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正时,天亮了。
冬至的阳光穿过云层,驱散了伊犁这座城市因为工业带来的雾霾,洒在了漆黑的铁轨上,铁轨照亮了,正如同巳时,伊犁的一切都被照亮了。
那座挂着三辰旗的火车,正向着伊犁火车站驶来。那趟火车正分布着无数明暗的齿轮,一路的蒸汽鸣笛声,好像銮驾来到了这座城市一样,气势轩昂,令人心惊。
巳时对于伊犁百姓来说,意味着一天的生活刚刚开始。然而,一支鼓吹乐队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久。
这是从伊犁都司军政府调来的鼓吹手们,有拿喇叭的,有拿唢呐的,有拿锣鼓铙钹的,一应俱全。这些个军乐手们,一概都在待命,等待着那辆火车来到。
“掌班?”
一个唢呐手忍不住了,问道:“我听说这次苍狼卫战绩不太好,没打胜仗,为什么还奏乐?”
掌班白了他一眼,说道:“这叫丧事喜办,你不懂,这是艺术。”
说话之间,蒸汽轰鸣,一条钢铁巨兽就这样在鼓吹乐队的面前停下来了。鼓吹乐队的士兵们,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等待着车门的打开。
“咔哒!”
十几扇车门纷纷打开,掌班好像触电一样,马上抬手,喊道:“准备奏乐!”
传令兵纷纷传令,号曰:“鼓吹奏乐!”一班人马立刻举起各自乐器,一时锣鼓喧嚣、鼓吹激昂,大厅里好不热闹。
这支鼓吹班子吹的曲子,也是掌班特意选过的,名曰《泣颜回》,暂且不知道选这首歌是什么目的。
左桐将自身衣服整理妥帖了,迈步走下车来。
左右看看,有抱着骨灰盒面若白灰的人,有刚从战场回来还在熟悉正常环境的人。
也有苦苦等待自己孩子归来,却发现只剩个骨灰盒,抱着骨灰盒几近昏厥的年迈老母。
哦,原来正是刚才抱着骨灰盒一脸死灰的那个士兵啊,他正给老太太跪地扣头,哭诉自己没有保护战友活着回来呢。
但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吃饱喝足,活在人间,善哉善哉啊……天地之大德曰生啊。”
左桐望着这个所谓的伊犁火车站,他背后的蒸汽机车,外露的齿轮交错联结,那种蒸汽朋克的风格,就差写在车皮上了。而这座伊犁火车站的出站口,除了钢筋搭建的折角飞檐结构外,就只是一个抽象的大型花厅一样,没有什么太多的美感。
“这好像……一个蒸汽朋克的科技线,配上了明朝的文化底子?”
只能这么判断,或者可以叫他蒸汽大明。
望着这个抽象的大厅,以及芸芸众生相,左桐忽然觉得,旁边的唢呐吹打竟然如此刺耳,不忍卒听。
左桐快速跑出出站大厅,到靠近门口那边一个喝茶的小茶摊那边坐下来。不闻吹打嘲哳之声,感觉心里清净许多。
“啧……这声音,要是那边世界里那帮叶公好龙的伪明粉们听这种声音,不知道该怎么想……”
心里正抱怨时,旁边喇叭上忽然传来了巨大的广播声:
【今天要宣读的新闻,来自《武英殿特刊》。】
“又是这个……对,刚才就是这个报纸甩了我一道!”
【在君士坦丁堡会战结束半个月后,第一批从战场归来的士兵,将于五更天后,抵达伊犁火车站,无论成败,他们都是活着的英雄。下面有请特约新闻官……】
出站大厅内巨大的蒸汽轰鸣声忽然响起,盖过了苍蝇般的吹打声。同样,广播也听不见了。
“英雄……”
左桐又想起了自己,顺手摸住腰间的革带,忽然间摸到一个皮圆环,将某样东西挂在革带上。左桐拉起来,那是一个用细铁链代替绳子拴住的檀木腰牌,上写:
【左桐,泰贞二十八年生,士籍籍人,征西侯,苍狼卫装甲所车尉官,家住船山大街23号。】
腰牌,作为大明帝国在这个蒸汽朋克世界下的身份证,是一个人身份的象征,这上面除了变动的事项以外,固定不变的,是一个人的姓名、出生年月、户籍、身份。
但与那个“士籍”相比,好像这个才更重要。
……
这个位面,从山川河流,到田地矿产,一切都被大明帝国国有了。掌控大明经济命脉的并非是某些城市的大资本家们,而是由内官二十四衙门改制的十几个国有企业。而大型的执政、议政组织——翰林院,则掌控着这二十四衙门,从而控制了整个东半球天下。
而翰林院的最高操控者,则是皇帝。
依照这种高度垄断的模式,大明帝国的翰林院将人分成可以流动的两类人——占国民15%的籍人,占国民75%的庶人。不过,在大明帝国的法律上,这些都是大明帝国的公民,原则上没有差异。
籍人分为士农工商四大项。
士,指的是文武官,士兵在服役期内,也算是籍人。
农,指的是管理农业生产的农庄地主。
工,指的是国有的科研人员,与二十四衙门下的国有工人。
商,指的是受登记的大型企业主,以及二十四衙门里的文职员工。
这些人,都被登记在册。他们的社会福利、保障由户部保证,各种写在大明律和会典上的补助,他们也都能拿到。
庶人则是除此之外的人,他们的社会福利不由户部供应,而由企业或保险代行供应,但就此他们的福利就没有了强制力保障,故而一切形同虚设。
但这个等级制度到这里就结束了吗?还没有!
大明依据黄宗羲“公其是非于学校”的理论,在各地建设了各级别的翰林院,用来凌驾于各地衙门之上,指导政务。而翰林院的选举,只从那15%的籍人中,严格按照选贤举能,而不是一人一票的原则选拔诞生。
故而,翰林院实际上只占全国人口的3%。
大明各级衙门又有名为议事堂的机关,不分籍人、庶人,一人一票执行普选,能够裁决一切决议是否有效。
然而,议事堂的侍中,却受翰林院掣肘。
……
【……大明帝国坚决反对以不列颠人为首的欧洲蛮夷,对华夏如蜀犬吠日般的咆哮。大明帝国在此敬告全世界,大明从来不会侵略……】
【特约新闻官——礼部华夷司新闻官鲁能】
【下面是广告时间……】
旁边大喇叭放着广播,左桐心里筛着记忆,筛得直发凉。
这是个什么世界,他不好说。但他知道,这个世界的盛世,绝对是装出来的。
——“华盖殿的圣人,一直在制造可悲的假象,让大家相信盛世还在持续……”
左桐不知怎么的,脑袋里忽然浮现了刚才看到的这些话。
有意思,这个世界有意思,原来大明从来不像小说里写的那么简单!
左桐想到这里,眺望远方。
远处,婆罗科努山高耸入云,城中的城隍殿,反而显得小了。隐约云中的大山,恰便似真正的土地神,在守护伊犁府的一方天地,守护着这座边关大城的每一位活着的人。
“英雄……活着的人……”左桐感叹道。“也罢,朝廷果然不愿意用死人,除非能立碑,或者……有用。”
左桐从腰间革带的缀环子上,找到刚才的皮包来,掏出一百文来,招呼伙计道:
“师傅,来碗热茶!”
那边的瓦剌人茶博士,接下钱来,不一会上来一碗红褐色的热茶来,放在左桐胳膊枕着的桌子上。
左桐望着车水马龙的街景,望着这个不算窄的站前街,喝了口茶,望着升起的朝阳,万丈金光从山间涌出,好似天门大开一般。然而远处的工厂,林立的烟囱,却又冒出黑烟。这一交错,反而让人有了一种恐惧感。
到底是太阳要升起,还是要落下了?这让人不知道,因为总归黎明和黄昏看起来是一样的。
不多时,站前街忽然来了一辆重型的蒸汽货车,站内的鼓吹兵也散会了,纷纷走出站台去,往蒸汽货车那边去。
其中有个穿绿色罩甲、红色圆领衫、白色裤的喇叭手见到了左桐,马上凑过来抱拳道:
“左车尉!”
左桐放下茶,见这人面生,一点也不像见过的样子,但人家向自己打招呼,只好起身回礼,抱拳道:
“兄弟好,怎么称呼?”
“我是原来苍狼卫装甲所的,开战车的。”
“噢——!”左桐装作认识的样子,客套起来,却不知道对面想做什么。“原来是苍狼卫的兄弟,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喇叭手扛起喇叭,问道:“我记得原先调回伊犁之前,我们装甲二所的百户,一直惦念着他呢。他怎么样了,他回来了吗?”
“他……”
旁边蒸汽货车上,有个身穿绿色交领袄的司机探出脑袋来,对两人喊道:
——“两位见怪了!这一车上除了几个座,剩下全是拉骨灰盒的。装甲就剩三所一个大夫还活着呢,剩下没一个幸存的!你们百户八成是住盒子里了!”
喇叭手表情凝固,但也就是一秒钟的事,随后迅速恢复过来,低头,颓丧。左桐喝了口茶,说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啊。谁能想到苍狼卫这种不败之师,能有这么一天……”
喇叭手表情凝固,抱拳致意,跟着其他人一起上车了。
“喂——左车尉——!”
司机喊左桐,左桐听到喊声,打起精神来。
“顺道拉你一趟吧!等把鼓吹的兄弟们送走了,拉你是去都司,还是回家,都可以!”
左桐应了,走上前排驾驶舱,坐在司机右边的座位上。
车开走了。
左桐的后面,有一个刚擦干净的小玻璃窗,那是整辆车中间的货仓。
这次装的不是货,而是满一车的骨灰盒。这么多骨灰盒子,就这么堆在车里,静静地,盒子里的人谁也不说话,盒子外的人也不说话。
在车的货仓里,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一张以明帝国西安府为中心的世界地图。这个帝国,从他的本土,到藩王,到朝贡国,东至东海,西抵萨卡里亚,北达新地岛,就是西南,也控制了恒河印度地区。
视线移到西南,自琼州以南,到南洋旧港列岛,除菲律宾和婆罗洲标志着一个叫“吕宋新国”的国家以外,其他的,无一例外不是各种“藩王”、“朝贡国”之类的零零散散的标志。
某个最南边的大陆,更是直接写上了三个大字——
【朱 雀 卫】
这样一算下来,基本上整个亚洲,除了靠近东欧平原那块是俄罗斯人自己的外,剩下的,整个亚洲,基本上都已经被明帝国占据了。这简直就是占了半个世界,直接把欧洲人逼到了世界的另一半。
说盛世,也不为过。
这时,左桐的身体前倾了一下,那是蒸汽货车刹车导致。玻璃摇下来,市井嘈杂的声音传入耳中,这里无处不充满了活着的气息,与被明帝国陆军大炮轰炸过的死一般寂静的城市俨然不同。
“活着好啊,真好啊……”
后面,车门打开,鼓吹的士兵们走下来,都司府中走出来些身穿棉衣的伙计,一起搬车上的骨灰盒。
“到家喽。”左桐说道。
“是啊。”司机应道。“他们也到家了,怎么这会请他们下车的时候,就没有吹打了呢?”
不知道。
“话说,车尉准备去哪,我拉您过去。”
emmm……
左桐拿起腰牌来,看了一眼,说道:“去船山大街23号吧。”
“您……去那干嘛?”司机有点不解。
左桐笑了笑,说道:“那是我家,刚打了电话,我姐还在家里面等我消息呢。”
司机犹豫了一下,脸色有点为难。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兄弟,你家可能被查封了。”
???
左桐脸色刷一下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