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

作者:TheVoider 更新时间:2021/8/8 23:22:11 字数:10013

“从我小的时候开始,神父就告诉我们,我们是上帝创造的最为低贱的种族,即便是死后也无法得到宽恕,永远不可能上天堂。”

“可是即便如此,我也曾经有过幻想,幻想着有着这样的一个世界,那里人人平等,没有歧视与偏见,没有暴力与谎言,天使们遵从主的旨意,指引人们脱离苦海,前往真正的极乐世界。”

“因为只有身处在永久黑暗之中的飞蛾,才会如此热切地想要触及光明,即便被真相的火焰焚烧殆尽,却也无法阻止他追逐希望之光。”

灰黑色的云层笼罩住了太阳,潮湿闷热,几乎要凝固的空气,几乎要把人逼疯。

带有倒钩,连接着高压电的铁丝网,将数座灰白色的砖瓦楼,就像是腐朽的坟墓般圈在一起,每一座瓦砖楼顶上都有着好几根一人粗的烟囱,不断地向天空排放着滚滚漆黑的烟尘。

与这令人窒息的感觉一样,在铁丝网里,身着黑白色条纹衫,永无止境地劳动着,但是身形却是那么骨瘦如柴的人们,无一例外的,每个人的眼眸都是那么地空洞,看不出半点光泽,佝偻的背影仿佛下一秒就会脸擦在地上,宛若僵尸一般步履蹒跚,每走一步仿佛都是对自身最大的考验。即便是本该在这个年纪身强体壮的小伙子,手脚看上去却也是宛若枯木一般,仿佛一折就断。

可是,就是这样的一群看样子都没办法活着见到明天太阳的人们,却还在吃力地,不知疲倦地推动着独轮车,搬运着那些看上去丝毫不比自己轻的结晶。

他们默不作声地,叮叮哐哐地劳动着,就像是一个个没有感情的零件,组合在一起之后,成为了这样一座巨大且杂乱的劳作机器。

所有人都保持着默契,没有人抱怨劳累,也没有人停下手里的活,即便是有人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其他的人却也就像是早已经习以为常了一般,对其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喂,死了吗?”见有人倒下,站在不远处,身着军服,看样子应该是狱警的守卫慢慢悠悠走了上来,用怀中抱着的枪口戳了戳躺在地上的人,语气除了轻蔑,更多的是一种就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干净的物种一般,厌恶的情感。

“水......水......”倒在地上的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呢喃着。

然而守卫却似乎并没有想要施舍对方的意思,“还没死就继续起来干活。”丢下这句话之后,他便返回了自己的岗位。

不仅仅是守卫的态度如此冷漠,甚至就连周围的同伴也是如此。

跟在身后,同样在推着小车运输矿石的同伴,见自己前面的同伴倒了下去,不但没有伸出援手的意思,而且就连一句慰问都没有。见许久那人都没有爬起来之后,似乎是感到了厌烦,亦或是在害怕耽误运输而导致自己受罚,他推着车,将车轮狠狠地碾过了自己同伴的身体上,径直跨了过去。

“唔!呃啊!”倒在地上的人发出了一声呜咽,感受到疼痛的他猛地从地上抬起头来,伸出手来,仿佛就像是想要触及什么,但可惜只是徒劳。

在将全部力气耗费在这无用功上之后,那人便在一次趴在了地上,不再有更多反应。

很快,为了不绕路耗费那一丁点微不足道的时间以及自己的力气,第二个人也效仿着第一个人的动作,将车轮从自己同伴的身体上压了过去。

第三个人,第四个,第五个......

艳红的液体混合着大地的土黄,将他本就不怎么干净的条纹衫弄得更加肮脏,泥土的腥味与喉咙中的腥甜味在口腔中弥漫着,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但是这个时候的他却没有感到一丁点恐惧,也没有怨恨,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再没有力气转动头部,亦或者是所谓的命运的安排,他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眸,在真正死去之前,把视线放在了一栋宿舍楼的小木窗上。

“喂,凯文,”在不远处,趴在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户上,与面前那个男人眼神相接,同时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小女孩,扭头对着坐在床上的小男孩说道,“又有一个叔叔在工作的时候睡着了。”

女孩有着一头亚洲人标准的黑色长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还没有被这里的麻木所污染,头顶一双小小的,毛茸茸的绒耳,以及在她尾椎位置的,一个又大又蓬松,几乎有身体一半长,毛色看上去十分顺滑的大尾巴。

乖坐在木板床上的少年,此刻他正一只手轻轻地摩挲着,在胸前挂着的银白色十字架,另外一只手则捧着一张泛黄的老旧照片,目光出神地注视着。在少女说罢,看着照片的他抬起头来,说出了一句与少女的话题完全无关,但是却十分符合他这个只有六七岁年龄段的话语。

“我想妈妈了。”

名叫凯文的少年面貌并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唯一让他看上去有些特别的便是在他的头顶上,有着一对微微冒出头来的小羊角。

“爸爸说了,妈妈正在看医生,”少女从窗台上轻轻跃下,步伐轻快地走到凯文面前,小小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他的羊角,“妈妈的病会好起来的,等妈妈的病好起来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好吗?”

“嗯。”凯文轻轻地点了点头,他相信自己的姐姐所说的话,因为她是自己在父亲不在的时候,唯一可惜相信的亲人。

铛——铛——

“走吧,”伴随着巨大的钟声敲响第十二下之后,少女将凯文从床上拉起来,帮助凯文小心翼翼地将照片塞进他的怀中之后,领着他走出了阴暗潮湿的宿舍,“到吃饭时间了,爸爸应该在等我们了。”

穿过一栋栋龟裂的建筑,每一面墙壁上都用褐色,黑色或是白色的喷漆涂满了姐弟二人不认识的词汇,可是即便如此,姐弟二人却也还是能从墙壁上,感受到写下这些话语的人,怀着的绝对不是一种善意的情感。

在一座目测要比其他建筑物大上不少,数十根烟囱正在源源不断地排出黑烟,墙壁上的每一扇窗户都被木板钉死的建筑物前,一名身材相对而言还算是健康的男人在门口迎接了姐弟二人。

男人看上去神情有些劳累,因为劳动而早早带来的驼背以及皱纹让他显得与实际年龄有些不符,但他还是在见到凯文姐弟二人的时候,努力展现出了自己精神状态最好的一面。

“爸爸!”凯文给了眼前的男人一个大大的拥抱,尽管只有半天的时间没见,但是在这样一个封闭窒息的环境,孩子们所感受到的压力却也是可想而知的。

男人强忍着劳动到来的疲倦,将凯文抱起身来,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同时嘴角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对着地上的少女说道,“爸爸不在的时候,你们两个没有给其他叔叔们带来麻烦吧?”

“当然没有哦。”站在一旁的姐姐在这个时候,脸上终于也是露出了久未的笑意,看着自己的父亲,仿佛在等待接收表扬。

“那就好......那就好。”男人的脸上露出些许轻松的神情,自言自语到。

“爸爸,我饿了。”被抱在怀中的凯文扯了扯父亲的领子,楚楚可怜地对着自己的父亲说道。

“好,咱们这就去吃饭。”父亲腾出一只手牵住了一旁自己女儿的小手,父子女三人,就这样消失在了挤挤攘攘的人群之中。

......

落日的余晖透过残破的铁窗,将自己仅存的光辉撒在监牢的墙壁上,不带有一丝温度,无数惨白色的颜料或者是其他什么样的液体泼洒在墙面上,一个个像是字体,却又令人费解的符号用鲜红或者是漆黑的液体,与以白色的墙面为画板,呈现出了一副不知能否称其为艺术的画作。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液体滴答声,与角落阴影处的鼠群的吱吱声混在一起,听上去就像是一曲令人胆寒的乐曲。

头顶的电灯因为年久失修而散发出幽兰的灯光,将栅栏的阴影投射在地面上,一只延伸到整个楼梯的边缘,就好像是那从暗处伸出的恶魔之手,稍有不慎就会被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哒——哒——

大致可以听得出来,有两个步履有着明显差距的人,正在踏着楼梯,逐渐来到这座牢狱的最顶层——仅仅只为关押一人的监狱,关押着“弑君者”的铁牢。

两人都身着一身黑色底色,胸口印有白色十字绣花的牧师袍,步伐稍大,身材高挑的男人走在前面,手捧着一本比砖头还要更厚的典籍的他,大致看上去与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如果仔细观察的话,男人的耳廓被当做盖子缝在面颊上,耳朵与面颊因为针线而被缝在一起,可以在缝合处明显看到撕裂又愈合过数次的伤口。

与同伴一样,身材较为低矮的另外一名男人也被缝住了身体的某个器官。

一根线头从左侧的嘴巴起缝,近百条缝合的痕迹将他宽大的嘴巴缝合的严严实实,一根硬币粗细的管子缝在面颊上,似乎是他用来进食的主要手段,让看上去憨厚老实的他,因为嘴巴的缘故而多了几分诡异。

他们都是上一代君王暴政下,因为权力而诞生的工具,没错,在这个宗教占据主导地位的国家,即便是神父也会因为说错话,听到某些不该听的事,而被缝上“犯了错”的器官。

咔呲。伴随着一声有些生涩的响声,钥匙打开了那锈迹斑斑的大锁,他们合力拉着门把手,在轰隆的响声下,将这堵足有三人高的,充斥着蒸汽朋克风格的铁壁拉开。

外界为数不多的光明照进了牢房内的黑暗世界,训练有素的两人并没有慌乱,因为一道大概中指长的灯管,在黑暗之中十分显眼,同时也表示着,这名特殊的囚犯仍然还活在这里,在这座监狱里。

“孩子,你有任务了。”在眼球终于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之后,身形瘦高的牧师率先对着角落中的那根灯管说道。

说罢,角落里的那根灯管,缓缓上升到了与牧师双眼同等的高度,一名四肢都被拷着,身着一身破旧不堪的条纹长衫的青年,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原来那根灯管并不是什么负责照亮监狱的照明设施,而是青年戴在眼镜上的,类似于光学护目镜异类的东西,他这一身破烂的条纹衫并非是这座监狱的囚犯服,而且根据那无处不在的补丁就可以看出,这件衣服究竟在青年身上穿了多久。

“又有人需要去死了吗?”他不带有一丝情感地问到,“和我一样的人?”由于青年的双眼掩藏在护目镜下,让人猜不透他现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是的,”高个子神父毫不避讳地回答了他,“这一次,你会忏悔吗?”

“不会,”青年直面着神父,言语中不带有一丝涟漪,“在外面的人们看来,需要死亡的不过是上帝所创造的最为低贱的畜生,即便没有罪孽也不会怜悯,而负责杀死他们的人,在他们看来恐怕就是野兽之间的同类相食而已,肮脏又可笑。”

“他们可以在夜晚安然入睡,他们可以沐浴在阳光之中,他们都知道何为谎言,他们......”

青年的面庞离神父越来越近,如果不是锁链的束缚,恐怕两人的面颊就会贴在一起。

“他们都知道何为真相。”

......

“集合了,畜生们!”典狱长站在最高处,俯视着这些最为低等的物种,透过扩音器,将自己那乌鸦般的嗓音传到了室内的每一处角落。

“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东西!”

“主的奴隶——”整齐划一的声音,仿佛经历过了千百次的训练,说出如此自甘堕落的话语,却也没有一个人为之所动,仿佛就像是对此早已习惯。

挤在人群中的凯文姐弟二人,也如同其他人一样日复一日地朗诵着这宛若邪教仪式一般的宣誓,不过这一天和往常不太一样,他们此时可没有闲情去管什么可笑的宣誓,因为他们的父亲不知为何,在今天也毫无预兆地失踪了。

“你们的职责是什么!”

“为主献上自己的一切——”

“最幸福的事情!”

“无知——”

“现在,看好了,你们这群下贱的畜生。”说罢,典狱长对着身后的狱警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可以开始了。

站在他身后的两名,身着厚重的防护服,面戴呼吸面具,手持枪械的狱警没有说话,用点头回应了典狱长,紧接着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没过多久,两名狱警就从门外,用推车推来了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典狱长一看见十字架,便就像是一只狂躁的狒狒一样,指着十字架怪叫着,“这个四处宣传邪教的异教徒,他可怜的灵魂已经被撒旦污染了,上帝啊,来个人可怜可怜他吧!”

众人顺着典狱长指着的方向看去,一位衣衫褴褛,上半身已经爬满血痕与淤青的人形,双手被捆在十字架的两边上,摆出一副受难者的模样,面对典狱长的咒骂,不知是没有了力气还是不敢反驳,失去光彩的眼神痴呆地注视着地面,即便脖子被勒着,头颅却也还是不受阻挡地垂了下去。

姐弟二人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被绑在十字架上的男人,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到。

“父亲!”

“哦,看看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啊,”典狱长显然也听到了他们两人的呼声,细长的双眼之中凶光流露,“你们的父亲已经被恶魔蛊惑的心智,孩子,你们最好不要去靠近他。”

说罢,他便对着身旁的警卫使了个眼色,示意将那两个孩子抓起来。

面对人高马大的狱警,两名孩子顿时间被吓软了腿,在人群中甚至都忘记了怎么逃跑的他们,就像是待宰的羔羊般无力反抗。

似乎是听到了自己的孩子的呼声,男人也从恍惚之中醒了过来。

“凯文,喀秋莎!”看到狱警一副想要对自己的孩子不善的模样,男人顿时在十字架上,就像是一只野兽般地挣扎了起来,“你想对我的孩子干什么,放开他们!”

“看啊,看看这迷途的羔羊啊,我仿佛都已经听到了他的灵魂的哭嚎,万能的主啊,您发发慈悲吧!”典狱长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将双手抱在一起,抬头四十五度角仰望那名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的男人的头顶,“撒旦禁锢了他的灵魂,蒙蔽了他的双眼,马上就要将他带入无尽的深渊了,来人救救他吧!”

台下的所有人,这个时候都沉默了,所有的人都痴呆地抬头仰望着典狱长,看着他发疯似的叫嚣,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出于恐惧,或者出于从众,亦或者,两者都是。

“拯救他——”第一个声音,略带着有些胆怯的语气从人群中传来。

“拯救他。”第二个声音分贝变大了一倍。

“拯救他!”第三个声音的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拯救他!拯救他!拯救他!”

众人的呼声海纳百川般地会聚在一起,盖过了凯文姐弟二人对父亲的呼唤,他们对男人没有任何恶意,甚至对于出生在这里的他们而言,可能都无法理解何为恶意。

然而,就现在而言,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或许也恰恰就算是一种恶吧。

“你这个恶魔!”被捆在十字架上的男人咬牙切齿到,恨不得立马挣脱开来将他抽筋扒皮。

处于混乱中心的姐弟二人在这个时候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自认为信奉主,身为主之手足的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贴上异教徒的标签。

“兄弟们,你们不要被他所蛊惑啊!”男人对着周围的同伴们大喊到,“看看我们的周围吧,我们的妻子,姐妹,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知不觉地消失了,你们快想起来啊!”

“他们借以治病为由,将我们之中所有年龄适合的妇女全部带走,作为他们的生育机器,继续生出类人的孩子,以便于维持他们这建立在我们的尸体之上的血腥统治啊!”

众人顿时间停止了呼声,每个人都像是迟钝的机器一般左右环顾四周,是啊,他们在这里停止思考地劳作了太久了,久到他们甚至都已经对周围的亲人朋友的消失,都表现的不管不顾了。

自己的父亲的一番话,对于年幼的凯文来说有些生涩难以理解,权利,淫欲,贪婪这些人性中最为肮脏的词语,很明显还没有进入到他那尚且稚嫩的心灵之中。

但是,自己父亲的这句话,却深深地扎根在了他的心中。

什么是蛊惑呢?维护统治,又是什么意思?

“我们......都被骗了?”

碰!人群之中的声音话音刚落,一声响亮的枪声响起,一颗子弹精准地落在了人群之中,发出这句不和谐之音的人的眉心,在人群的情绪继续发酵之前,使其一击毙命。

扑通。那个人仰面倒了下去,在人群之中淌出了一片血泊。

开枪的不是别人,正是站在台上,表情严肃的典狱长。

在一旁,狱警怀中的凯文姐弟二人,早就已经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得脸色发白,甚至忘记了尖叫。

将枪口还在冒着青烟的手枪收进怀中,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他没有说话,似乎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目光淡然地看着台下的人们。

“拯救他!拯救他!拯救他!”整齐划一的呼声再一次地响了起来。

被捆在十字架上的男人愣住了,看着脚下的同伴们的高呼,就像是波涛般不绝于耳,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像是有一只大手攥住了自己的心脏,让他感到呼吸有些困难,甚至会因为呼吸而感到疼痛。

可悲?畏惧?愤怒?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错,没错。”典狱长张开怀抱,拥抱着台下的呼声,仿佛这便是对于他的权力最大的赞美,“我们要,拯救他!”

说罢,他转过身去,从身后的狱警手中接过了一根足足有婴儿手臂长短的铁钉,将其高高举过头顶。

“用这个,刺入他的心脏,刺入他的灵魂,让主来拯救他!”

“好——好!好啊——”因为已经有了先例,这一次不再敢有任何人提出质疑,众人散发出的气氛宛如山倒一般,因为彼此的狂热而陷入癫狂的众人已经被冲昏了头脑,所有的人都在欢呼着,仿佛这凶器真的可以带来救赎一般。

这个时候的对与错已经不再是那么重要,对于他们而言,最重要的是适应大众,从而不被典狱长或是狱警的枪械夺去性命。

他们的呼声,对彼此而言即为最牢不可破的枷锁。

“不要——”被狱警死死抱住,无法挣脱分毫的凯文,在亲眼目睹了铁钉刺入自己的父亲的胸膛的那一刻,真正意义上地明白了,何为死亡。

神啊,如果你真的爱世人,又怎么对这样的暴行视而不见......

这一刻,在凯文眼中,仿佛一切都慢了下来。

人们的身影逐渐褪去色彩,身体变得扁平,宛若一张张皮影戏一般的身形,脸上镂空着狂妄,自大,邪魅,扭曲的笑容,地上的血液逐渐燃起了猩红的火焰,然而却丝毫无法灼伤这些人影,人们围绕着十字架狂舞着,肆意妄为地扭动着自己仅剩下黑色躯体,就像是在参与什么仪式,“罪人”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和他们信仰的“主”同一个待遇,涓涓的鲜血从十字架上流下,成为了人们鞋底的染料,将地板涂抹的扭曲却又狂乱。

这就是......人们口中的救赎吗?

凯文张开嘴来,猛地咬在了狱警的手臂上,同时大力挣扎开来的他,居然在这个时候不可思议地挣脱了狱警的束缚,径直朝着自己的父亲狂奔过去。

然而,刚刚挣脱的凯文,下一秒,却又被蜂拥而至的其他同类们抓了起来。

“放开我,你们这群怪物!放开我!”仅凭运气挣脱开来的凯文,力气又怎会是数名成年人的对手,只见凯文就像是小鸡崽子一样被人拎了起来。

被咬的狱警揉了揉吃痛的胳膊,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径直给了凯文的小腹上来了一拳。

还只是孩童的他哪里顶得住这种冲击力,直接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口水因为剧痛而止不住地从口中流出。

这就是,对我们昔日过错的,惩罚吗?

“把他扔进地牢,”典狱长就像是看老鼠似的看了一眼凯文,紧接着转头,目光贪婪炽热地看着一旁的喀秋莎“把这个妮子带到我的房间。”说罢,典狱长便头也不回地走下台去,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凯文!”仍旧被抱着的喀秋莎,不甘地努力将手伸出去。

“姐姐......”在听到姐姐的呼唤之后,跪在地上的凯文也努力伸出手来,试图去牵上自己姐姐的手。

神啊......神啊——神啊!

然而,在狱警的阻挠下,两人紧紧只是指尖相互触碰了一下之后,就各自被带去的应该去的地方。

在挣扎之中,一向被凯文视为珍宝的照片,从他的口袋中掉出,落在了地面上。

照片上的,是还没有被抓紧集中营的凯文一家四口,每个人面上都有着幸福的笑容,被拥挤的人群踩着血,染红在照片上,变皱,破损。

神——!!!

......

“哎——”身材瘦高的牧师无奈地叹息到。“孩子,我对你的遭遇深表同情,你对这个国家做出的贡献,我们也是对你深表感谢。”

“但是,很抱歉,我们至今仍然没有办法去洗刷你的冤屈。”

青年闻言,嘴角逐渐浮现出一抹嘲讽意味的弧度,随即便立起身来,重新与牧师保持了一个合适的距离,“客套话就免了吧,毕竟你们来找我的目的也就只有一个,现在,带我去我该去的地方吧。”

说罢,青年便朝着牧师伸出戴着镣铐的双手,示意让对方给自己松绑。

身材瘦高的牧师对着身边的同伴点了点头,随即那名身材矮胖的牧师便从怀中掏出了钥匙,不由分说地就为对方解开了枷锁。

咔嗒。咔嗒。

带有铁锈的枷锁砸在了地上,并不清脆的声音荡漾在牢狱里,向长廊的尽头回荡而去。

重获自由的青年久违地活动了一下四肢,咯吱嘎吱的骨头声响从他身体的各个关节处应声响起,“能把我的东西,现在就给我吗?”青年看着对方,试探着说道。

两名牧师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道青年的话语有可能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但是在他们却仍旧互相从对方的眼神中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于是乎,两人从宽大的牧师袍中,似乎是自己胸前的位置,各自掏出来了一只铁黑色的机械臂铠。

即便是在黑暗之中,臂铠却就像是表面覆盖着一层莫名的荧光物质一般,在黑暗之中,散发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光辉。

比起将其形容为一种颜色,其实更像是水蒸气所带来的视觉上的扭曲或者是模糊。

见对方居然会对自己如此信任,青年倒也是没有第一时间就将这双臂铠接过手来,略带质疑的语气说道,“难道你们就不怕,我拿回自己的武器,就立刻解决掉你们,从这里逃出去吗?”

“即使你没有武器也能做到吧,”瘦高身材的牧师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是却还是难掩脸上紧张的神情,“即便是这里,也绝对不是用来关押你这种怪物的。”

身为这个国家的中游阶级,他很显然知道,即便是这个世界上严密的监狱,恐怕也绝对无法禁锢眼前的这只“怪物”。

“或许吧。”

“接下来的事情就麻烦你们了。”青年从二人的手中接过了机械臂铠,将其装备在了自己的双手上后,留下了这句匪夷所思的话,随即便从他们二人的中间穿过,淡然走出了牢房。

只留下两名牧师在黑暗中,彼此面面相觑。

穿过令人胆寒的长廊,身后不断闪烁的灯光将青年的影子在黑暗中,时不时拉长到一个夸张的长度,从天花板上滴落的水声迎合着青年的脚步,久久地这近乎死寂的牢狱之中。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任何声响。

唯有远处的一处光明,好似那一盏在黑暗中摇曳的明灯,将这死寂的黑所划破,在最为遥远的远方,指引着青年的前进。

走在黑暗之中的他心中没有泛起半点情感,他人类的情感早就在更加黑暗的地牢之中被磨灭,伴随着一起消失的,还有他那在这个君权神授的国家中所必须的,对于神明虔诚的信仰。

如今的他早已不再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任何人的身上,孑然一身的他没有半点牵挂,亦没有任何所求,之所以至今还待在这座令人胆寒的监狱中,纯属是因为自己的意愿而已。

当刺眼的光亮透过护目镜,映射进他的眼帘中的时候,即使是长时间处于黑暗之中,突然暴露在高亮度的光芒下,他也没有表露出任何不适,在经历了短暂地适应之后,他很快就接受了高强度的阳光。

然而就算再光明的阳光,也无法渗透他的内心半步。

这是一座类似于罗马斗兽场一般的建筑,外围的观众席上不知何时早已经人满为患,人们摩肩擦踵地坐在一起,似乎就是在等待着青年的到来。

在青年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那一刻,观众席上的人们爆发出了一种几近病态的欢呼。

在场地的正中央,有着一座不知撑起多久的木质处刑台,在上面跪着一名四肢被锁着的,略显稚嫩的人影。更加巧合的是,在那个人的身上,多出一双猫的耳朵,以及在他的身后,有着一条下垂的,细长的黑毛尾巴。

毫无疑问,无论眼前的这个孩子是否接受,从他打娘胎出生的那一刻,他就有了一个全新的称呼。

“类人”,这个名字,与“人类”这个称呼恰好相反,似乎就像是在暗示着他们已经与人类这个种族分道扬镳了一般,不再与人类是同一种族。

将违法的类人或是奴隶逮捕起来,送到这座绞肉场中,观赏这些被他们单方面贬为畜生的物种互相伤害,哪怕是再单方面的碾压,也能带给他们精神上堪比药物的愉悦。

他们看待场地中的人们的那种眼神很难形容......就好像是在看斗鸡,斗蟋蟀,或者是雄狮之间的撕咬一般,无论主角是死是活,除了能给身为观众的自己带来愉悦以外,其他什么都无所谓。

要么将对方解决,要么自己被解决,无论发生哪一种可能,对于观众席上的人类们而言都无所谓,他们只是在追求一种能够带来感官刺激上的狂欢,来给自己那早已腐朽堕落的世界带来一圈涟漪,就算荡漾起的是鲜血涟漪又有何妨。

看着不远处的那名,跪在地上的,自己的同族,即使接下来就要进行一场不可避免的厮杀,他的心中,却也仍旧还是泛不起一丁点波澜。

他不关心对方究竟是犯了什么过错,才会在这个年纪被送来这种地方,这种脏活青年不知道已经干了多少次,他不记得自己送走了多少奴隶类人,他只知道,自己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巨兽中活了这么久,似乎双手沾血对他而言才是正确的存在方式,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存在着。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自甘堕落吧。

在观众席上的人们开始欢呼的那一刻,处刑台上的他自然而然地也就注意到了青年,然而这名少年的脸上却没有表露出任何畏惧的神色,哪怕这个时候自己四肢上的镣铐已经被远程遥控打开,他却也没有丝毫想要逃跑的意思,就那样跪坐在处刑台上,双手抱着胸前的银器十字架,嘴中念念有词地低语着。

青年轻轻一踏,数米高的处刑台对他而言就像是上台阶一般轻松地跳了上去。

“腐烂在这种地方,真的没关系吗?”青年不在乎自己处刑的人的名字,也并不会因为对方的年龄比自己还小就手下留情,但是,他却还是会对每一个人和自己碰面的人都抛出这个问题。

面对对方这超乎常人的体能,少年没有理会他,也并没有表现出惊吓的模样,甚至就只是淡淡地撇了一眼对方,连嘴中的祷告都没有停止,但即便如此却还是可以看出,在死亡面前,少年握着是十字架的双手还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神是冷漠的,神不爱世人,神不会拯救你,你的祷告没有半点作用。”

“凯文·阿齐兹,弑君者,”或许是因为凯文否定了自己的信仰,跪在地上的少年抬起头来,目光凌然地回应了对方,“原本也身为主的信徒一员的你,在十年前将集中营付之一炬,随即又在数月后的祭典上谋害了先王,你应该在羞愧之中自尽才对。”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你的信仰?足以让你对主的孩子,我们的先王施暴?”少年皱着眉头,对着凯文反问到。

“我原本也一直以为我是主最忠诚的信徒,”凯文将臂铠中的刀刃弹出,将其搭在了少年的头顶,“后来我才发现,我所信仰的并不是主。”

“准确地说,我并没有所谓的真正的信仰,”凯文将刀刃高举过头顶,“我所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承载我的可笑的希望的载体而已。”

“无论那个载体究竟是什么,哪怕就算是恶魔,我也会去作为我的信仰去信奉。”

“真是可悲,”少年失望地摇了摇头,表现出了一副与自己年龄不符的成熟,“我祈祷你的灵魂还能被天使所救赎。”

“你就继续祈祷吧。”

“在这个神明不在乎我们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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