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赶慢赶，到了船山大街。左桐赶忙下了车，拿好东西，对司机抱拳道：“谢谢了，兄弟！”
“不用客气了，赶紧进去看看去吧！”
左桐头也不回地在大街上疯跑，得亏穿的不是礼仪用的粉底皂靴，而是胶底皂靴，这一下子跑步速度就快了不少。
跑了大概有二百来米，左桐来至在一处宅院门口。眼见得朱漆大门上，有斗大的三个字——“忠靖府”。
多漂亮啊。左桐心想着，看着，几个榜书大字，皇帝赐的“忠靖”两字多亮眼。况且，这落款还是礼部的，这什么级别才受的起这种牌匾啊！
可是再看看这大门上，两张白纸，分明贴着一个大大的X，白纸黑字写着：
【某年某月某日兹，查封忠靖府资财以侯伊犁都司法办】
左桐心咔嚓一下，像花瓶砸了一样。
这……
“左楠楠没成年，他不可能干这种事。”左桐心里快速琢磨。“那就只有曹也希了。你可真行啊，也不知道你到底得罪谁了……”
说着，左桐往旁边信箱里看去。
信箱，这是关键。
左正涵曾经跟他们提过一门技术，就是如何不动声色地将纸条、信件塞进一个信箱里去。这也是探子、锦衣卫、刑部捕快的基本技能。
行内管这招叫“笑里藏刀”。
这个位面的大明有两种衣服，第一种是传统的宽衣大袖，第二种是经过工业化洗礼过后的合身窄袖。
做这个动作时，一般会故意选第一种，穿一件宽袖袄子，或者一件道袍，从信箱过去的一刹那，从袖兜子里掏出来，只一蹭，就把信件扔进信箱里，而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甚至这个方法还被一些刺客拿来，在袖子里藏手铳，防不胜防。
如果遇到危险，曹也希喜欢用这招。如果打开信箱，里面有个大大的信封，那说明没危险。如果里面纸小，那估计凶多吉少。
左桐快速打开信箱，见里面躺着一张和小说页纸一样大的信，松了口气，拿出来，只见上面写道：
“有人闹事，今天府上管家回家烧纸去了，我只好从后门逃出去租房。方才打电话给伊犁衙门，请捕快过来给贴了个查封，闹事的才消停。我才敢扔信封，租房地址在背面。”
看来是演戏。左桐松了一大口气。
“嗯……过了龙眠园，去南边的天井楼……”
啧，你直接标记不就得了吗，你干嘛还画出道道来……
？
左桐捏到终点那个画圈的地方，感觉好像有块浆子块一样，顺手一捏，没想到这个信纸，居然是两个薄纸贴成的，中间居然有个夹层！
左桐抽出来，里面是一个粉色撒金纸，写道：“图中终点，再往北一百五十米，那个天井院才是真地址，这是糊弄人的。”
又写道：“左楠楠不方便掺和进事来，我就暂且寄送到了其他人那里，联系方式在底下，是熟人，不会是陌生人。那些人不知道咱们家里还有个小妹妹，你别给说出去了。”
又写道：“附：今天不愿意做饭，要是想吃点好的，去附近要点饭菜。”
那底下附了一个人名和联系住址，左桐把粉色撒金纸抽出来，把纸折叠两番，放在皮包里。将要跋身时候，又想起来什么，折回来回到府门，望着大大的白叉杠，狠心一揭——
“咱这是伊犁都司，你们刑部可没我们卫所的权力大……”
揭完封条，左桐从街边叫了辆马车，往目的地去。
……
这时候，一转眼，就是未初时分了。
仁和坊某天井院楼底下，站了五六号人，各自拿着刀枪棍棒，明晃晃令人心惊胆战，分明有吹毛断发之势。只是楼下这几个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天井院的住宅楼大门口开着，楼梯也放着，这些人只是一并叫喊，就是不上楼。
反而楼上那户，倒是听腻歪了。
“曹也希？”
戴着钢丝框眼镜、身穿五毒补子圆领袍的男子，一边往下看着这帮人的叫嚣情景，一边有所担忧地看着旁边的女孩。
“这帮人还不走人，难道就把他们晾在这？”
——“不用，再等他们一会。”
旁边伏在书案上的女孩，抬起头来，打理了一下自己黑中带棕褐的长波浪发，勉强打起精神来。
男子看到的，是一张鲁密人与明人混血的少女的姣容，那女孩身穿牙白立领短袄，瞳色暗紫，恰便似塞外江南一般，令人称妙。
——“底下这帮人啊，过那么一会，人也就走了。”曹也希说道。“老林，你不用顾虑他们。”
楼上正吐槽着，只听见下面“啪”地一声，原来是有个猛汉抽出大刀来，往旁边一个刚锯了的树桩子上，一刀劈上去。那一声劈刀声震天响，把楼上穿五毒补的林某着着实实吓了一大跳。
“楼上那个嗷，看你人不人鬼不鬼的，别叫我上去。我上去了指定没你好果子吃！”
——“就是！”旁边有个拿大棍子的随声附和。“欠漠南乳厂三千贯的钱，你一个做生意的，不会拿不出来钱吧？”
——“爷看你是弱女子，料你撑不了几时，赶紧还钱，不还钱小心我们杀上去！”
说着，楼下几个人摩拳擦掌，又有人抽出刀来，啪地一下劈在树墩子上，又一声震天响，几个痞子哈哈大笑，故作嘲讽。
忽然只听见“啪啦”一声，几个痞子纷纷吓住，扭头一看，只见地上距离他们只一步之远，有从楼上掉下来一个价格五十文钱的粗陶罐子，摔的稀碎。
而那里面正装着一罐子的土，倘若这一罐刚好砸到谁脑袋上——直接脑袋开花！
“你……”
曹也希走到窗户前面来，隔着三层楼的高度，开窗大骂：“你们这帮玩意。老娘没茶喝了，给我弄点茶去！”
“我们是你爹啊，还是你祖宗啊？你自己下来！”痞子喊到。
——“哪有使唤自己爹妈的，我这是使唤我儿子呢！”
说完，曹也希哈哈大笑，但只一会，就又切回冷脸，看着底下这帮地痞子们。
“说回来，你们挺有意思啊。伊犁快过年了，捕快上街越来越多了。你们这种地痞流氓，怎么还活着呢？”
——“我们是个屁的地痞流氓，给我好好说话！”有人骂道。“我们是来讨债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就最后问一遍，你还不还钱？”
曹也希喝完茶壶最后一点茶底子，吆喝道：“你们可行了吧！我早就知道你们来干嘛，漠南乳厂只是派你们来吓唬人，根本没让你们上来！”
底下几个人，听到这番言语，脸色刷的一下变了，议论纷纷。
“你们啊，不要老是想搞个什么大事情，别一天天的做那种听风是雨的傻事。我且跟你们说，只要漠南乳业，想从哈拉和林打进伊犁，伊犁自己这边盘根错节的圈子是绕不开的。”
——“若是争不过，退出伊犁市场，那是各凭本事，不丢人。但你要是为了这点事开始讹人，捏造我欠你们掌柜三千贯的钱，还为这种事上门来……”
说着，曹也希从桌子上找来一个碎茶饼块来，只一捏，就把茶饼块捏成了茶叶渣子。
——“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掌柜的下场！”
这一下子，底下刚才劈刀的那个头子，心里就犯了难。
“你，你，你……”
你说不动手吧，那是掉价的，讨债团队本身就活的不容易，这要掉了信誉，将来哥几个也不好吃饭去了。
但你要说动手吧……曹也希的意思，明摆着是拿她弟弟做筹码。她弟弟具体什么身份不清楚，但至少知道，进出伊犁都司的大门，绝对没有问题。
这么说的话，万一真要动出个什么三长两短，这帮人要面对的可不是白花花的散碎银，而是明晃晃的雁翎刀。
难，难，难。
——“你这泼突厥娘们，少给我在这胡咧咧！有本事你给我下来！”
痞子头终于破口大骂，从树墩子上抽起刀来。
——“你们底下几个废物，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有本事你们上来！”
曹也希一声大骂，彻底激怒了底下这帮人。然而接下来的一幕，惊呆了曹也希和屋里的林某人。只见骂声刚落，一个痞子轻舒猿臂，竟直接扒着房檐的窗户，爬墙直冲三楼而来！
“老林！老林！”曹也希被吓住了，赶紧往屋里跑。“老林，去火房里抄菜刀来，有人上来了！”
林某人一听这句话，心中大惊，赶紧问道：“咱们不是锁着门呢吗？”
“有人扒窗户！”
林某吓得马上站起来，赶紧往厨房跑。
“快，快，拿菜刀！”
一个人影爬上窗户来，一把推开窗户，正要往家里跑去，只听见门口一声枪响——
砰！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吓到了。
往门口一看，正有一个身穿大红蟒纹贴里袍的青年，从腰间的手枪皮套里，**一支转轮手铳，对天开了一枪，那枪口正还冒着缕缕硝烟。
这个人，是左桐。
“干什么呢！”
左桐一声怒吼，好似狮子咆哮一样，吓得扒窗户的手脚发软，赶紧一股脑地从墙上爬下来。
五六个痞子，面对左桐一个人。
“你谁啊？”
“我还没问你们呢，你们什么人啊？”
“你别管，他现在欠了债了，我们是讨债的！”一个手拿铁棍的痞子说道。 “这没你什么事，赶紧走人吧！”
左桐听了，冷笑道：“讨债？你们讨债什么目的，经过有关衙门同意了吗？”
痞子头一听，就不乐意了，气冲冲过来，骂道：“怎么着，爷讨债还需要伊犁都司同意？这什么道理，你又是哪的人，有闲心管我们呢是吧？”
刚一说完，左桐马上把转轮手铳拿出来，抵住了痞子头的脑壳。痞子头一下子吓得不敢动弹，跪在地上，一话不发。
顺势，左桐把腰间的腰牌拿起来，挡住其他部分，只留出一行字给他们看：
【右军都督府•伊犁都司•苍狼卫】
只看到苍狼卫三个字，在场几个痞子马上知道了什么意思，吓得手脚冰凉，一人磕了一个头，口呼：“官人多有得罪，宽宏大量！”说完，纷纷作鸟兽散。
只剩下了痞子头。
左桐把枪抬到空中，怒喝道：“滚！”
痞子头也十分识相，连滚带爬，一路小跑，往外狂奔。
左桐看着外面的几个痞子，该跑的都跑光了，这才放心。于是大跨步上楼，到三楼去。
“你没事吧？”左桐一赶进来，就先问道。“你没伤着吧？”
“我没事，他们都在底下，也没上来。”曹也希应道。“腌臜货，什么东西，突厥就不是人了是吧？”
左桐心里无奈。
左家虽然是候门，屡入禁中，三个孩子都破有地位，但事实上，曹也希跟左家没有直接血缘关系这个事情，一直是曹也希心头的坎。
曹也希是左正涵从印度战场捡回来的，这且不说，更何况曹也希还不是印度混血，还是个鲁密国的突厥和汉人的混血。
明帝国强烈的华夷之辨，导致明帝国实际上瞧不起一切朝贡国的非明人土著民族。本土的民族最贵，都司、藩王下辖地的民族其次。至于朝贡国和摇摆势力下的民族，就是弟中之弟了。
很不幸，奥斯曼在这场亚欧修罗场中，沦为了东亚、欧洲两大势力的共用缓冲区，所以分明是摇摆不定的“贰臣”。所以，鲁密国的突厥人，一方面被欧洲人瞧不起，一方面也被东亚人视为不服王化，好不凄惨。
所以，突厥，这是曹也希心头的一根大刺，碰不得。
故而曹也希的产业，其负责人都写左桐。而曹也希对外时，都只提左家。
但实际上，左桐从十五岁开始就学习装甲兵器操作，整天泡在机械里，又在前线待了两年，对财计可以说是一窍不通。所以，左桐只能在官场混的风生水起、赚点权柄，真要说赚钱，还是曹也希的事。
“行了，下次别那么大的阵仗了。”曹也希说道。
左桐摘下大帽，说道：“你说得对，下次不吓唬人了，直接给他一枪崩了比较好。”
曹也希白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别的。转向客厅来，林某人身穿亮蓝圆领袍，顶乌纱帽，足蹬靸鞋，早就在客厅等候多时了。
“——这位是？”左桐问道。
林某人起身与左桐作揖行礼，拿起腰牌道：——“先生估计不认识我。我是河中奶厂的掌柜，名叫林新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