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是被妹妹搀扶着走回屋里的。
他的脚步虚浮得厉害，每走一步，眼前就发黑一阵。九转灵诀第二转的代价比他预想的要大——不仅仅是头发白了一半，体内的灵脉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撑到极限的瓷器，随时可能碎裂。
“哥，你坐下，我去给你倒水。”苏雨瑶把他按在椅子上，小跑着出去。
苏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刚才与王天罡的战斗。五十招，他动用了第二转，燃烧了大约十年的寿元。如果王天罡再撑十招，倒下的就会是他。
“还是太弱了。”他喃喃道。
“弱什么弱？”苏镇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人杀穿王家三十个家丁、十二个供奉，逼得王天罡那个老匹夫低头认输，这叫弱？”
苏尘睁开眼，看见父亲端着两碗热粥走进来。
苏镇山把粥放在桌上，坐在儿子对面，看着他半白的头发，眼眶微红：“尘儿，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苏尘沉默片刻，端起粥喝了一口。
“爹，您相信转世重生吗？”
苏镇山愣住了。
“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苏尘轻声说，“梦里我活了十五年，觉醒了三窍灵脉，进了天灵宗外门，然后被人害死。死的时候，我才十八岁。”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梦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知道林霄今天会在仪式上做什么，知道王家会派人来，知道那个黑袍杀手的弱点在左肋第三根肋骨下。”
苏镇山的呼吸急促起来。
“所以昨天你说梦见……”他声音有些颤抖，“那是真的？”
苏尘点点头。
父子俩沉默了很久。
最后，苏镇山伸手，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管怎样，你是我儿子。这就够了。”
苏尘鼻子一酸，低下头继续喝粥。
门口，苏雨瑶端着水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听见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进来，把水放在哥哥手边，然后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哥，以后你别一个人去了。”她把脸埋在哥哥袖子里，声音闷闷的，“我跟你一起去。”
苏尘摸摸她的头：“傻丫头，你还要修炼呢。”
“修炼了就能跟哥哥一起打架吗？”
“……能。”
“那我一定要好好修炼。”苏雨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无比认真，“我要保护哥哥。”
苏尘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世，真好。
午时刚过，苏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苏镇山出去查看，只见一队人马停在门口，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青袍老者，面容清癯，气息悠长，竟然是灵宗境的强者。
老者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正是昨日来主持觉醒仪式的执事。
“苏镇山拜见前辈。”苏镇山连忙行礼。
青袍老者摆摆手：“不必多礼。老夫天灵宗内门长老，青玄子。”
苏镇山心头一跳。青玄子，天灵宗丹道第一人，圣阶炼丹师，在整个东玄域都赫赫有名。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来自己这破落小院？
“老夫是为令嫒而来。”青玄子开门见山，“昨日执事传讯说，苏家小女觉醒了冰凤血脉。老夫专程从宗门赶来，想亲自看看。”
苏镇山连忙把人请进院子。
苏尘已经听到动静，带着苏雨瑶出来迎接。看见青玄子的那一刻，苏尘的眼神微微一闪——前世他听说过这位丹道大师的名号，但从未见过。据说青玄子为人孤傲，极少收徒，能让他亲自登门的，整个东玄域不超过十个人。
青玄子的目光落在苏雨瑶身上，眼中精光一闪。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着苏雨瑶，“冰凤血脉，完全觉醒，而且觉醒得非常完美，没有一丝损伤。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苏雨瑶。”苏雨瑶有些紧张，往哥哥身后躲了躲。
青玄子看向苏尘，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见了这个少年的头发——半白，明显是燃烧过寿元的痕迹。但让他惊讶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个少年看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太淡定了。
淡定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见到灵宗境强者应有的反应。那种眼神，更像是……平辈论交。
“你叫什么？”青玄子问。
“苏尘。”苏尘不卑不亢地行礼，“见过青玄子前辈。”
“你知道老夫？”
“天灵宗丹道第一人，东玄域十大圣阶炼丹师之一，晚辈久仰。”
青玄子挑了挑眉。这小子，果然不简单。
他不再多问，转头对苏雨瑶说：“小姑娘，老夫想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苏雨瑶一愣，下意识看向哥哥。
苏尘对她点点头。
苏雨瑶犹豫了一下，问：“做您的徒弟，能学本事吗？”
“当然。”
“能跟哥哥在一起吗？”
青玄子笑了：“你哥哥也可以一起进天灵宗。老夫破例，收他做个记名弟子。”
苏雨瑶眼睛一亮，立刻点头：“那我愿意！”
青玄子哈哈大笑。
苏尘却微微皱起眉头。
他看向青玄子身后的执事，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苏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颤抖——那是紧张的表现。
一个灵师境的执事，在灵宗境长老面前紧张什么？
苏尘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中警铃大作。
当晚，苏家设宴款待青玄子一行人。
席间，青玄子对苏雨瑶喜爱有加，亲自指点她如何温养灵脉。苏雨瑶听得认真，小脸上满是兴奋。
苏尘坐在一旁，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直在观察那个执事。
那人叫周通，四十来岁，灵师境七重修为。他话很少，存在感很低，但苏尘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扫过苏雨瑶，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苏尘察觉到了。
前世他被人暗算过太多次，对这种目光再熟悉不过——那不是善意的好奇，而是评估，是算计。
“周执事。”苏尘忽然开口。
周通一愣，看向他：“苏公子有何事？”
“没什么。”苏尘笑了笑，“只是想请教一下，天灵宗外门，一般是怎么安排新弟子的？”
周通松了口气，开始详细介绍天灵宗的规矩。
苏尘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却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终于，他看见了。
周通左手袖口内侧，有一个极其隐晦的标记——那是一个血红色的骷髅头，只有指甲盖大小，隐藏在袖口的暗纹里。
血魂教的标记。
苏尘的心猛地一沉。
前世他见过这个标记。那是在一次秘境探险中，他遇到了血魂教的杀手，那人袖口就有这个标记。后来他才知道，血魂教的人都会在身上纹这个标记，作为教众之间的身份凭证。
周通，是血魂教的人。
苏尘垂下眼帘，把所有情绪藏进心底。
青玄子这样的灵宗境强者，不可能察觉不到身边人有问题。要么周通隐藏得太好，要么……青玄子也是血魂教的人？
不可能。
苏尘迅速否定了这个想法。青玄子的名声他前世听过，此人性情孤傲，最厌恶的就是魔道。他绝不可能是血魂教的人。
那么，周通是潜伏在天灵宗的卧底。
而且他已经盯上了苏雨瑶。
苏尘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脑子飞速运转。
现在揭穿周通，没有证据，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而且青玄子在这里，以他的性格，如果知道身边有卧底，肯定会当场拿下审问。但周通既然敢来，必然有脱身之法，万一让他跑了，后患无穷。
最好的办法是……
“哥，你在想什么？”苏雨瑶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苏尘回过神，看见妹妹正担心地看着自己。
他笑了笑，摸摸她的头：“没什么，在想明天的事。”
苏雨瑶眨眨眼，忽然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那个周执事，我不喜欢他。”
苏尘心中一动：“为什么？”
“他看我的眼神……”苏雨瑶皱着小眉头，“像看什么宝贝似的，不舒服。”
苏尘眼神一凝。
妹妹的直觉，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
“知道了。”他轻声说，“离他远点。”
苏雨瑶乖乖点头。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苏尘没有睡，盘膝坐在床上，默默调息。第二转的伤势比他预想的严重，灵脉的裂纹需要至少七天才能完全修复。
忽然，他睁开眼。
屋顶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有人在上面。
苏尘悄无声息地起身，提剑来到窗边，侧耳倾听。
脚步声很轻，如果不是他前世养成的警觉，根本察觉不到。那人停在屋顶正上方，正好对着苏雨瑶的房间。
苏尘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推开窗，一个翻身跃上屋顶。
月光下，一道黑影正蹲在妹妹房间的正上方，似乎在窥探什么。察觉到苏尘的出现，那人猛地回头——
正是周通。
两人对视的瞬间，周通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想到，一个刚觉醒的少年，竟然能发现他的行踪。
“周执事，半夜不睡觉，在屋顶赏月？”苏尘提着剑，语气平静。
周通脸上的惊愕迅速收敛，换上一副笑脸：“苏公子误会了，老夫只是……”
话没说完，他突然暴起，一掌拍向苏尘。
这一掌毫无预兆，灵能全力爆发，摆明了要一击必杀。
可惜，苏尘早有准备。
铁剑横挡，借力后退，同时一脚踹向周通小腹。周通侧身避开，但已经失去了先机。
“灵师境三重？”周通眼中闪过惊讶，“你果然不简单。”
苏尘没有废话，剑光斩出。
两人在屋顶上激战。周通是灵师境七重，比苏尘高出四重，按理说应该稳操胜券。但他越打越心惊——这个少年的战斗意识太可怕了，每一剑都恰好攻向他的破绽，仿佛能预判他的所有动作。
“你到底是谁？！”
苏尘不答，剑势更猛。
三十招后，周通开始落于下风。
他终于慌了，虚晃一招，转身就逃。
苏尘没有追。
他站在屋顶上，看着周通消失在夜色中，嘴角微微上扬。
刚才的战斗，他在周通身上留下了一道剑痕。那道剑痕的位置很特殊——在左肋第三根肋骨下。
那是血魂教众接受洗礼时的印记位置。
周通如果聪明，就会去找人处理这道剑痕。而只要他去找人，就必然要联系血魂教在青云城的据点。
苏尘要的，就是这个。
他跳下屋顶，回到屋里，拿起纸笔，写下一行字：
“爹，瑶儿，我出去一趟。天亮前回来。不要担心。——尘”
他把纸条压在桌上，推门而出。
月光下，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周通逃得很快。
但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已经被种下了追踪印记。那是苏尘前世学会的一种小技巧，用一丝灵能附着在对方身上，只要距离不超过十里，就能感知到大致方位。
苏尘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一里左右的距离。
周通七拐八绕，最终来到青云城西郊的一座废弃古庙前。他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无人跟踪后，闪身进了古庙。
苏尘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悄悄靠近。
古庙里隐隐传出说话声。
“……那丫头的血脉已经确认，是纯正的冰凤血脉。青玄子要收她为徒，最多三天就会带回宗门。”
“宗门那边怎么说？”
“教主有令，不惜一切代价，在进入宗门之前把那个丫头弄到手。冰凤血脉是开启那处禁地的钥匙之一，必须拿到。”
“青玄子呢？”
“那老东西难缠，最好不要惊动他。等那丫头落单的时候动手。”
苏尘听到这里，眼神已经冷到了极点。
血魂教，原来早就盯上了妹妹。
而且听他们的意思，妹妹的血脉似乎牵扯到什么禁地……
“谁？！”
庙里的人忽然警觉。
苏尘知道自己暴露了，毫不犹豫转身就退。
但他刚退出三丈，一道黑影从庙中冲出，速度之快，远超周通——灵将境！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黑影狞笑一声，一掌拍下。
苏尘咬牙，铁剑迎上。
轰——
巨响声中，苏尘被震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棵树上，口中鲜血狂喷。
差距太大了。
灵将境，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打不过。
“咦？还没死？”黑影有些惊讶，又是一掌拍来。
苏尘拼尽全力闪避，但还是被掌风扫中，再次吐血。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时，一道青色的身影突然从天而降，一掌迎上黑影的攻击。
轰隆——
两掌相撞，劲风四散。
黑影闷哼一声，倒退三步。青色身影纹丝不动。
苏尘抬头，愣住了。
是青玄子。
“好一个血魂教。”青玄子脸色铁青，“在我眼皮底下搞鬼，当老夫是死人吗？”
黑影脸色大变，转身就逃。
但青玄子比他更快，一掌拍出，直接将那人轰成重伤。
“拿下。”青玄子冷冷道。
暗中又冲出几道人影，正是青玄子的随从护卫，将黑影和周通一起制住。
青玄子转身看向苏尘，目光复杂：
“小子，你怎么发现他们的？”
苏尘擦了擦嘴角的血，苦笑：
“前辈，我说是碰巧，您信吗？”
青玄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信。毕竟你是个能在灵师境就逼得王天罡低头的怪物。”
苏尘一愣：“您知道了？”
“整个青云城都传遍了。”青玄子摇摇头，“苏家小子单枪匹马杀穿王家，逼得王家老祖当众认输。这事儿，连城主府都惊动了。”
苏尘沉默了。
青玄子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着他：
“小子，你很有问题。但老夫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顿了顿，拍拍苏尘的肩膀：
“不过，你救了我徒儿一命。这个人情，老夫记下了。”
苏尘愣了愣，然后笑了：
“前辈，她还不是您徒弟呢。”
“迟早的事。”青玄子哈哈大笑，“走，回去睡觉。明天，老夫带你们去天灵宗。”
苏尘回到家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推开门，发现苏雨瑶正坐在他屋里，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
“哥……”
苏尘心中一软，走过去抱住她：
“没事，哥回来了。”
苏雨瑶死死抓着他的衣服，声音发抖：
“你又一个人去了……你又骗我……”
“没有骗你。”苏尘轻声说，“我给你留了纸条。”
“纸条算什么！”苏雨瑶抬起头，眼泪汪汪的，“你要是回不来怎么办？你要是像梦里那样死了怎么办？”
苏尘愣住了。
“我都听见了……”苏雨瑶哭着说，“你跟爹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梦里被人害死了，你不想让我知道，可是我都听见了……”
苏尘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苏雨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哥，你不要死……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苏尘紧紧抱着她，眼眶也红了。
“不会的。”他哑声说，“哥发誓，这辈子，一定好好活着，一直陪着你。”
苏雨瑶哭着点头。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