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南区广场,酉正时分(18:00)。天门要关上了,发出了和早上一样耀眼的金光。缕缕金光给人们以最后的温暖,照耀着一切下工的、下学的人群。这些人的工装,有立领、有交领、有外衬圆领,这是18世纪以来工业洗礼后的成果。
这里有早早下班的中产者,也有今天不加班的打工人们。今天不用加班,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玩乐,或者处理自己的事。
至于别人……一般都是亥初(21:00)下班,个别的甚至子正(0:00)。
左桐个人而言,倒像是在休假。
“真舒服……”
左桐坐在背后广场的石椅子上,左右环顾一圈,没有问题,于是神情松下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哼,哼,啊——”
正当他想在椅子上眯一会的时候,广场的钟声响了。
“铛!铛!”
酉正准点了,该放学了。
左桐背着钟声方向看去,那是一个打开了的广亮大门,上有绿色琉璃瓦的屋顶,下有两面铁浇筑的铁鼓。门楣上一块大牌匾,写着四个大字:
【嘉靖蒙学】
背后的园子其实更应该说是个广场。园子的中间有个三层的歇山顶大殿,斗拱横排,气派壮观。随着晚霞到来,蒸汽灯齐放,整个大殿变得更加漂亮。
【城隍殿】
那就是站前街朝霞映照下的城隍殿。
左桐往广场深处跑两步,进了殿里面,那里面灯火幽幽,却并没有人焚香。只有一尊巨大的石像,像大佛一般矗立在大殿里,大概两层楼那么高。
有个牌位,写着这位塑像的身世:
【太子太师•质测通几真君•千知公方以智】
(龙眠愚者?)
上个世界,因为满清入关,这位哲学与逻辑学大师不得已潜逃深山,出家为僧,撰下了后人难以读懂的两本天书——《东西均》和《药地炮庄》,甚至还成为了天地会的幕后发起人。
而这个世界……
方以智不但没出家,还被皇帝加封了“千知公”的名号,不少城市的城隍庙。方以智在这个时代,一手操持了明帝国的教案、哲学、训诂学的研学策划,被学术界奉为事实上的文圣。
(孔老二?已经被扔掉了。)
而铁像的肩膀上,有一只铁做的鸟,正像一只朱雀一样。
那是明帝国一切辉煌与苦难的开端。
1644年,李自成大兵直指京师,社稷危在旦夕。新士大夫发动政变,罢黜朱由检,扶持周王上台,招安了李自成,化解了一场大危机。
1663年,傀儡下的周王与新士大夫发生争战,皇帝再次战败。新士大夫与资产阶级决定废除皇帝,建立资产阶级与新士大夫联合治下的启蒙共和国,史称“华夏新国”。
在两派的互相合作之下,黄宗羲、王夫之、顾炎武、方以智、张煌言、朱舜水、王启民,成为了这个共和国到核心人物。
(王启民……是谁?)
然而,两大阶级观念的不同,导致内斗频发,最终导致核心人物纷纷离散。顾炎武与方以智在一怒之下离开南京,前往废都北京,扶持周王后裔——一个名叫朱芸的女孩。
1725年,朱芸攻破南京,共和国灭亡,后明政权成立。朱芸效法武则天,成为后明开国皇帝,年号朱雀。
由于先皇帝不可直呼名讳,所以后代文人,多喜欢用朱雀鸟,来代替开国皇帝。
顺带要说的是,整个明帝国的制度,都是朱芸为了“反思”华夏新国时代的错误,一手打造的。
“既是城隍,不得不拜。”
左桐对城隍拱手行礼,没有下跪,随后赶紧回到蒙学门口去,准备接人。
“哥哥!”
一声奶而柔软的声音蓦然传来,随即一颗半大的豆丁扑入左桐的怀中。左桐的腹部暖和和的,有点痒,很明显是左楠楠蹭出来的。
左桐笑了笑,理了下刚才蹭乱了的头发,左楠楠安静了下来,像只小猫一样,在数九隆冬的天,晒着天门闭合前最后的暖阳。
“楠楠,想我了吗?”
左桐摘下自己的毛毡大帽,戴在左楠楠头上。
“想了!”
左楠楠身穿立领袄,没扎进裤子里, 脖子上挂着一块玉竹节。见左桐把帽子盖在她的头上,她立刻用手抓住帽子,用力地抓住。
“天天想吗?”左桐追问道。
“额……”
小美人好像有点犹豫,似乎对这个问题没那么肯定了。
“偶尔吧……”
——“嗯?”左桐立刻装作一副审问的样子。
“额……有时候会忘了嘛。”左楠楠说着,脑袋低了点,歪了歪脑袋,不敢对视。
(噗……)
左桐心里一乐,刚想逗她,却听见旁边有人走过来,招呼道:
——“这不是忠靖府的少爷吗?”
左桐一扭头,旁边走来一个女人,身穿白色短袄,水蓝马面裙,披一件石青帔。女人年有三十,脸上有一点雀斑,见到左桐,屈膝行礼。左桐吓得赶紧弯腰作揖,连忙道:
“叶灵姐你这是怎么办事呢!不用多礼,你都不在我们家忙活了,让夫家听了也不好吧……”
——“而且……楠楠不是交给余南英小姐了吗,现在还是您在带班?”
“忙活”,一般指的是去大户人家做侍女,俗称当保姆或者做保洁。
在这个雇佣制横行的时代,今天干了明天走是很正常的事,一天打几份短工也是正常事。
很多时候,给人当侍女挣得很少,但也有例外,比如遇到大户人家,官宦门第,那就是掷金如水一般。并且,有些人乐意去给大户人家打工,还是为了积攒人脉,甚至做点分外之事——
比如有的官员,喜欢雇佣有些文化的人来服侍,时间久,混熟了,侍人甚至可以对政务发表意见。
此无他,人脉耳。
眼前的这位叶灵,到没到参与军机要务的地步,还不知道,至少左桐还没摸清楚这个记忆,或者说左正涵没让他知道过。
此外,侍女只是她的副业,主业一直是教书先生,教数学。
“哎呀,没关系,都喊了好几年了。”叶灵似乎满不在乎。“余南英小姐似乎有什么急事,托我带两天。”
“怎么了,什么事?”左桐赶紧问道。
印象中,余南英是个身材高挑的才女,温柔似水一般,能把自家三姐弟当亲人看。搜寻印象里,那是一种坦然,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是为了什么急事而慌里慌张的。
就是一年之前她丈夫困在南洋回不来,也没这么慌过。
难道当初那个镇定是装的?
没等左桐多疑虑,叶灵自顾自地说道:
“好像事情和杜景有关系,至于是什么我不太清楚了。”
“杜景……”
左桐脑袋里快速翻阅,却没翻到这个人的信息。
——“这是位什么人呢?”
“之前忘了,现在是在伊犁锦衣卫当差。”
?
“你等会?”左桐抬手打断。
“怎么了?”
“你的意思说,这人最近是不是从哪回来了?”
“说是两个月前回来了。”叶灵说道。“可是……他基本上是突然就回来了,和身边人都没说一声,别人都不知道,以为他还在吕宋。”
——“然后你的意思是说,杜景就这么从吕宋回来,然后涉及了这么些事,而不是某个也叫杜景的同名同姓人?”
“对,我没说错,我亲眼看着一个身穿曳撒袍的人回来……”
——不对啊!我记忆里说,杜景就是余南英的丈夫!
一年不见的大活人居然从南洋飞回来了??
左桐愣住了,脑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杜景做事不拘小节,不喜欢穿长衣,除了上衣下裤就是曳撒袍,甚至一件粗布直裰了事。这样一个人,一年前以去吕宋出差为名匆匆而别,然后就断了音信。
然后这人就这么回来了?
况且就算是回来了吧,难道自己丈夫一年没见着了,平安归来,怎么会慌里慌张到连工作都请假了呢?
“……你确定真的是杜景吗?我再确定一遍。”
叶灵点点头,说道:“我真确定。伊犁姓杜的本来就没多少,我就认识一个他。”
说着,叶灵往城隍殿上的十二时辰大钟一看,有些慌张了,赶紧说道:“我得回家忙活去呢,今天就到这了,有什么事咱们下来再聊!”
左桐心里一肚子的疑问,没地方解决,只好压住,拱手道别。目视叶灵走远,左桐的毛呢披风忽然被拉扯了两下,一低头,是左楠楠在拉扯他。
“怎么了,楠楠?”
——“哥哥,我成功避开了所有人,你得给姐姐证明啊!”
成功避开了所有人……什么意思?
“怎么了,你有什么秘密要说吗?”
“有!”
左楠楠摆摆手,左桐明白了什么,蹲下来,凑近了,左楠楠给了左桐一个信纸,悄声说道:
“有个身披道袍的大哥哥,拿着个马尾巴辫,要我给你一封信,还要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左桐满心疑问,接下了信,却看到一个奇怪的标志:

抛开这个标志不管,再往下看,这个字更令左桐瞳孔地震:
【杜景,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