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扶摇这个名字不好。师父说。
彼时我还只是一介懵懂幼童，被送上山没两日就几乎忘记爹娘让我好好修习道术的叮嘱，毫不见外地在山上疯玩一整日，傍晚时循着痕迹回到屋子，任凭师父瞪过来一眼，然后慢腾腾地上擦伤的药。我不是这一代的大弟子，大师兄起码比我入门早四年，可在那段时间看来，他的心理年龄几乎和我差不多大——有一次上树掏鸟蛋还是他带着的。可是等再长大一点我问他这件事时，他却也说，师父领他入门时发过这么一句感慨。
我不懂这句话，也不想高声谈论本门，便不做声，一不小心被旁边坐着的大师兄摸走一颗糖。
三年后师父又领回来一个小孩，长得眉清目秀，可惜一直在哭，脸皱的像板苦瓜，活像个被强行抢走玩具的憋屈鬼。唉，我三师弟怎么就那么怕生呢，我倒还好点，猴子大师兄上去逗弄一番，他竟然躲在师父的屋子里一个月不出来……后来我听说了，三师弟江楚溯是家里很有钱的小少爷，可惜因为天赋出众被迫离家求学，是那个庞然大物道门跟他父母建议的。
嗯，我能说什么呢，做父母的这么早就要培养人才庇护家族还真是可怕啊。
然后混熟之后有天晚上，师父又说了那番“扶摇不好”的言论。
我现在怀疑这是什么必要的入门培训了。
“为什么不好？”小少爷直白的问，有点好奇，可师父只是摇了摇头，讳莫如深的样子简直浇了他一泼凉水。
眼看师弟就要自闭，我连忙接过话茬，“那我们来想想怎么改名吧，反正师父也不可能执掌门派一辈子。”
“小丫头片子，不要当着本人的面谋权篡位啊。”
头上被敲了一记，我捂着头看见大师兄已经笑了起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边笑边说，“如果是我，我要改成霹雳门派！霹雳多威风啊！”
“那为什么不叫噼里啪啦门派，多两个字更神气呢，反正你喜欢。”
“哈，我算看透你了，敢情你放弃了你的‘红纱’门派吗？上次见到那位花魁不是还很向往吗？我们门派要民主啊——”
“你！——哪有那么夸张！”眼看着我们就要打起来，还没有适应这幅画面的三师弟连忙上来劝阻，我看着他的脸，不知怎么脱口而出一句，“还不如叫溯洄……师弟的名字多好听！”
三师弟一下子红了脸，手足无措的样子。而我看着大师兄的动作渐渐停止下来，他低声说，“师父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对劲。”
确实，师父低下了头，没人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好像有种阴暗的气息在房间里蔓延。我们三个没办法说什么，只能在渐渐沉寂的气氛里艰难呼吸，生怕窒息。
“溯洄么……可是往事，又有什么好？
“只要一听，就让人想起那无法挽回的仙代时光，和已经被磨蚀的，灵脉干涸而成为凡山的扶摇山。
“你们一个不便提起的先辈，满门凋零的现况和往日繁盛的对比，以及我已明晰的梦想不再的镜花水月。
“即便是换个这样的名字，也无法压抑这些喁喁私语了。”
他好像在叹息，更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听不真切师父的言语，只觉世界这么有趣，他怎么能够这样的心如死灰。
难道这些话……是孩子无法懂得的吗？
这些年师父不仅担负了教导我们的责任，也时常抽时间下山保护附近百姓，免受妖魔的侵扰。几年后，他的一个朋友匆匆上山来，怀中幼小女孩无名无姓，只说是没有道术天赋的孩子， 但是没有办法，万望收留。
师父望着远处，山下不远处就是葵香城。他复杂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最终化为坚定。
师父说，她的名字是夏葵，今后就是你们的妹妹而非师妹。她只需要了解本门咒术，不必学习。日后无论她选择怎样的道路，我们都无意干涉。
没人有意见。
扛着衰落的扶摇山行走是负上千斤重担，我们山中人没有人不明白振兴的困难。尽管有道门的科研补助和支援，也无法……
小葵不用担负责任，我却必须尽我的义务。于是我接受了给道门进修弟子做助教的任务。
大师兄选择了闯荡江湖，但离山后我便很难得到他的消息。
师父劝我别老宅在山里。
我开始考虑，是否也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丹颜绯
“阿绯，阿绯？”
清冷的女声呼唤多次，我才如梦初醒般找回眼神的焦距。不自然地从云雾上移开视线，我摸了摸鼻子，低声问，“怎么了吗？”
“没……看你不太对劲。发生什么了？”
“不，你知道最近没什么事发生……纸心，这个地方画错了。”我觉得自己莫名的低落，不想多说，便只在秘纸心划的咒印错处上点了一点。她也无愧道术天才之名，在我调整心态的短短几分钟内便纠正出正确的咒印，平放在手上递给了我。
“给你玩。”
这么说着，秘纸心催动一丝内力，咒印微微发起光来。水蓝色的印记逐渐变亮，而我能感受到空气中水汽的不断集聚。最终，水滴聚成了活灵活现的鸟儿，只是不会动。
我看着它，有些苦恼，“纸心，这种雀鸟是红色的。”
“那你等我下次改进吧。”她不置可否，话锋一转，“到时间了，跟我来练武。”
我身躯一震，没心思再伤春悲秋，只能从震颤的大脑中扒拉出两个选项，不情不愿地发问：“今天是内力还是轻功？”
秘纸心幽蓝瞳孔中毫不吝惜地显露出笑意，她提着裙衫慢慢起身，向我伸出一只手来。我的目光逡巡过对方端正的发辫，清冷的眉眼，笑意冲淡了她在我面前的疏离感。可这位年长的姑娘已然承包了我下一秒的绝望，“这么神思不属，不如一起练吧。”
我：……！！！
事先声明，我并非厌恶武力，只是受限于天分，而自认为武道难登大乘罢了。尽管从小和大师兄是一道练武，无论轻功、内力、招式我从未偷懒过，大师兄的进境却总比我高不少，而后我发现在道术方面不如人的成了他。之后由于师父对我派咒术的粗浅认识，我不得不花更多时间在独自钻研的工作上，此后练武之事自然松散许多……然道门美人秘纸心，名副其实的道武双修，与我对练绝不放水，不知多少次我在不用咒术的情况下被她吹飞到树上去……
但我又不能拒绝她。在这个世界上，武道的确是基石，无法逾越。
何况我决定一月后下山……之后我就告诉他们。
“好。”我咬咬牙答应了秘纸心的加练要求，从旧库里捞出两把桃木剑，走向演武场地。
与此同时，师父谭青山正在山中一间书房里教葵花识字。想必师父也没想到，他收的弟子都是经受过基础教育后才上山的，一个不是弟子胜似弟子的小孩却要他来教导常识。只是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教的认真，葵花虽然想逃课，却被师父的认真感染，只好乖乖学字。于是江楚溯推开书房门后，对眼看到的就是这幅和谐的画面。
“呃……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谭青山将毛笔轻轻搁在砚台上，呼出口气，“无妨，为师唤你来是有事。”
葵花把握得手酸的毛笔甩在桌上，兴高采烈地叫，“三哥好！三哥带我出去玩好不！”
脑门被敲了一记，夏葵懵懵懂懂的被谭青山放生了。他掩上门，回头见他乖巧敏感的三徒儿好像猜到了什么，抿着唇等他告知。谭青山叹了口气，平静地说：“你师姐一个月后要离开扶摇山了。”
江楚溯没有睁大眼睛，没有过分惊讶的表现，只是学着师傅的样叹气，“想想也是，大师兄也是这个年纪出山的。”
“楚溯是故意的不是？”师父是知晓自己三徒儿的脑子的，他断不可能记错师兄弟的年龄，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故意说错了。略想想便知他的意图，“不必担心，小鸟总要飞出去的，再过两年便轮到你了。再说，这不是还有个现成的麻烦精要我管教么？”
啊，葵花。这样说来，师父的确还要因为小朋友的教导问题而操上好多年的心，即便大师兄和二师姐都在门内，惹出来的麻烦也不会比葵花更大了，我的确不用担心师父会因没事干导致情绪过于消极。江楚溯一边微笑一边反思自己的行为，恭恭敬敬地行礼，“师父莫怪。”
谭青山深深地凝视三弟子，低声道，“你们都觉得我有这么脆弱？”
“并非如此。”江楚溯认真反驳，“师父的心事我们没法掺和，可我们都希望师父能过得好好的，长命百岁。”
“哈哈哈哈哈，真是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可惜，长命百岁对我来说才是负担啊。”眼前的少年身量还未长，声音倒是公鸭嗓，眼神清明得让他心颤。这般浑浑噩噩的自己成为了他们的师父，想想也不称职。谭青山手掌摁住江楚溯的左肩，轻拍两下，“楚溯，我有心魔，若有不测，便由你直接接任掌门。”
少年瞳孔紧缩，半晌才应，“……好。”
“静待吧，我辈命途多舛得很。”
“是，师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