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慌里慌张的报案人引来了捕快,他们其实是断事司的鹰犬。黄衣捕快望着地上的几个死人,议论纷纷。
“你们可一定要给我做主啊!”车夫慌里慌张地说道。“我……我就是在这睡了一觉,冻醒我了,起来一看就这样!起来一看就这样!”
捕快点点头,手一压,说道:“没事,我们不会抓走报官的人。”
说罢,一个捕快从旁边人手里拿来一副绸手套,戴上了,蹲下来查看。只一看,捕快就皱容满头。
“这是火器伤。”捕快起身,指着地面上说道。“事大了。”
这时,一旁忽然有呼声。紧接着,从西南角蹬蹬两步跑过来一个腰间带枪的捕快,也戴着白手套,说道:
“先生,在西南角发现四枚弹壳。”
“弹壳?”
捕快拿过来,对着光底下一照,只见上面有一行蝇头小字,刻着:
【王恭厂二局造•正夷元式手铳弹】
“麻烦大了。”捕快心理念叨着。“官造的子弹,怕不是卫所的在这边开枪了。”
说着,捕快回头问道:“兄弟,长杆子枪里面有没有子弹?你去找找!”
带枪捕快蹲下来,去步枪男子那边小心翼翼地翻出步枪来,找出子弹,交给喊话的捕快。
捕快把没射出去的子弹往阳光下一照,又有一行蝇头小字,刻着:
【吕宋国军备联盟监制•甲寅三式普通弹】
“绝了。”捕快心里一紧,犯了大难。“左边是卫所,右边是长生殿人,这案子……怎么管?”
……
伊犁城外,伊犁河边,昆仑公馆。
左桐在一处大门关闭的大院前下了马,找了个杆子,把马拴住。
这户房子,刚经过夏天一场莫名大雨,杂草丛生,但石阶完好,斗拱上的彩装也几乎光亮似新,门口的石鼓也好像刚换过一样,棱角分明,不像许久未曾住人的样子。
昆仑公馆是好地方,这是伊犁都司给空降官员的官邸,也叫“昆仑别院”。左桐来这里,是因为张用九有事没事经常往这里跑,在这里“燕居”。
其实燕居只是个噱头,真正的想法,还是怕有人报复他。
为了怕有人说他私闯官邸,左桐特意把蟒纹贴里换了回来,衣冠华丽地进去“查看”。
“大门关着……”
左桐心里一琢磨——要不要推推看看?
心里这么想着,左桐往前走,把手往门上一推,那门居然推开了,根本没上锁。
“他平时这么大条吗,这么重要的地方都不设防?”
也许确实如此。
院子不算很大,是个标准的一进式四合院,但里面的屋里不小。快步穿过小院,左桐走到堂屋前,推了推门,打不开,上锁了。
左桐只好从旁边找了个窗户,从窗户跳了进去。
进去了,就是书房。
左桐把窗户什么的都关好,帘子拉上,一切伪装完毕,点开了屋里的煤气灯。
书房里,收发报、电台、电话机、差分机、蒸汽供暖、机械座表,各种机械的玩意一应俱全。旁边还有一台栅栏柜,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联接差分机的家用游艺机。
这一堆东西,得几百贯,合现在几十万。
五色令人目眩,说的不是没道理的。
不过左桐倒是不想多关注这个,他只想看文件。
桌面上没有。
左桐一弯腰,底下有个带机械锁的铁柜子,有横纵密码轴的锁,颇像保险箱。左桐按下把手,把耳朵贴在锁机关处,仔细听着里面的声音:
“横向,甲卯字……”
里面发出了微弱的“叮”一声,表示对上了。
“纵向,二四字……”
又是一声叮,表示纵向也对上了。
左桐用力按下把手,打开铁柜子,从里面取出来一沓用云锦包装文件。而那个云锦包装上的标注,让左桐看了,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
六麦十二章纹,是翰林院的标志。
【一等秘密,非翰林院准与法准毋阅,违者坐大不敬。】
“大祭酒,咱是奉公务来取证的,我可没有一丁点对不起翰林的事啊!”
左桐心里念叨完了,从里面取出文件来。头一份文件,就看见右下角有四个字:
【张用九启】。
左桐一翻阅,全是张用九和东阁的交流电报。
都是好情报。
左桐把公文归整了一番,往北作揖,说道:“张主判,休怪咱不给你追凶。长生殿人太猛,我是追不上。”
再者,刚开了枪,就去报官,容易有理说不清。
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摄像头。况且,确实是左桐开的枪,而按照大明律,他就不该带枪上街。
说罢,左桐开始大概翻阅起文件来。
【张用九启:明大命于女,兹权主判厥伊犁事有,惟大降命厥用,自专事无逆韦……】
这是翰林院内部的任命书,没什么看头。
【张用九启:日后密函密折,务藏于柜,无存于绸封……】
左桐拿起煤气灯,往左右看看,有个枣木柜,里面放了好多东瀛的粘土娃娃,以及掺杂了两个罗刹国的套娃。抛去套娃,那些粘土娃娃看起来还是相当少女的。
柜子的旁边,左桐发现了一根拉线——电灯的拉线。
看来昆仑公馆的配置不错,还有私有电灯。
这年代全世界的供能主力都是蒸汽,电是一种很吃银子的能源。明帝国的大部分电网都用来传达消息,所以民用电价其实很高。
所以明帝国的各路差分机开发企业,在文渊阁的发起下,都共享了一门技术——补电技术。
指用蒸汽驱动差分机的情况下,在差分机内安置一个小型发电机,通过差分机待机空转的契机,对电器补电,从而减轻电器用电量。
因而,明帝国多数的民用电器,包括收发报、机械游艺机在内,都要和差分机联接,即使不联网。
相比之下,这种直联电网、不能补电的电灯,自然就成了电老虎。
再往下看,枣木柜的中层没放娃娃,而是放了些书。大概有二三层,一本接一本,全是书,有白纸书,有黄纸书,似乎是张用九在用无言之言告诉左桐:爷是文化人。
【……无存于绸封,以书掩……】
“这个藏东西方法好眼熟啊。”左桐自言自语道。“我记得曹也希就喜欢这么藏东西。”
这般想法之时,左桐准备翻腾书架上的书,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来。结果偶然抽出一本书,发现书居然光亮似新。
这……?
左桐又随即抽出来两三本书,发现“新”字已经不能形容了,简直是买来了就放书架上,就基本上没看过。
(这不会都没动过吧?)
左桐又翻动了好几本书,发觉也都是新的。而其中最老的一本书,能到泰贞年间,也就是三四十年前。
??
左桐一脸黑线,只觉得眼前藏书颇为滑稽。
“不是,张主判,你不看书,你装什么文化人啊?”左桐骂道。“真是买书如山倒,读书如抽丝……”
算了,既然翻不着,那就顺带看看他有什么书吧。
《三宝太监西洋记》,老书了,倒也没什么可看……
《金瓶梅》……
《肉蒲团》……
《弁而钗》……
《宜春香质》……
……这都是什么玩意?你可真是个收藏家。
左桐耐住性子,穿过皇叔堆,一本一本地翻。
就在他翻过了三十多本,准备放弃的时候,偶然间他翻到了一本书。
……《大均•注》?
——【长生殿注】
???
你一个翰林院的什么时候有长生殿本了?
难道你加入长生殿了?
左桐抽出书来,迅速翻开,不一会就在里面找到了一张折叠成1/4的电报纸,上面用铅笔写着:
【密折•伊犁地区长生殿人名单】
左桐打开,开篇里面第一个名字:
绛 宫 君
“好啊,张用九,我算知道你是怎么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