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也希启】
【我知道,无论我妻子,还是你,还是左车尉,还是曹华安,都对我有疑问。我现在就在流丹楼的地下室,事务多如麻,处理不清。十一月二十七日晚,来“楼兰春”茶馆一趟,我与你说道一番。】
流丹楼是伊犁衙门命名的建筑,形制为二重山的大楼,以琉璃彩绘,装饰华丽,是一座博物馆。这里面专门收藏伊犁府市民的艺术作品与未被认领的文物。
其中,尤其以一座高达20米的西游记小西天石悬塑出名,万盏灯火藏在小西天雕塑的楼阁里,昼夜不息,震撼人心,所以这个博物馆又有“小西天”的俗称。
而楼兰春,就是左桐刚才接电报的茶馆。
“二十七日……”左桐一琢磨,这不就是今天晚上吗?
这信是给曹也希的,然后让左楠楠转交?转交也罢了,为什么还给我?
哎,算了,反正也给自己了,不如自己替曹也希把事办了,反正她今晚上也没功夫。
这么小心翼翼的,这不会也跟战败的事有关系吧?
左桐思来想去,决定且走一步是一部,把信放进袖筒子里,整固了一下袖里的手枪,陪楠楠玩了会,牵着楠楠的小手,向旁边卖羊肉的小饭馆走去。
“伙计,十五串烤肉,煤烤的那种,再来……”
左桐一进去,却发现屋子里就没人,但很明显,屋里广播还放着,书还扣着,煤火还隐隐约约地少,旁边一壶奶茶还热着,就是不见肉串,也不见人,好像屋里人听到什么事,急了忙慌地跑出去了。
往旁边一块,有些个身披黄圆领衫的捕快就走过去,头顶着带三辰徽的大帽,用黄玻璃帽柱装饰。
是捕快,除了帽子换了,剩下的和武林外传里的衙役服没有区别。
左桐看了一眼他们,那两三个捕快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俩,只是大大咧咧往前走,各有说笑。
忽然有个大妈,操着一口孜然味的官话,跟捕快套起了近乎:
“你们可算来啦!”
“哪出事了?”
大妈往南头一指——羊皮巷出事了!
左桐赶忙拦住大妈,问道:“大妈,前面怎么了?”
“别提啦!”大妈说道。“前面有人归天了,哦哟!”
“……怎么就?”
“有家的掌柜,痴的很!前段时间觉得军工股挣钱,就买了大把的武库司的股票。结果你看现在——”大妈把手一摊。“楼一跳,人就莫得了嘛!”
说着,大妈才注意到两人已经走进店里来,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们要吃羊肉吗?”
“嗯,对,十五串烤肉……三十串吧,加三个馕。你们家是煤烤的吗?”
“如果不是煤烤,我白送你二十四串!”大妈自信地说道。“下回你们要是还来,可以带个木桶来,我们还熬奶茶呢!”
左桐应了。大妈开始准备羊肉,左桐则开始思考刚才的情景——
股票暴跌。
庄家血本无归。
跳楼自杀。
有点东西。
左桐蹲下来,对左楠楠故作严肃地说道:“你在这里等下,那边出大事了,我要去看看!”
“嗯?”
左楠楠把头一歪,似乎根本没听懂两人在说什么。
“嗯……有个饭馆的掌柜,登仙了。刚才大妈过去的时候,捕快封场了,我们就只能在这里多买点了,不能去买大菜了。”
“登仙?”
左楠楠想起来蒙学里教的启蒙画册与神话传说,反问道:
“登仙不都是道观吗,为什么这里也行呢?”
左桐想了一下,说道:“现代化时代了,人们有登仙自由。”
左楠楠哦了一声,说道:“那我们可不可以去旁边吃饭啊,我不会说话的。”
左桐瞪了一眼,吓唬道:“你傻啊!万一那边要是登仙,把你也带上天去了,你就见不到我和曹也希了!”
“好吧,那我不去了,等会直接回家吧。”
左桐满意地起身,刚好大妈的烤肉好了,左桐接下油纸包住的食物,走出店来。
“哥,我要玩玩旁边那个!”
左桐转头,街角有个比左桐高一个脑袋的小六角亭子,由玻璃、钢柱和琉璃顶制成,有一扇玻璃门打开,联通亭子里外。里面则有一个机器:一种左边是差分机,右边是电话机的一体机。
这个时代,由于东亚点出了零部件小型化的技术,差分机尺寸开始变小,由此出现了家用差分机,但家用差分机价格居高不下。商家想了一个办法,他们与衙门合作,建设了大大小小的差分机岗亭。谁要想用,只需要一两个铜板就可以驱动一会,订餐、联系什么的,都会方便很多。
外面门口,几个身穿交领短袄的年轻人,衣服上没有任何花纹,还是粗布衣,就这么倚靠在门外,抽着小烟,说着左桐一时听不懂的话。
首先排除阿拉伯语,因为说话没有阿拉伯语那么干哑。
其次,这不是回纥语,回纥语说话有齿擦音的沙沙声。
再者,这也不是蒙古语,因为蒙古语有送气音,这个更像是某种尖团不分的语言。
只剩下一种,女真语。
左桐对女真语不太熟,但大概能辨别一些。就目前而言,他们在谈论伊犁的天气怎么样。
左桐一边抱着左楠楠玩差分机,一边仔细听着旁边几个人说话。
大概,三个人。
似乎不聊天气了。
【查清楚了吗?是这个时间吗?】
【是了。】
【晚上……撒尿……桥上】
最后这个说话含混不清、生词太多的人,他的声音明显比前面还要低沉。
看左楠楠玩完了,左桐把门推开,走到几人旁边,拍了一下最后那个声音低沉的人的肩膀,朗声道:
“兄弟,我用完了,该你们了!”
拍了这么一下,“撒尿”的那位兄弟猛一机灵,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两人对了一眼,左桐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左桐,那人才心安下来。
只是这一瞬间,被左桐捕捉到了。
再仔细看看这几个人,虽然这些人服装的颜色都是海青、苍蓝、黑色之类的底层颜色,但这些人衣服异常整洁,甚至衣服上有熏香味。不仅如此,其中一个人还戴着一块牌子,上面又露出了这个标志:

?
左桐马上过去,问道:“兄弟,你这佛牌前面三个点是什么意思?”
男子看了左桐一眼,说道:“你问这个干嘛?”
“没有,就是好奇,好像龙袍上有这么个图案……”
男子把烟抖掉,说道:“这叫三合,俗称一相二因。世界一切事物呢,就像一枚铜钱一样,一面为表,一面为里,两面加一起才算铜钱。人有肉体,有心神,人嘛,为什么活着呢,就是体和心的组装。”
一番话,把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左桐,听得云里雾里的。
“嘛,听不懂正常,这东西是魔学,意思是学多了要着魔的。”
——“你们聊的这个?”
三个人点点头,齐声说道:“不然呢?”
左桐脑袋一团乱,不好意思地拱手行礼,走开了。但是看那几个人诡异的举动……在粗布直裰上熏香,太奇怪了,谁会在烂巴衣服上点缀?
而且那个“三合”牌还是个满色翡翠,这个消费力,不可能买不起家用差分机。
绝对有鬼,左桐心里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