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蜘蛛糸一一新解
仲夏的午后,天空浮云成片。
连绵的群山间,苍翠的绿色一望无无际,以往被寂静笼罩的山谷。于今日却有阵阵喊声不绝于耳。
山贼的队伍穿行于山林之间,为这片明亮的翠绿中横添一抹灰色。
队伍所过之处的草木七零八落,蝉鸣声不复存在,逢人经过即哑然的蝉,未能脱离他们的魔爪。被粗暴的从树上扯下,摔落于地。于是生命就在承受他们的无名之火中完结了。
沉寂的日光覆盖着山谷,散发出明亮柔和的光。山贼的队伍在夏日的午后,似乎也愈加的漫长与分散了,队伍末尾的少年低垂着头,缓慢地前行。无论是山贼喧嚣的叫喊声,亦或脚下深棕的泥土通过草鞋传递的松软触感。一切似乎都变得遥远。...日轮渐渐西移。余晖藏于远山。夕照辉映下的翠绿的山腰,恍如在原野中央树起了一扇金屏风。于是背光的一侧显现出了令人不安的黛紫色。这暮景,似有种虚幻的力量。夜幕将至,但是路途仍很遥远。
...终于,队伍不再前行,一行人在一座残破的寺庙前停下了脚步,山中的夜晚很是潮湿。在中庭点燃篝火后,人们围坐其间。暮霭中的天空,明亮的新月渐渐浮现 。山寺中庭里的草木,在火光的映照下投出纤细的阴影。有一位年岁较大的山贼。看向了一直走在队伍末尾的那位少年,他此刻正在望着那巨大的佛像出神。
“喂,”
山贼本想招他过来。但最终还是自己走了过去。此刻,偌大的佛像一半潜藏于黑暗中,而另一侧在
火光的映照下,似乎愈发朦胧了
“新来的,你不饿吗?在那看佛像?”
山贼的话音传来。少年终于从佛像那里移开了目光。虽然他不明白“饿”看那名为佛像的巨大雕塑之间有什么联系,但他还是回答到“我不饿”。
“那佛像是用来...”少年从未见过佛像,但山贼不等他把问题说完。就告诉他“这个你不必知道,人们只是用它让自己感到安心,咱们不需要,反正最终是要下地狱的。”
“地狱中有刀山血海……,总之是不会让你好受!”
山贼说完将一部分干饼递与了少年,“吃吧。”
有关地狱的描述,少年还是知道的。曾经人们告诉过他那个世界
的景象:无数只手臂争相伸出,罪人们在血池中蠕动呐喊……如此暗无天日。一旦落入地狱,那必定不会感到丝毫快乐了。可是,现在的生活似乎也并不是值得留恋的…跟随山贼的队伍不断前行,所过之处伴随的总是人们的怨骂与哀叫。并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欢迎。无论是现世,亦或地狱。这样想来这两个世界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一旁的山贼脸上洋溢着笑容,正欢快的大朵快颐。思考「地狱」时的严肃早已一扫而空。
夜色也越来越深沉了。远处的山峦已经层次不清,显得更加苍茫与深沉,沉重地垂在星空的边际。这是一片清寒、静谧的和谐气氛。
少年再次望向被火光映衬的佛像。
早已斑驳褪色的佛像旁,结有层层蛛网。蛛丝时隐时现地闪烁着一缕纤细的微光。那银色在五月的晚风中柔软的翻飞,恣意蔓延着。
从来到山贼的队伍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
这一次又是哪一个村子会遭受厄运呢?
抬眼望去,太阳已冉冉升起,
天空从白昼变成黑夜,又从黑夜转为白昼,明与暗无限的反复,天空的尽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无限的光明与黑暗——在那明暗的无尽轮转中,人的生命也随之流逝。最后天空就会掉下来,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有时候少年脑中会出现这样的思考,但是「思考」这种行为实在是让他感到厌烦。他认为自己并不适合当山贼,加入山贼的队伍,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少年终究不会说出他的所思所想。可是,究竟到这里已经走了多久?
光明与黑夜,又一次交替轮转。
终于,在一个有着凉爽晨风的清晨,他们到达了村子。仿佛例行公事一般,山贼的到来,让正值炎夏的村庄迎来了酷烈的盛夏。虽是这样扰乱的时间,而那些在田里拔野草踏水车的百姓们,却比较的沉静,目光所到之处,没有一些可抢的农作物,即使山贼们再怎样卑污,也未必会割取了恰才开花的庄稼,所以人们觉得安心。于是大家就都寂然无动于衷了。
少年所负责的是村庄的西南方向,随他同去的,还有两位中年的山贼。
开门—搜刮—离去。伴随着孩子的哭喊以及女人的尖叫声,一切仿佛都都顺理成章。
直到少年打开了那扇看起来最小的木屋的门。
房子很低矮,大约只有四叠半大小。笼罩着一种冷清的气氛,这个房子仿佛悬在空中,给人一种不安稳的感觉。
伴随着倒映进来的阳光,他看清了屋中仅仅坐着一位看起来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在六月的阳光下,她的肤色洁白到似乎立刻要变为透明。屋子内的物品井然有序。但是女孩只是望向少年,她看着这位不速之客。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终只有寂静充斥在二人之间。
一阵无言过后,少年打开了屋内的储藏柜。除了衣物之外,再无山贼们所感兴趣的钱财。而屋内的粮食也几近殆尽。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搜刮的了。
这时女孩却伸出了手,似乎想要触碰少年。他这才发现,她的手臂上
存在着不同程度的淤青。这些伤痕是那样的醒目。只不过它们藏在衣袖下。她指向了门外,似乎想要让少年带她离开。
“你要逃走吗?”
她点了点头
于是他不及多想,拿了布袋收起了房屋内的所有粮食,看向门外,另外的两位山贼似乎仍在其他的屋子内搜刮 。于是他们向村外跑去。
在离开村子的小路上,他们看到了一位当地的人,那人看向他们的目光寒冷而凌厉。
山里的树木已在白日的光辉下映出夏天的青翠,自叶间缝隙洒落的微光,照在了他们的身上。
在一座连接两岸的吊桥前。少年将身上所有的钱粮递给了女孩。并告诉她去最近的村子大概需要三天。
“走吧,这样你就自由了。”
随后少年想要转身离去。但她却拉住了少年,似乎想让他一起离开。
“不行的,你自己快走吧。”其实少年非常想告诉女孩自己的经历。但是远处传来的嘈杂声却越来越大。“快走!...”少年说完就最后一句话,便转身返回。
山贼的身影越过树丛,出现在少年前方。为首的正是那个曾经从他们身旁经过的当地人。当地人对山贼耳语了几句。少年发现山贼的目光更加阴郁了。而他们看向自己身后时,嘴角似乎有笑意拂过 。
“让开吧,小兄弟”山贼说话时已经跳上了吊桥,少年向身后望去,发现对岸的女孩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在干什么呢?”山贼挥刀向前,少年闪身躲避。可是山贼突然加速
向前冲刺,似乎已经不想再做无意义的周旋。
刀身相撞,发出清越的声音,简直要划破盛夏午后沉闷的空气。
恍然间,少年发现女孩竟然也在向自己这边走来。看来她已经看出这些人的目的就是她自己。
可是就因为这一回望,山贼的刀光已逼仄而来。鲜血从少年的身体滴落到吊桥的木板上。红色在木板的纹理中蔓延开来,如同盛开的花朵。...少年看到女孩离吊桥只有十步之遥
他不再犹豫。
刀锋凌厉的划过山贼身侧。吊桥一侧的绳索被斩断了。桥上的二人失去重心。阵阵的眩晕对于少年来说再熟悉不过。仅存的另一根绳索,在他的眼中就如同白天与黑夜的分界。它们在无尽的轮转。
“这样一切就结束了,然后天空就会掉下来...”
绳索断裂的声音传来
这样的生活令他厌倦。因为他已经没有了选择。
他面对着悬崖跌落着。天上的浮云飘散在他的眼底,阳光将一切映出明亮,他第一次感到这世上还有「忧伤」这样的情感存在
女孩在悬崖上望向他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
他其实很想告诉她,自己与她有着相似的经历。但是他选择了报复,报复那些狠狠伤害过自己的人。
成为山贼后,他认为自己的一生也终将这样度过。可是遇到女孩时,他觉得这就是曾经的自己。
他其实还想告诉她,你还有选择,还可以改变这一切...
这可能是自己在坠入地狱前,所做的唯一的「善事」,
对于他来说,这位女孩就是他对自己所做过的行为的救赎。
也许女孩仍然无法逃脱,也许会被其他山贼杀害。所谓的被「救赎」只不过是他的自我欺骗。
但是,他仍然在这代表「希望」与「爱」的机会降临时,轻轻地抓住了它。就像抓住蛛丝一样的故事。
漫长的黑夜来临了...山贼的队伍离开了村庄,重新整装待发。