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十分安静，没有轰鸣的车辆，没有喧闹的行人，没有炫目地让人恶心的屏幕。在这座石城里，运作着大量的机器——扁平的清扫机器人和自动售货机擦肩而过，服装店里方头的销售机器人笔挺的站直待机着，圆球的警备机器人群聚着滚过街道……而桌子上的早餐，则是在我们点单后，从墙壁上升起的窗口中拿出来的。这座城市的自动化程度之高，让人毫不怀疑它们能够永久运行下去。
我看着窗外的违和景象，吸了一口豆浆，重新把视线放回了坐在对面的千夏身上。和十几分钟前不同的是，在我的眼中，千夏的脑袋上顶着一个绿色的长条，长条的上方则是写着“愤怒罪宗”这四个字。不仅仅是千夏小姐头上，我眼中的一切都标记着标签，显示着它们的属性。譬如我手里的豆浆，品名、含糖量、含蛋白质量、含脂肪量、保质期、剩余量、温度……一一列在旁边。如果点击这些标签的话，还会弹出相关信息的网页。
“系统”，这个世界的人们都是这么称呼它的，这个“增强现实”的功能仅仅是其中的一部分，其它的还有任务系统、商城和地图等等的、像是游戏里会有的功能。但是这系统并不局限于游戏那样的小打小闹，是可以在物理层面上影响到现实的——事实上，这座“六城”就是傲慢罪宗利用系统给予的权限，凭空生成的。至于系统是谁创立的，其中又是怎样的原理，似乎只有管理者才知道。当然这些都是千夏小姐告诉我的。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对千夏说道：“果然还是很不习惯啊……这个东西要怎么关掉？”
“左手下划叫出菜单，在设置里能调整和关掉AR效果。”
她正夹起一块南瓜饼往嘴里送。我按着她随意的指示关掉了AR效果，感受着干净的世界，向她问道：“说起来，你是J国人吗？”
“嗯，是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毕竟C国的学校可不兴水手服，你看上去也不像是cosplayer，就想着确认一下。不过你的C国语说得真好呢。”
“啊，这个啊，我没学过C国语哦，”千夏吸了口豆浆，继续说道：“我现在在用系统的实时翻译功能，能根据使用者和对话者的情况，模拟声音并实时翻译，是很便利的功能，而且花费的积分并不多。”
“这样的话，果然还有其他国家的人来到这个世界吗？”
“对呀，古夫是A国人。我现在领导的组织‘探索者’，里面也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伙伴。”
“那，这个世界是基于怎样的标准把人召唤来的呢？”
千夏并没有立刻回答，她抽了一张纸巾把嘴擦干净，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端正坐好。看到她如此郑重的样子，我也不知不觉得放下了手里的豆浆，正视着对方，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们并不知道这个标准是什么，但是大家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在原来的那个世界死过一次，”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大家都在表世界死过一次，才来到里世界的。”
死过一次？什么意思？坐在我面前的是幽灵吗？如果她是幽灵的话，那我是什么？为什么连她这样热情开朗的人也会死去？她还这么年轻，为什么就来到了这个死后的世界？为什么总是有价值的人不能获得他们应得的？
这未免也太残酷了吧……
“你也一样吗？”
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为了掩饰自己的动摇，我拿起了豆浆，悄悄将脸斜向一边，不去看千夏的表情。但是她似乎毫不在意，缓缓地说出了自己的死因：
“是呢，我是自焚死的。”
对面传来了椅子挪动的声音，正当我在想是不是该去下一个地方了而转头确认情况的时候，发现她只是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千夏的头向后仰去，发出了慵懒的声音：“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到现在也已经没办法了。正是如此，我才会想着要珍惜这第二次的人生啊。”
“也就是说，你现在还活着咯？”
“是~幽~灵~哦~”
既然还有开玩笑的心思，那就是我多虑了吧，以我现在的立场也没法为她做什么，那么这里就识相点，保持沉默吧。
过了一会儿，千夏发出了老年人一样的呻吟，重新在椅子上坐好，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我，说道：“谢谢你，阿棺。”
“我可不记得我有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情。”
“你不是答应了陪我一整天的吗？”
“我可是打算中途开溜的。”
“明明你早就喝完了那杯豆浆，却还要这么说吗？”
“你怎么知道的……啊，是AR啊……”
“嘿嘿，”千夏小姐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又突然变得落寞了起来，她说道：“我也很久没和别人说过自己的事情了，其他人和我要么顾忌我的身份说话都恭恭敬敬的，要么就是疯疯癫癫没法交谈。你是个正常人真是太好了。”
我窘迫地放下了手里的空杯。这时我突然想起了joker给我留下的那条消息，兴许这是试探的好机会。于是我问道：“为什么你对我这么上心呢，明明我们才认识了两天不到，难道就因为我是罪宗吗？”
“没错，就因为你是怠惰罪宗，是很重要的战力，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加入探索者。当然还有别的原因，但是现阶段还无法和你说明呢。”
坦荡的话语没有丝毫隐瞒，她向我展示了她的想法，那么我是否能回应她对我的期待呢？不必多问，答案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确定下来了。
“这样的话，我似乎可以相信你呢。”
“啊啦，那可真是帮大忙了。既然已经吃完早饭了，那就继续陪我吧。”
千夏小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完了账，然后再度拉起了我的手，向着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