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了四页日历之后,属于电扇、冰镇西瓜、沙滩排球以及三点式泳装的季节终于到来了。
当然,可畏的期末考试也囊括在内。
“拜啦,仲明。”校门口,同学向我告别,我也挥了挥手回应,然后跨上自己的单车。
已经到了下午五点了,但却依旧不见日落的迹象。自行车的坐垫经过了一整天的阳光洗礼之后仿佛已经融化,隔着裤子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何等宏大的能量。
不仅如此,坐在这样滚烫的座椅上骑自行车,虽然确实很痛苦,但同时却奇妙地有着一种特殊的、让人欲罢不能的独特体验,让我几欲为之沉沦……
诶?其实并没有哦?
一边想着这样没有营养的东西,我将自行车的车把一拐,驶上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道。
周围的景色迅速由现代的城市景观变成了未经开化的自然森林。纵使骄阳当空,树荫下却传来阵阵凉气,黏在身上的汗水立刻冷却,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到了。
虽说是急刹,但是泥泞的路面却很好地吸收了橡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噪声。矗立在我面前的是一面由水泥墙、铁丝网与高压电线组成的壁垒。
灰色的墙壁上粉刷的冷漠的标语也已暗淡,只能勉强辨认出写的是“禁止进入”、“NO ENTER”以及“立ち入り禁止”,还有一行充满嘻哈风的涂鸦写着“惡靈退散”,下面还贴着一张煞有其事的黄色桃符,上面写的字倒真的是鬼画符。
军事管制区域,至少曾经是。
要想进出的话必须得是相关高层人员,而且还要出示许多份证件,亦或者一张特别通行证,又或者……
又或者一张学生证与一包从父亲枕头下面摸出来的软中华。
“学校规定的校外实践作业,我希望能测量一下附近空气的湿度与pH值。”我随口胡诌道,同时将上述供品递给了警卫室里的老大爷。当然,考虑到他收音机嘹亮的歌喉,我并不认为他能听到我在说什么。
从大爷手里接过钥匙与学生证后,我麻利地打开了一边挂锁的铁门——自从这片区域里的所有项目工程停工后,这所谓的管制区也就变得名存实亡了。二十四小时巡逻的武装警卫变成了坐在警卫室里面摇着蒲扇听收音机的老大爷,森严的高压电网早已断网而被鸟儿们筑起高巢,内部的所有建筑也早已拆迁,只有一座被遗弃了的灯塔依旧独守于此。
从正门进去后不到二十分钟,我便到了灯塔脚下。
“哐啷”一声,金属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塔内碰撞回响,厚厚的灰尘也受到惊吓而飞舞起来。
穿过繁密树叶透下的斑驳阳光尚不足以驱散黑暗,但我却准确无误地踏上了上升的螺旋楼梯。我熟悉这里,正如我熟悉自家的卧室与被褥。
孤单在漆黑的高塔里迷路,我独自细数着回声的。脚步。
……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踏上第四十级阶梯后,我伸手摸索着打开了头顶木盖的滑扣,攀着一条生锈的铁梯登上了灯塔的顶端。
砖石铺就的小小圆形平台上,灯罩开裂的探照灯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任何一个角落都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无言地述说着从这里流逝的许多个寂静岁月。
我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大报纸——学校在每个工作日早晨都会发这么一份被学生们谑称为“Times”的报纸——铺在不知谁人留下的一张小木凳上,挨着探照灯坐下。
这座灯塔坐落在一处突出的崖顶上,三面环海。远眺海面,坠海的残阳如血,起伏的波涛映霞。整片海面如同流淌的熔金。晚归的禽鸟在天空迷惘地徘徊着,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偶尔才发出一声凄婉的鸣叫。只有潮水拍打礁石的喧哗,非但是不停地唱着,而且还愈发响亮了。
不知从何时起,我习惯了每过一两天就来这里一个人坐几个小时,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听潮涌潮枯,看潮起潮落。
人有时只想独自静静地待一会儿,悲伤也成享受。
落日的余辉终于是散尽了,蓦然地,不只是黑暗,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悲伤,蛮横而铺天盖地地向我涌来。我顷刻间不能自已,几乎泫然欲泣。
但并不会如此。
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我有着一种可怜而可悲的技巧——无无论我心中情感如何激荡,也丝毫不能使我眼角湿润或嘴角上扬。外人看见我的一切情感都是我想让他们看见的。
只过了一次呼吸的时间,我便已经重整心绪。于是,我将报纸收拾好揣进兜里,将这里的一切还原成我叨扰前的模样,然后起身离开。
日暮时分的林中寒气颇有些逼人,我不由得放慢了骑车前行的速度。也正因如此,我才能注意到蜷缩在树脚淤泥里的那一团。
真是可怜啊。相信看见的人都会做此感。尽管它还保留着名为猫的形体,但其身躯缺已残破不堪。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从豁开的左耳一路向下贯穿左眼,空洞的眼眶里溢满了板结的脓水。身上还有许多地方掉光了毛而光秃秃的,露出地下厚实而油腻的皮肤癣。尾巴也只剩下一小截,右前腿更是完全断裂,锋利的断骨刺穿了皮肉,让人不寒而栗地突出在外。
我抓住它颈上的脖圈将这只弃猫提了起来。它也只是微弱的嘶鸣了一声,便不再做更多挣扎了。
没有将报纸扔掉真是太好了——我这样庆幸着,再次取出报纸,小心翼翼地将它包裹起来放进了包里,继续踏上归途。
夜晚的城区宛如光的海洋。就在我也要跌进这斑斓的洪流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陡峭的断崖上,灯塔依旧孤独地矗立于斯,在星汉流淌的夜幕上留下一个漆黑的剪影。
一如巨人的残骸。
……
清洁的工作耗费了足足一个小时。
相呼应的,结果也是颇有成效。如果说这只猫之前会给人留下肮脏、恶心的印象,那么现在就只剩下同情与怜悯了。前番被污秽所掩埋了,它的毛皮竟是十分纯正的白色,还有一条如墨般浓厚的黑色条纹从鼻尖沿着脊柱一直延续到尾尖。
出去了身体的不适后,小猫似乎恢复了些精神,还没等我把毛给它吹干,它就一瘸一拐地蹦到了厨房,对着阻碍它觅食的橱柜门不满地喵喵直叫。
“是是,知道啦——”我提起金刚怒目状的小家伙,将它放到了餐厅的座椅上,然后取出一袋牛奶倒入碟中,然后又摸了几条鱼干出来。
“喵,喵——”明明只是猫叫,但却似乎听出了“你这家伙快点把吃的给我拿来不然宰了你哦明明只是卑劣的人类竟敢如此怠慢我真是不可原谅呀是鱼干好想吃耶那边那个家伙听到没有搞快点啊为什么这么磨磨蹭蹭的所以说人类真是有够没用的”这样复杂是情感,不过想想应该只是我的臆测罢了。毕竟只是区区一只猫罢了。
——吓?我才不是猫那种卑微的族类呢,不过毕竟只是人类,自然无法识破我的真神。是说你竟敢妄自贬低我,现在你就是剖腹也无法博取我的宽恕了,做好觉悟吧!
唔……貌似身后的猫叫声越来越凄厉忿恨了。是因为没休息好吗?感觉妄想症有点严重。话说废成那样还这么有活力,该说难道猫真有九条命吗?
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我将三颗安眠药掰碎和进牛奶里,再在每条鱼的肚子里又塞了一颗安眠药。
我通过今天第三次提起小猫的后颈,将它放到了地上,随后将它的晚餐放到了它面前,随后就自己打着哈欠走进了卧室。背后传来十分有活力的唏哩呼噜的进食声响。
小小的家中,最后一盏电灯熄灭。
“晚安。”最后一句话,亦或是第一句话,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