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上一章说到哪了来着？
（慢着慢着……我仔细想想。）
婴儿的记性不好，还请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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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抓阄是一门技术活。
尤其是对于无法正常控制手臂发力的新生婴儿（正常）来说更是颇有难度。
不过这在白家是不存在的。
白家人即使是婴儿也正常不到哪里去（比方说我），据说我老爹刚出生没几个月就已经开始在地上画圆和双曲线了。
据说他当时抓阄抓到的『也』是又大又圆的奶（＊）——之后便对圆周率π产生了浓厚的数学兴趣——可谓是励志故事的典范。
说起来，后来老爹喜欢上老妈的契机难道是……？算了，感觉不要细想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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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正题。
仪式即将开始。
在场者——除了我老妈都是白家传人，因为人很多所以——显得原本就小的房间更加的狭窄了。
没到场的只有我的叔叔（在非洲抓蚂蚁）、二堂姐（不知为何没来）、表叔（声称自己在异世界）、姥姑（因不明原因蹲了局子），以及爷爷（骨折在医院）——这五人而已。
主持仪式的是我奶奶。
此时的她大概五十来岁，头发已经开始发白，曾是乡村教师的她戴着文质彬彬的老花镜，岁月在眼角留下了细密的皱纹。
——看到她的一瞬间。
我第一次开始意识到『转生』这件事，究竟是有多么美好。
时隔多年，我再一次见到了记忆中这个层无数次抚摸过我的头的老人。
奶奶会在2012年（也就是我10岁的时候）去世，前世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这位在白家德高望重的年迈女性（为数不多的正常人），以一己之力将整个家族打理得井井有条。
所以当她出现在视野的尽头，从众人当中慢步走来的时候——我真的感觉到一股亲切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布满老茧的手抚上我的额头，此刻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就连堂姐也乖巧地守在了一旁。
重返2002年真是挺好的。
我忍不住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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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要开始摸东西了。
对于无法正常使用手臂的新生儿来说，抓阄仪式其实是相当困难的，因为他们往往拿不稳自己想要的东西。
肉嘟嘟的小手还未开发完全。
所以用着很费劲。
因此——为了判断婴儿选的究竟是什么——仪式需要一个见证人，通过透露出的眼神判断幼儿的真实偏好。
所有的东西都被亲戚放在眼前。
再准确点来说，是像提线木偶一样，被绳子拴住然后垂至视野上方。
密密麻麻如同星辰。
有糖果、男装、女装、飞机小模型、胶囊、花束、机械零件、布偶、各式玩具、天体模型、木牌、风铃、书本……等等等等。
不只是上方出现过的物品，抓阄的时候，如果伸手去摸摇篮外面的人也算数。
等一下，好像还有人把蝈蝈笼子也拴在上方了？还有其他的蔬果，鹅卵石，正在融化的冰块。
甚至是不知谁放的小杠铃（喂喂喂那个看上去超重的，要是掉下来会不会被砸死啊……）以及厨具筷子还有各式各样的餐刀。
“那么，小欧π。”
奶奶俯身在我耳边像是念咒语一般说到，就仿佛她真的能和婴儿交流一样。
“『请选择你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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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情况下，人生这种东西类似于不断改变方向的局部沙尘暴。』）
奶奶开始轻声催眠——
（『那里面大概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方向——有时甚至没有时间，唯有碎骨一样细细白白的沙尘在高空盘旋。』）
（『孩子，虽然你听不懂，但请一定要想象那样的沙尘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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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象那样的沙尘暴。
白色的龙卷风浑如粗硕的缆绳，直挺挺拔地而起向高空伸展。
沙尘暴朝我这边步步逼近，我可以间接感受到风压，它即将把我吞噬。
稍顷，奶奶把手轻轻放在我肩上——沙尘暴立即消失——而我已经伸出手臂。
她那催眠般的咒语仿佛真的有什么魔力，婴儿的手臂前所未有的轻盈，让我感到如获新生。
奇怪。
明明理解不了她在说什么。
那绝非是我能听懂的语言（已经拥有前世知识的我），声音中传来一种朦胧的致幻感。
一旁的老妈担忧地看了过来，但奶奶摆摆手表示不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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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再回想起来，当时之所以会有致幻感，是因为家族在奶瓶里溶入了某些微毒菌类的粉末——而那种蘑菇在老家的后山大量存在。）
（换而言之，当时家族在老妈不知情的状况下，暗中在我的奶瓶里投放了致幻剂。）
（该菌类应该是没有副作用的，不过等我知道家族的秘密时，又是更久之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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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选择你的人生。』”
我听从她的话伸出手去。
（『当然，事实上你会从中穿过。等沙尘暴偃旗息鼓之时，你恐怕还不能完全明白自己是如何从中穿过而得以逃生的——甚至它是否已经远去，你大概都无从判断。』）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
（『从沙尘暴中逃出的你，已不再是跨入沙尘暴时的你。是的，这就是所谓人生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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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中意识逐渐远去——
如果真的要选择『人生』的话。
我选择『纸』的人生。
对于我来说，写作和绘画就是一切，没有纸的人生毫无意义。
所以……我伸出手去——
然后下一刻便愣在了原地。
诶……奇怪。
可供选择的抓阄物品明明有很多，种类也稀奇古怪涉及面极广——但唯独没有我想选的东西。
放眼望去，没有纸。
既没有想象中的笔记本（纸）也没有可供替换的绘本（纸），眼前琳琅满目的物件中唯独缺少代表（纸）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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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没有了……？
周围的人都在满怀期待地看着我，但位于世界中心的那个婴儿茫然无措。
最想选择的『纸』不存在了。
草稿纸、A4纸、绘画纸、镇纸、素描纸、空白纸、线条纸、表格纸、可以折的纸——通通都不存在了。
仿佛前世的『人生选项』被某种奇妙的力量干涉，于是就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我瞪大眼睛无法理解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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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也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前世的记忆出现了巨大漏洞，海量的信息流从大脑中逃逸，我追不上它们的速度。
写作的技巧、绘画的技巧、有关自己以前写过的小说的回忆……通通都在烟消云散。
我极力想要避免——
——但是记忆却在加速遗忘。
《她将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去》女主角的名字是——？《灰之行》里男女主角相爱的缘由是——？《无翼鸟》中男主的尺寸是——？《人鱼三角恋》中最后成为正宫的女孩是——？《四川方言吸血鬼哪里搞笑啦》最后没有过审的原因是——？
回答不出来——！？！
我不断地向自己发问，试图挽救一点点哪怕一点点的记忆。但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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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结论而言。
仿佛是『转生』所必须支付的代价一般，我所有关于写作绘画积累的经验都被格式化了。
整个过程其实只有短短三秒。
我、被『什么东西』剥夺掉了原本属于我的『纸的人生』。
就连『创作天赋』也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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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几年之后，未来的我在被家人带去医院检查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的W脑区先天性受损，”医生说道，“也就是俗称的『语言拼写功能性障碍』。”）
（“其他的脑区也因某些原因遭到损坏，发育也不完全，能学会说话已经是个奇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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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原本的人生。』
2002年3月19日下午3点24分。
『我被迫开启了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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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如果依序详细说来，恐怕要连续说上一个星期。但若只说要点，那便是：『转生之后是女孩子的前小说家的我，作为代价再已无法写字绘画，成为了一个语言功能残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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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纸转生Vs白给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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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听起来——也许像是童话。然而那不是童话，无论在何种意义上。
奶奶她说得没错。
所谓人生，其实是『某种不断改变前进方向的局部沙尘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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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迫做出了选择。
“『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奶奶说，“『往后这个世界上将没有你赖以生存的其他道路，为此你自己一定要理解真正的顽强是怎么回事。』”
我默然。真想在肩上的老人手感中缓缓沉入睡眠。小鸟若有若无的振翅声传来耳畔。
“『祝福你将成为家族的新成员。』”——奶奶在即将睡过去的我的耳边静静说到，就像用深蓝色的字迹、刺青一般地写进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