳着、跑着、躺着、笑着都无法表达此刻的心情。
还想再多玩一会儿,但是身体却实在不行了,积蓄的力气耗尽,他的头开始更晕眩,想吐,肚子很难受。旅人蜷缩在地上,这样能让他好受些。
万物安静了,唯有耳鸣。
这时耳边传来声音,是光脚踩在草坪上的声音,沙沙沙。
孩子抬起头,视线却是模糊的,在雾气中,金发少女穿着天一般蓝的衣服向他走来,她有着一股很好闻的花香,她的长裙被和煦的风托起,微微隆起的胸部在一呼一吸中起伏,少女蹲下来,向他伸出手。
像天使一样。
在分离之后,孩子与少女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