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当天早晨,周六早。
晨鸟轻鸣。
徐方州照旧将盆栽放到窗台上,转到适当的角度才满意。经过几日阴沉的雨天,难得阳光明媚,多日蒙阴的盆栽绿叶,终于可以开始畅快地进行光合作用。
那日光打进来,拂开了他脸上的阴影。显露出底下憔悴的面庞,光暂时对他而言太亮了些,以至于眼睛都眯成两道缝隙。他张开双臂拉伸,竟发出朽木般的声音,情不自禁地呻叹。
上两个月,几乎每晚都在做莫名其妙的梦。梦里的故事杂乱无章,却均是惊心动魄,已经严重影响到他的睡眠,甚至有些担心若长期以往,自己的精神会不会因此垮掉。
好在醒来以后,那些不好的记忆都慢慢消失。
随着身上感受到暖意,恶梦造成的负面情绪消散不少。从上周开始,那些梦再也没有出现过,一切又好似回到了原来的生活。
母亲起得比他更早,正好在屋子外面忙碌着。她手里捧着盆衣服准备晾晒——那分明就是他卧室里积累了几天未洗的衣物。
母亲名字叫做胡秀梅,为人性格温婉,待人和睦,而且是邻里中公认的贤惠。仔细想来,母亲总是将生活安排的妥妥当当,勤劳刻苦。
徐方州一手杵着脸,趴在窗台上。
胡秀梅其实是他的养母。在母亲跟他坦白前,他其实也早已知晓,自己不是她亲生儿子。关于自己的身世,徐方州想过很多,从懵懵懂懂到长大后独立思考,二十年来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养母当初在院里领养的孩子。
脑袋里依然有些许当时的记忆,只是模糊不清。
养母心地善良,将他视如己出,把他养大成人,吃了许多苦头。熬到现在,儿子终于长大成人,学业也已经完毕。
自己应该找份稳定工作,以免母亲担心。
徐方州不止一次这般想。
事实上,他现在有着自己的事情做。
因为没有什么特别的特长,唯有记忆力还算可以,学东西也比较快,所以跟着黄秋的父亲学到了些许经商的手段。于是他和黄球两人一合计,便在西湖上整了个摊子。然而摆摊这个活计,辛苦不说,挣多挣少并不稳定。有时天气的好坏也会对他的生意影响非常大,一整天颗粒无收也常有。
由于常常在烈日下忙碌,太阳将他的皮肤烤成铜褐色,本就平平无奇的五官因为暗沉的肤色,变得更为平庸。
刚想关上窗户,就听外面的母亲在唠叨着什么,似乎心情特别糟糕。
“小州,你不要一整天都关着窗子。这样你会闷出病来。”母亲虽然说着督促的话,但是眼睛里却透露着奇怪的神色。
“知道了,妈!”徐方州却对此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是无精打采地回答。
不过他还是听话地将窗敞开。
徐方州总喜欢将窗户窗帘合得严严实实,这样他呆在房间里会更舒服自在一点。
他猛然醒悟母亲那个神情所代表的意思,至于母亲奇怪的表情,徐方州终于读懂了——那是窘迫。
顿时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环燕坳这个小地方,楼屋均是老时代产物。大多是都是小平房。家里这边的环境较差,住的是三四十年前的老楼,道路狭小,楼道拥挤,更不用奢望四周的环境了。他们家在一楼,自家晾衣服的地方就在门外,只要在地上架起起竹竿,就能挂上一排衣服。托母亲的福,他们家与邻里邻居关系还不错,倒也没人有意见。而衣架的区域距离徐方州房间的窗户不过三四米,可以说有点风吹草动很容易发现。
今天的东西又被人偷了。
为什么一说又?
因为此事早有先例。
母亲虽然四十多,但是她年轻的时候也是出名的大美人。在丈夫离开以后,没少收到那些单身汉的钦慕之情。即使现在人年纪大了,风韵仍然不减当年,依然有些大叔会借口靠近,只不过都被母亲以孩子为由给拒绝了。
大多数人都还算老实本分,生在这方清贫之地,多数人都较为善良。但是,总会有那么些刺头,不老实的人存在。
偷窃他们东西的那个人,不是外面的陌生人,而是附近的邻居,是个让徐方州恨得咬牙切齿的人。此人的名字叫做李大树。
附近的刺头中,李大树就是其一。
第一次被偷窃时,徐方州其实已经发现了。
如果李大树只是个卑鄙无耻的流氓也就罢了,当下是法治社会,他们一家倒也不惧。偏偏这厮人面兽心,有喜欢盗人衣物的癖好,喜欢肆意妄为,是令周边邻居们都大感头痛的问题人物。
居民们不是没有警告过他,甚至报警抓过。可还没几天,他便从拘留所回来,表现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因此,在当时他还提醒过母亲,遇到此事一定不可以轻易放过,不然此人肯定会变本加厉。然而母亲的性格优柔寡断,既没有寻求帮助,也没有宣扬出去,此事就如石沉大海,没有掀起波澜。
作为一名女性,这种事情确实难以启齿。
徐方州在母亲的耳目渲染之下,把那股子柔弱的性子学了七七八八。他曾在脑海中想过一百种方法来制止,却总是在最后退怯,因为各种理由不了了之。
他自小如此,勇气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徐方州躲开视线,默默关上窗户。
这次一如既往地选择了逃避。
过了顿饭功夫,只听那少年夺门而去,留下一阵呼声:“妈!我就没那么早回来,晚饭不用等我。先走了!”
徐方州也不管母亲是否听清,撒腿子就跑,那背影像极了沙场上的逃兵。
今天是个摆摊的好日子,西湖那边的人流数量会有段垂直式的猛增。
自家的商品应该会卖的不错,那些外来的旅客们或多或少都会买些当地的特产回去,作为纪念。
所谓的特产,不外乎从小商品批发市场进的货罢了。当然这个不算机密的机密,肯定不会轻易让别人知道。
作为环燕坳土生土长,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为什么会选择做摊贩生意?
因为对于徐方州而言,偶尔能短暂地离开家,反而有机会放空自己。
他挎着一个巨大的麻袋,里面装满了小玩意,身上还挂着不少零散的物件,里面有小板凳、手摇扇之类的杂物。 除了商品之外,其他的都是自己的日常用品。
今天徐方州早到了不少。
西湖的建筑古风浓郁,亭台楼阁、池馆水榭深得旅人喜爱。自然环境优质,有绿水青山、清新空气,是都市老人最爱的去处之一。
青砖石路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
看着游客们前来,隔壁摊卖古玩巧物的张叔满面笑容,乐得合不拢嘴。他一脸大胡渣子,笑起来似一尊活生生的张飞在世。说他卖古玩,其实就是一些看起来是旧玩意的东西,客人只是觉得好玩,买回去纪念,还可以跟亲朋好友炫耀一番。
徐方州见对方门前热热闹闹,有不少客人。即使他早有心理准备,也着实感到惊讶。
今天的市场已经火热到这种程度了!
“张叔,早上好。”徐方州跟他打招呼,顺便问了今天的情况。
“娘的,今天真多人。”张叔找了零钱给顾客,似乎才歇了口气,找来小板凳在一旁坐下。嘴上这样讲,却仍是难忍笑意,连嘴角都快勾到耳边。
徐方州笑说:“难不成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人这么多!”边说边将一大包东西放下,支撑起临时招牌准备开张。
张叔看着他忙着,想到今天的收益,留有黑粗胡渣子的嘴角微微上扬:“我也是听路人说,今天好像有什么人要来。”
“哦,这么大的阵势,难道还是个大人物。”
“真有可能。”张叔一波客人离开了,便径直走到徐方州这边唠嗑。
两人研究来研究去,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最终扯到商品上面去了,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今天的西湖比之以往更加热闹不错,可真正来买东西的客人其实并没想象中多。张叔也是刚才热闹的一波客人走后,摊前冷清下来,前后落差如此之大。
徐方州心思一转,顿时了然。现在的游客以年轻人居多,年轻人占了九成,往日那些来此散步消食或者锻炼的老人家,现在反而看不见几个。
“小徐啊,我看你跟那胖子两个人,年纪轻轻就来这儿做买卖,是个挺能吃苦的人。”张叔突然冷不丁地问。
胖子是他的朋友,全名叫做黄秋。两人是发小,从小一起玩耍的玩伴。徐方州最初想做生意的想法,就是受到黄秋爸爸经商那一套的启发。
现在他和黄秋两人是合作伙伴,一起经营着这块摊子。
徐方州挠了挠头说:“还好吧,就是想帮家里减轻一点负担。”
听了这话,张叔浑浊的双眼闪光一亮,顿时起了精神。
“这样啊。”他话锋一转,说出让徐方州愣住的话,“要是缺钱的话,我倒是有一笔生意想跟你谈。”
要是能赚钱当然是多多益善。
徐方州沉默片刻,忽然记起一件事情。见张叔热情满满,虽不忍但还是阻止他说下去。
“张叔,要是关于吊坠的事,就免谈吧。上次咱们谈过了,可不许再打它的主意。”徐方州面无表情,说得斩钉截铁。
他和张叔两人关系还不错,相处的日子长了彼此都了解脾性。张叔平日里面对客人会耍点小心机,为人却没什么坏心眼。可即便如此,关于那件东西,他已经早就打定主意不再示人,此时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口。
张叔听了,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发现,尴尬地挠了挠他的寸发头。
“你知道我这人什么爱好没有,就是喜欢折腾这些东西。不管有用的没用的,都喜欢研究。”他顿了顿,才老老实实地揭开老底,“自从帮你看了那个坠子后,回去我心里是越想越没底。加上我第一次见这样的品种,才好奇得紧。”
接着张叔苦着脸揉了揉太阳穴:“你是不知道,最近因为那玩意儿我老整不明白,觉也睡不好。”
“您可别再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徐方州攥着脖子上挂着的紫色挂坠,像极了护食的小狗。
张叔叹口气说:“好吧,好吧。别紧张,我知道那是你家里人留给你唯一的东西,我也就是太好奇了。既然不方便,那我不要就是。”他便真的不再说什么,留下一声叹息,回到摊位继续摆弄玩物去了。
徐方州见他终于离开,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打开手心,上面躺着的是一枚精美雕刻的吊坠。中间镶嵌着一颗分割伶俐的水晶模样的紫色宝石。
这就是父母给他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之所以这么敏感,不仅仅因为它的来历,还因为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令他感到非常奇怪。
这枚从小到大被他佩戴在身上的饰品,一直显得平常普通,外表更看不出有何特异之处,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少有重点关注过此物。
他曾经也一度臆想过,这水晶模样的石头莫非是个宝贝不成?
后来辗转几个典当行鉴定后,其结果无大的出入,要不说是普通水晶,要不说是看不懂。前段时间他也本着试一试的心态给张叔看过,结果毫不意外,也说看不懂。
徐方州不免失落,心知大概率是个平常玩意,便再也没有关照它了。
如果只是这样收场,结局当然平淡无奇。可是自那以后,自己的生活出现了些许异常,而这些异常,给原本平淡的结局突然添加进一道猛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