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云坊,(流丹楼)小西天地下室。
身穿暗蓝蜀锦袄、挂一串茶水晶念珠的少年,进了小西天的一楼,从旁边一个标注着“冥府”的门洞,推开血红的朱漆大门下去,走了十八道台阶,进了一个布满蒸汽管道和运作齿轮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一座用滑轮驱动的大铁门,上面依旧有飞檐装饰,牌匾上书三个大字——
【阎王殿】。
少年收起扇子,知道目的地到了。
这个少年,就是先前曾经唱“有约不来过夜半”的传奇贵公子。
打开了门,正当中的是一座巨大的阎王像,而旁边全改成了各路文件柜、收发报机、电台等等和差分机网络有关的东西。
杜景,就坐在这里。
“情况如何?”杜景问道。
“207就没人去过,也没有人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少年说道。“楼兰春里喝茶的果然是一帮粗人。”
说着,少年摘下帽子,弹一弹上面的灰尘。
“那说回来,你这边怎么样呢?”
“不好说哟!”杜景有点发愁。“我尽量想着把武英殿的人支开吧,他们太麻烦了。我在这里办公,等于是把我软禁了!”
少年听完,笑了笑,说道:“指挥言重了,有个可靠的人在身边帮忙,这不好吗?”
杜景吐了一口烟圈,仰天长叹道:“是啊,可靠好啊,至少比我可靠几十倍吧……”
……
忠靖府,大门。
左桐大半夜里回家,刚想进大门,却发现旁边的邮箱似乎被人动过。左桐过去一看,原来是有报纸。
拿出来,是一卷黄纸印刷成的书卷,写着:
【花雅报】。
“哎,我还以为是《君子报》呢,扫兴……”
《花雅报》和《君子报》,都是明帝国翰林院掌控的国家级报刊杂志。
明帝国掌握的国家级报刊,有三种政治性报刊:《京报》、《公国报》、《皇明日报》
。
以及四种生活性报刊:刊登文化消息的《花雅报》(戏曲花雅之辨)、刊登科技新闻的《通几报》、刊登国际新闻的《海国报》、刊登花边新闻乃至涩图的《君子报》。
民间有戏谑为证:
“看《皇明日报》的人是觉得大明应该治理的人。
看《公国报》的人是正在治理大明的人。
看《京报》的人是掌握大明的人。
看《海国报》的人是觉得大明已经输给欧洲的人。
看《通几报》的人是觉得大明有输给欧洲危险的人。
看《花雅报》的人是觉得大明必须要输给欧洲的人。
看《君子报》的人才不关注时事,每天只想着去哪爽利一番。”
左桐抱着书卷,走进府内,回到自己屋里。
咔哒一声响,气灯开了,差分机运转了。曹也希的书案前满是文件,曹也希就这么躺在旁边的吕宋沙发上,裹着衣服就睡着了,连个被子都没有。
亏的是旁边的蒸汽供暖炉还在运作,不然非得冻死不行。
左桐轻轻地将手揣到下方,两手端抱曹也希,整了一个公主抱,给她从游廊绕过去,抱进了她屋里,轻放在床上。
“我这一抱,不会给她抱醒了吧?”
回头一看,曹也希睡得香着呢。
那就放心了。
“得给人家盖个被子。”
正要去取被子,门忽然推开了。左楠楠小小一个人,弄着个大被子就进来了。
左桐看着好笑,从左楠楠身上取下大被子来,盖在曹也希身上,回头微笑道:
“睡去吧,我来处理好了。”
左楠楠点点头,忽然想到有什么事,拍拍左桐。左桐蹲下来,听她说话:
“哥哥,后天我们学校要排练一出戏,能帮忙一起排练一下吗?”
左桐想了想,说道:“好啊……可是你们要排练的是什么腔呢?”
“老师说是本声,好像叫昆腔。”
(你们老师好雅致,这么小教你们唱昆腔)
“嗯……我不会中州韵,用洪武官话可以吗?”
左楠楠点点头,说道:“可以的。”
“好,我会的。”
左楠楠回屋了。
按照左桐的记忆内,由于朱雀复国时候基本盘就在北京,所以一直是以北京地方的官话为正音,为《朱雀大韵》。
以老南京话为基础的《洪武正韵》,虽然依旧是法定的标准音,但不常用了。
所以到头来,北京地方话成为正音,《中州韵》成了全国性戏曲发音。
而《洪武正韵》则成为了一种“贵族音”,谁要是能在公堂/朝廷上说洪武正韵,表示你受到过贵族教育,是被人重视的。
左桐的《洪武正韵》,是左正涵亲授的。
不管了不管了,都过去了,先处理好底下事再说吧。
左桐刚想回屋,打算关门,猛然瞟到桌面上一个文件:
【寄伊犁都司国营钱庄会计部经理】
左桐回到桌前,发现桌面上摆了几十封信,都是想要发出去,结果被不知道什么势力退回来的。
这几十封信,都是给会计部经理的。
左桐不言语,放下信件,回屋去。
“这事拖不得了。”
左桐自言自语道。
……
次日夜子初一刻(23:15),长河桥。
天真冷。
这天还能闲的没事出来撒尿的,都是神。
左桐靠在长河桥暗处的一个煤气等底下,借着煤气灯取暖。他依旧穿的一身雪狼猎兽的披风,怕冷,又多加了一个斗篷。
这会,人还没来。左桐只能等着,幸亏左桐也曾经这么埋伏过敌人,否则,这么大冷的天,早就耐不住了。
闲的没事,左桐开始盘算起这个撒尿人的身份来。
“首先,我估计是认识他。”左桐自言自语道。“不然杜景会和我描述一番。”
“次之,长河桥上灯杆子特别少,说明这个人好面子,不想让别人瞧见。”
“最后,他应该没在伊犁待久过,不然谁都知道伊犁这个烂天气,晚上不适合出来。或者说,他是实在没事才出来,也就是说他也可能没朋友……”
可是这点信息太少了,左桐家里是将门,认识的人不少,这能是谁呢?筛选不出来。
正思忖时,桥上忽然隐隐约约走个人影出来。
“那是……”
桥上那个人,乌纱帽戴的歪歪扭扭的,身穿一身灰布道袍,革带捆在腰上。
脚底下胡乱穿个毫无品味的皮质靸鞋。
但那个灰部道袍上的补子,衬在旁边隐隐约约的灯光下,左桐还是看清了个大概——
獬豸补子。
“断事司的张用九,张主判?”
左桐仔细看了看,确定是他。
断事司是伊犁都司军政府的军政合一法院,既处理军事,又处理刑事、民事、民告官。而主判则是伊犁都司在去军事化方面的举措,与内地大理寺并轨,采用“主判”作为法官的名称。
想到这里,左桐开始搜索记忆,忽然他搜到了一个了不得的记忆——
【张用九,曾经是武英殿协办学士】
“难道……武英殿空降的人是他?”
再回忆,左桐挖到了点有用的信息:
一年之前,这位翰林院高官,以空降的方式降临伊犁断事司,随后就开始了他的铁血手段。
先驳回了伊犁都司的军权建议,头一次抑住了军权。
次之,动用权谋,在没有翰林院同意的情况下,先后整治了一个文职,一个武职,外加还把秦王送到了都察院。
完后,取走、修改了原伊犁断事司主判的卷宗,大搞翻案。
最后,还堂而皇之地趁杜景不在的时候,从锦衣卫要人。
一套操作,仿佛这位大哥以为自己上任的不是伊犁,而是鹅城。
如此习气,被孤立似乎也是情有可原。
这时候,正如杜景描述的那样,张用九果然把衣服卷起来,脱下裤子,开始撒尿。
“【懒画眉】胡天八月雪纷纷,飞落灵霄映辕门。我自执管动玉篆,见天地苍茫,正道是梦入太虚万物浑。”
唱了这么一支曲子,左桐也不知道格律对不对。
撒尿完成。
似乎也没什么事嘛。
左桐刚想要走,听见背后有什么声音,回头一看,把左桐吓了一跳——
张用九正在和一个身穿黑底立领袄的男人搏斗!
“干什么呢!”
左桐刚发腿跑,却已经晚了。男子胳膊一用力,一把将张用九推下长河桥!
扑通一声,张用九坠河了!
左桐往下一看,心一凉,那长河桥至少二十米高,是联通两边两座高台的大桥。
从这个高度掉下去,这一下子,活不成了,没救了。
黑衣男子忽然撒腿逃跑,左桐马上追赶,高喊:
“站住!”
无奈男子脚下穿的矮帮靴,还是胶底的,跑步速度还快,起跑还早,左桐无论如何都追不上。
正当这时,左桐看见旁边有个车夫,驾马车,正准备收工,左桐马上出示腰牌,说道:
“老爷子,我是断事司的,追查逃犯,借你马车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