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吞没了茅斯城的四面城区的每一条街道。大部分的市民惧怕迷雾,把门窗钉死躲在家中,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就算家家户户点燃了所有的油灯,也仍挽不回这座城市的一丝生机
就在茅斯城其中的一条大道上,两名训练有素的蓑衣士兵一左一右押着克莱曼婷从雾中行进,两个人手中的剑刃时刻架在克莱曼婷腰部前后,就算有天大本事,也会在动歪心思的瞬间被那利刃贯穿身体而亡。
对克莱曼婷而言,这是条熟悉的道路,哪怕迷雾重重也依旧认得。当年她把腮人抓去参加成人礼之后,便是从这条道路衣衫褴褛的走回了茅斯城,披头散发,浑身散发着恶臭,肚子里还怀着刚刚受孕的生命,可她自己却丧失了活下去的希望。
她曾在这条道路上徘徊着,踱步着。由于姐姐的受孕失败,那些腮人在她的身上采取了一些新的尝试,她甚至记不清有多少腮人玷污过她的身体,记不起他们可憎的面庞,也记不起没日没夜的侵犯持续多少时日……她的脑中只剩下了那些腮人,像一具丢了魂的尸体漫步。
路人见到她,也只是避让。任由她漫无目的的在城市之中游荡,直到被父母找到领回家去。
克莱曼婷是那么的憎恨腹中的孩子,每当肚子胀大一点,她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悲伤与绝望。哪怕她知道婴儿是无罪的,但她做不到谅解,她没办法像其它母亲一样对这个胎儿给予爱意。
而就在上个月,亚伯给了克莱曼婷一个她最想听到的建议,那就是将腹中的胎儿杀死。
用力的捶打,碰撞,像疯了一样向自己的孩子宣泄心中的愤怒,仿佛生命中一切的不幸都与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有关。克莱曼婷伤害着自己的身体,却乐此不疲,恨不得找来一把刀刃切开自己的肚子,把那不知名的野种刨出,亲手扼杀。
血在流淌,生命也在逝去。
克莱曼婷的一生中从未如此失控过,放纵的代价便是于血泊中瘫倒,望着家中的天花板感受不到任何胜利的喜悦,她打败了一个敌人?不,她只是和其它人一样,把自己可悲的遭遇发泄给了另一个无辜的人身上而已。
后来医生来了,还是当年的那位庸医,他用偏方取走了克莱曼婷腹中的死胎,并把事情传到了执政官那里。
当塞穆尔带着蓑衣军破门而入的时候,克莱曼婷还抱有着一丝幻想,希望这个男人能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搂住她,给予她安慰……她信任这位执政官,相信只要把自身成人礼的经历讲给他听,他一定会帮助自己,保护自己,就像他承诺过的那样。
但幻想,永远止步于幻想。
……
…………
………………
“那个被押着的是……是克莱曼婷吗!瘟大灾的畜生啊!就说她那个样子就是惹祸的邪祟!让我看看这小妮现在服不服气。”
回归现实,由于雾太大看不清,陌生的男人提着油灯就要凑近看看克莱曼婷的脸,但刚要贴近到旁边,蓑衣士兵的剑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离远点。”士兵冷淡的说道。
男人似乎还想反驳什么,但油灯的光照在剑面上反着寒光,也只能识相的向后退,临走前还特意伸长手臂拿油灯恍了克莱曼婷一下,然后才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只是克莱曼婷并不在意这无礼的插曲,她似乎还沉浸在悲伤的回忆中无法自拔,没有顾及身边发生的事情,更没有考虑任何脱身的办法。少女的眼中失去了光亮,声音中带着一点哭腔,喃喃自语道: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塞穆尔……”
“你怪罪塞穆尔是没用的,他可是罗德里克的亲儿子,不可能和我们这些普通市民一样参加成人礼,更是对成人礼的过程一无所知,谁胆敢告诉他真相,就会以恶意诋毁国家的罪名处以死刑。”
左侧的士兵一边押送着,一边随口解答着克莱曼婷小声的疑惑。事后右侧的士兵不忘补充说道。
“在塞穆尔那个笨蛋的印象中,只有腮人是全心全意帮助茅斯城的,他以为蓝光是用茅斯的面包换来的,成人礼也是腮人大慈大悲,帮助我们茅斯人举办的仪式。”
两位士兵怨声载道,都没有留意到听到真相的克莱曼婷不仅没有陷入更深层的悲伤中,反倒眼中冒出了缕生机的光彩。
几人走了好一阵子,克莱曼婷渐渐产生不解,这哪里是要去地牢?这个方向明明就是出城的方向。也果不其然,又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克莱曼婷被士兵押送着从石墙之间宽大的缝隙中走出了茅斯城。
浓郁的雾气使得克莱曼婷有些看不清身边的两人,但抵在身后的剑刃依旧在。一股不祥的猜测浮现心头,‘难道他们要在这里直接杀掉我?’这样想着,克莱曼婷鼓起勇气发问。
“我们不是要去地牢吗?为什么离开茅斯了?”
“罗德里克执政官说过,如果发生意外事件不能当场把你们杀掉,就把那个未成年的女孩带到他的官邸。”一名蓑衣士兵说着,顺势将手中的剑刺向克莱曼婷的后背。
身后的寒意袭来,本能的让克莱曼婷闭上双眼。只听得“呲喇”一声作响,捆在身后的手腕的绳索应声断裂,少女的双手重获自由。
看了看被自己被勒红的手腕,克莱曼婷一时不知这两人的意图。而这两人也并不准备接着演下去,向上掀起挡住面庞的衣料,露出原本的样貌,两位士兵一男一女皆是刚刚经历成人礼的年纪,郎才女貌。
接着,女士兵将剑刃收回袖中,又从蓑衣的怀里拿出一袋包裹,塞给克莱曼婷并开口说道:“这里面有些干粮,虽然不多但能撑些日子,我也不知道你应该去哪里,但千万不要再回茅斯。”
看着克莱曼婷还是满脸的不解,男兵长叹一口气补充说道:
“罗德里克那头肥猪脑子里爬了什么龌龊的事情,我们这些贴身卫士再清楚不过了。你还太小,快点走吧,能不能活下来看你自己的福气了。”
克莱曼婷怀中抱着包裹,若有所思。
“放走了我,那你们呢?”
“你可真爱管闲事。”
看着目光坚定的两人,再看向手中的包裹,克莱曼婷陷入了犹豫,回想起从小便对她恶言相向的市民,想起了将她像玩物般侵犯的腮人,懦弱的亚伯,怕麻烦的弗恩,还有被蒙在鼓里的塞穆尔……这座城市真的有任何理由值得怀念吗,茅斯人……真的还有资格获得救赎吗?
但很快,她又想到了一个人。那便是在自己被公开处刑时,唯一冲上绞刑台试图拯救她的白色生物……
‘那会是什么,是人吗,还是雾中兽。为什么会想要救下素不相识的我呢?当时的情况就连我的父母都几乎丧失了希望,整座城市的人都想将我吊死的惨状当做平淡生活的调味剂,可它为什么会想要我活下来……完全想不明白。’
无声的沉思过后,克莱曼婷抬起头,脸上再次挂起开朗的笑容。根本不需要想明白,也不需要自己骗自己,她爱这座城市,爱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至今的梦想都是加入蓑衣军,和塞穆尔一起守护这座名为家乡的地方。‘或许,那个小家伙知道我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吧’。这样想着,克莱曼婷将装满食物的包裹塞回到女兵的怀中。
“谢谢哥哥姐姐的好意,但我要回去救亚伯和弗恩。”
两名士兵先是一愣,紧接着是一股恼火的情绪涌上心头,男兵抬起剑刃对准克莱曼婷的眉心厉声呵斥:
“我们两个冒死违背命令可不是让你回去送死的!如果你不想自己滚蛋,就别怪我把你赶走了!”
这种程度的威胁显然动摇不了克莱曼婷的决心,面对剑刃她握紧了双拳,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丝毫不惧两位士兵的阻拦就想硬闯回去。
“你这疯丫头绝对是有点毛病!快点……”
男兵的话没说完,身边的女兵却发生一丝异样,只见同样年轻的少女掐着自己的咽喉,痛苦的发出哽咽和咳嗽声,整张脸涨得发紫。没等同伴发问,就摇晃着身体,一步没有站稳摔倒在地,昏死过去。
愣住的男兵以为是克莱曼婷使用的妖术,于是偏转锋芒,倾斜身子朝着克莱曼婷的方向挥砍剑刃,克莱曼婷想躲,却发现完全不需要躲。
剑刃自己劈了个空,而且偏差的离谱。男兵挥砍的动作只坚持到了一半,便被一股虚弱感侵占了整个身子,头昏脑涨的恶心让他直接将腹中未消化的食物呕吐出来,接着径直倒在自己的呕吐物上面。
像是发了高烧,呼吸困难,头涨得生疼就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是,是你干的吗……”男兵艰难的说出声音质问克莱曼婷。
可克莱曼婷也是对目前的状况毫不知情,看着虚弱的倒在地上的男兵连连摇头,无法不知该如何解释。好在,雾中传来了一位男人的声音,替克莱曼婷洗清了冤屈。
“她?她可没有这能耐,这是我干的。”
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浓雾之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生物的身影,好似……一怪鸟。克莱曼婷想起自己父亲重病不起时,也声称在农田之中看见一怪鸟模样的生物,莫非是同一只?
但随着那生物越来越接近,鸟的外形发生了转变,变成了人的外形,揉了揉自己难以置信的双眼,看见雾中一熟悉的男人走出。那男人的左腿甚是怪异,肉眼看去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躯体,而是一堆诡异的羽毛堆积而成腿的形状,并在缝隙之中黑绿色的浆水在其中流淌,似乎在将大量的羽毛相互粘合固定成型。
或许是因为身上的重疾,又或是因恐惧。那男兵再也坚持不住,失去了意识。
“你是……亚伯的哥哥约书亚?你,不是断了一条腿吗,这两个士兵发生什么了?”克莱曼婷只敢试探性的接连询问着。
“如果向你讲清楚天启骑士的事情,估计麦子都熟了。你也不必担心这两个士兵,我自有分寸,不会杀死他们。”
只见约书亚凭空打了一个响指,几根羽毛莫名其妙的从上方的雾中飘落,两位士兵狰狞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像是单纯的睡着了一样。
看克莱曼婷松了口气,约书亚继续说道。
“我这几天找到了腮人的根据地,一回来就听说了你们几个笨蛋惹得麻烦。你曾经被抓过,应该知道我弟弟被关在哪里,对吧?”
约书亚的表情很严肃,如果不是为了救出他弟弟,估计不会花费精力找到这里来帮助克莱曼婷。
“当然知道,但我告诉你地牢的位置,你也要把腮人根据地的位置告诉我。”克莱曼婷傻笑着提出了交易条件。
“你要一个人去送死?”
“不。”
克莱曼婷回身望向茅斯城,目光坚定而又带着笑意,好似回想起来一些美好的回忆。
“我要去唤醒那个在雾中迷茫的人,那个直到今日,我依旧最喜欢的人。”
第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